第三節 李汝珍的創作心態
才學創作方式一方面帶有炫博逞才的用意存在，呈現學術化的小說風貌；一 方面也有帶有寄託憤慨、抒展抱負於其中。但平心而論，《鏡花緣》呈現出文學
的娛樂性與學問的炫耀意味遠勝於諷刺用意，所以學術界對其博學的解讀往往流 於炫學逞才。但在醫藥撰寫的同時，李汝珍試圖將推廣醫方、普及醫藥、強調不 藏私的觀念，都一再反映出儒者對於醫藥的貢獻，若是單就炫學逞才來討論李汝 珍的醫藥創作，不能涵蓋其創作的旨意，所以可從《鏡花緣》書中透露的創作梗 概以及友人的評論，探討李汝珍以醫藥創作的心態。
一、自娛娛人
李汝珍雖不曾針對《鏡花緣》的創作用意加以說明，但是其書中幾處敘述，
略能見其創作梗概，如淑士國中林之洋在客棧與生童對對子，隨口一出「少子」，
被淑士國生童苦苦追問，就大放厥詞說道：
這部「少子」乃聖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讀書人做的，這人就是老子 後裔。老子做的是《道德經》，講的都是元虛奧妙﹔他這「少子」雖以遊 戲為事，卻暗寓勸善之意，不外「風人之旨」，上面載著諸子百家，人物 花鳥，書畫琴棋，醫卜星相，音韻算法，無一不備；還有各樣燈謎，諸般 酒令，以及雙陸、馬弔、射鵠、蹴球、鬥草、投壺，各種百戲之類，件件 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噴飯。
（《鏡花緣》二十三回）
這部少子是虛構的書籍，但細觀其中論述，與《鏡花緣》一書的編排架構、內容 梗概相同，可見李汝珍是有意識將醫藥加入創作中，用意與諸子百家、人物花鳥、
書畫琴棋、音韻算法之類相同，皆在顯現自身才學，也與燈謎、諸般酒令、雙陸、
馬弔、射鵠、蹴球、鬥草、投壺等各種百戲相仿，意在以文為樂。這思想在該書 末卷更能見其意：
這仙猿訪來訪去，一直訪到聖朝太平之世，有個老子的後裔，略略有點文 名﹔那仙猿因訪的不耐煩了，沒奈何，將碑記付給此人，逕自回山。此人 見上面事蹟紛紜，鋪敘不易。恰喜欣逢聖世，喜戴堯天，官無催科之擾，
家無傜役之勞，玉燭長調，金甌永奠﹔讀了些四庫奇書，享了些半生清福。
心有餘閑，涉筆成趣，每於長夏餘冬，燈前月夕，以文為戲，年復一年，
編出這《鏡花緣》一百回，而僅得其事之半。其友方抱幽憂之疾，讀之而
解頤、而噴飯，宿疾頓愈。因說道：「子之性既懶而筆又遲，欲脫全稿，
不卜何時﹔何不以此一百回先付梨棗，再撰續編，使四海知音以先睹其半 為快耶？」嗟乎！小說家言，何關輕重！消磨了三十多年層層心血，算不 得大千世界小小文章。自家做來做去，原 覺 得 口 脗 生 花 ﹔他人看了又看，
也必定拈花微笑：是亦緣也。正是：鏡光能照真才子，花樣全翻舊稗官。
（《鏡花緣》一百回）
李汝珍不諱言的說出「鏡光能照真才子，花樣全翻舊稗官」，足見其對自身才學 具有相當自信，且對以文為樂的方式感到稀疏平常。這從友人敘述看出端倪，但 將才學置入小說之中，李汝珍選擇了以趣味性高的方式著手，意在以文為樂，如 許喬林為《鏡花緣》寫《序》言：
枕經辟史，子秀集華，兼貫九流，旁涉百戲。聰明絕世，異境天開。即飲 程鄉千里之酒，而手此一篇，定能驅遣睡魔：雖包孝肅笑比河清，謗之必 當噴飯。綜其體要，語近滑稽，而主意勸善：且津逮淵富，足裨見聞。昔 人稱其正不入腐，奇不入幻；另具一副手眼，另出一種筆墨，為《虞初》
九百中，獨開生面，雅俗共賞之作。
可見李汝珍具有能「枕經辟史，子秀集華，兼貫九流」的博學，又有「另具一副 手眼，另出一種筆墨」的才氣，能別開生面地寫出雅俗共賞之作。此外，亦有《李 氏音鑑》（1805）前余集《序》言：
大興季子松石，少而穎異，讀書不屑章句帖括之學，以其暇旁及雜流。如：
壬遁、星卜、象緯、篆隸之類，靡不曰涉，以博其趣，而於音韻之學，尤 能窮源索隱，心領神悟。
又石文痊《序》言：
松石先生，爽遇物，肝膽照人。平生工篆隸，獵圖史，旁及星卜弄戲，諸 事靡不觸手成趣。今松石……使以其慷慨磊落之節慨，任人所難為之事，
益以澄心渺慮之神明，周人於不見之隱，將大力而濟以小心了。……又豈 特詹詹小學，利藝林之呫嗶云爾哉！
可看出李汝珍在朋友心中，確為才高、博學與多藝的讀書人，壬遁、星卜、象緯、
篆隸皆有涉獵，任何學問對他來說「諸事靡不觸手成趣」，所以李汝珍對醫學產 生興趣，並加以研究也不難想像。
二、普及醫藥
《鏡花緣》中的主人翁航行於海上，遊歷各國，遇見不少疾病案例。多九公 屢次為病人診治病，每每以價格低廉的良方妙劑治病，如其中一治中暑昏厥用方 相當特殊，以街心土與大蒜搗爛合用，井水服下。多九公自言：「凡夏天受暑昏 迷，用大蒜數瓣，同街心土各等分搗爛，用井水一碗和勻，澄清去渣，服之立時 即蘇。此方老夫曾救多人。雖一文不值，卻是濟世仙丹」，可見多九公對於藥物 的取捨並非以昂貴為標的，而是以藥效為取捨，凡是具有良好效用的藥物都能入 方。唐敖更在歧舌國遭遇火燙傷時，針對多九公以到處可見的秋葵治病，有感而 發的說道：「天下奇方原多，總是日久失傳。或因方內並無貴重之藥，人皆忽略，
埋沒的也就不少。那知並不值錢之藥，倒會治病」，並回想幼時以烏梅肉消肉核 以及以蘄艾灸猴子之法，認為用藥不在價之貴賤，若以價值而定好醜，真是誤盡 蒼生！
李汝珍更在後五十回百位才女賓宴時，借田鳳翾之口提出稀痘奇方，且表明 因為人心不古，喜尚奢華，所傳方子如係值錢貴重之藥，世人看了，無論效與不 效，莫不視如神明；倘所傳方子並非值錢貴重之藥，即使有效，他人看了，亦多 忽略，置之不用。我家這方雖屢試屢驗，無如並非貴品，所費不過數文，所以流 傳不廣。
根據此三處言論，可見李汝珍有意藉由小說人物之口提出藥無貴賤之理，醫 者不應受藥物低賤影響。診病施藥的著眼點應該在藥效，而非藥物的昂貴，以及 其附帶而來的診金。即使病人有這種虛榮心理，醫者也不應隨俗而易，應該秉持 醫者的良知道德，以療效為先才是。誠如清．何英《文堂集驗方．序》（1775）
所言：
一醫期明理。不貴執方。以方論醫。失之淺矣。是編專為僻壤窮鄉。持危 濟急。第志捷法。不列全方。如傷寒六經症論。概不備錄。一行世方書。
匪乏善本。或虛實寒熱。有未縷析條分。偶爾輕投。慮多貽誤。茲刻悉為
詳注。用者審諸。一群方或采諸古本。或傳自良師。雖極搜采。終嫌掛漏。
偶閱濟人自濟一刻。頗覺先得我心。用是廣為增訂。參互舊文。謹志由來。
匪同掠美。一纂輯甫竟。即患沉 。未經讎校。或症論參差。辭意剌繆。
惟冀當代宗工哲匠。示我周行。節取所長。教其所短。一是集授梓。原期 利濟。公諸海內。毫不取酬。同志如欲印施。概無所吝。25
明醫理的醫者明白治病並非執著於昂貴藥方，重要的是如何能完全讓病人康復才 是。醫者雖如是想，但病人卻每每以方之貴賤評論醫者，這是相當錯誤的觀點。
尤其在窮鄉僻壤之間，藥物往往不能齊全，醫者若執著用方，不啻將病人置於死 地。所以，簡便藥方的施用有其必要性存在，非關於藥物貴賤或是醫之良劣，醫 者的唯一訴求就是讓病者康復。所以，何氏更提出醫者應當廣泛將臨床所得藥方 公諸於世，讓更多患者可以獲得良藥。李汝珍也抱持同樣的想法，故在二十七回 提出廣傳藥方的理念。
二十七回中唐敖患了痢疾，多九公以一藥末調服，果然唐敖在五六服以後，
就完全痊癒。唐敖喜不勝外，也希冀將此藥方公布世人得知，但多九公的卻不喜 外傳，表示此方乃是當年高祖母患病，曾祖赤足披髮、一步一拜的叩求神仙垂救，
並以減壽代母希冀換得體安。如是三日三夜，水米不曾沾唇，到第四日才有個漁 翁傳了此治痢疾秘方。此方如此珍貴，取得如此不易，所以多九公硬是不肯輕易 將此方公布於世，以為家中人丁向來賴此為生，若刊刻流傳，人得此方，誰還來 買？
多九公道盡了普遍醫者心態，傳方固然是件好事，但藥方一經通行，家中便 缺了養膳，醫者多不願自討苦吃。但唐敖卻不以為然，洋洋灑灑的說出心中想法：
那有此事！世間行善的自有天地神明鑒察。若把藥方刊刻，做了偌大善 事，反要吃苦，斷無此理。若果如此，誰肯行善？當日于公治獄，大興駟 馬之門；竇氏濟人，高折五枝之桂；救蟻中狀元之選；埋蛇享宰相之榮。
諸如此類，莫非因作好事而獲善報，所謂：『欲廣福田，須憑心地。』九 公素稱達者，何以此等善事倒不修為？即如今曾祖以孝心感格。而得仙方 之報；今九公傳了此方，又安知不別有富貴之報？況令郎身入黌門，目前 雖以舌耕為業，若九公刻了此方，焉知令郎不聯捷直上？那時食了皇家俸
25 ﹝清﹞何英：《文堂集驗方》，頁 1-2。收錄於裘吉生主編《增補珍本醫書集成》（台北：世界 書局出版社 1971 年初版），頁 89。
祿，又何須幾個藥資為家口之計呢？」
醫者關切的不應是目前自身的溫飽與口腹之欲，應當著眼於更長遠的福澤子孫才 是，如同當年高祖的孝心感動天地，得先人之助。又安知今日的福澤不能令其今 世獲得富貴之報，甚則綿延子孫以致得以身入黌門、飛黃騰達呢？這番言論說的 懇切動人，多九公也豁然開朗，決定將祖上秘方刊刻流傳。所以往後海上航行，
多九公每遇見患者莫不傾囊相授，將諸多秘方一一公布。如：治便血之祕方：柏
多九公每遇見患者莫不傾囊相授，將諸多秘方一一公布。如：治便血之祕方：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