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六十一回裡燕紫瓊與眾才女一同來到綠香亭品茶，席間對茶有諸 多討論，不論是移種不易而來的「下茶」風俗，還是茶子移種地點的指稱，皆能 侃侃而談。從李汝珍借紫瓊之口的種種敘述，顯示李汝珍對茶葉有一度程度的研 究，對茶葉弊病亦有留心。所以話鋒一轉，李汝珍藉由紫瓊之口言：「若以其性 而論：除明目止渴之外，一無好處」。
提出與既有觀點迥異的說法，當然必須有相當的佐證才能說服他人，於是紫 瓊再度對茶葉弊病提出論述：
《本草》言：常食去人脂，令人瘦。倘嗜茶太過，莫不百病叢生。家父所 著《茶誡》，亦 是 勸 人 少 飲 爲 貴 ；並且常戒妹子云：『多飲不如少飲，少飲 不如不飲。況近來真茶漸少，假茶日多；即使真茶，若貪飲無度，早晚不 離，到了後來，未有不元氣暗損，精血漸消；或成痰飲，或成痞脹，或成 瘻 痹 ；或成疝瘕；餘如成洞瀉，成嘔逆，以及腹痛、黃瘦種種內傷，皆茶 之 爲 害 ，而人不知。雖病不悔。上古之人多壽，近世壽不長者，皆因茶酒 之類日日克伐，潛傷暗損，以致壽亦隨之消磨。』，此千古不易之論，指 破迷團不小。無如那些喜茶好酒之人，一聞此言，無不強詞奪理，百般批 評，並且啞然失笑。習俗移人，相沿已久，縱說破舌尖，誰肯輕信。即如 家父《茶誡》云：『除滯消壅，一時之快雖佳；傷精敗血，終身之害斯大。
獲益則功歸茶力，貽 患 則 不 爲 茶 災 。』豈非福近易知，禍 遠 難見 麽？總之：
除煩去膩，世固不可無茶；若嗜好無忌，暗中損人不少。因而家父又比之 爲 「毒橄欖」。蓋橄欖初食味頗苦澀，久之方回味；茶初食不覺其害，久 後方受其殃，因此謂之『毒橄欖』。」……譚蕙芳道：「適才姊姊言茶葉多 假，不知是何物做的？這假茶還是自古已有，還是起於近時呢？」紫瓊道：
「世多假茶，自古已有。即如張華言『飲真茶令人少睡』。既云真茶，可 見前朝也就有假了。況醫書所載，不堪入藥，假茶甚多，何能枚舉。
紫瓊試圖駁斥世人「以茶為貴」的既有想法，建立起茶葉害人之深的新觀念。除 假茶問題提出外，還以紫瓊之父的親身經驗、著作說明：
家父向來以此為命，時不離口，所以種他。近日雖知其害，無如受病已深，
業已成癖，稍有間斷，其病更凶﹔自知悔之已晚，補救無及，因此特將其 害著成一書，以戒後人。恰好此書去年方才脫稿，腹中忽然嘔出一物，狀 如牛脾，有眼有口﹔以茶澆之，張口痛飲，飲至五碗，其腹乃滿，若勉強 再澆，茶即從口流出，恰與家父五碗之數相合。蓋家父近年茶量更大，每 次必吃五碗，若少飲一碗，心內即覺不寧﹔少停再飲，仍是五碗﹔因此身 體日見其瘦，飯亦懶吃。去年偶因五碗之後，強進數碗，忽將此物吐出，
此來身體方覺稍安。
苦口婆心、循循善誘，只為破除時人受茶葉習俗影響之深，不易接受「茶葉誤人」
的觀念。但此處寫法與李汝珍一貫的「言必有出處」不同。《茶誡》乃是盜用唐．
綦毋煚〈飲茶序〉而來，斛二則是轉用《續搜神記》而又有所誇大，1足見李汝 珍為消除飲茶風氣，刻意書寫的用心。
但成為民生必需品的茶葉果真有不為世人所知的弊病嗎？需要李汝珍借小 說人物之口大聲疾呼嗎？甚至違反才學小書的筆法，不惜假造《茶誡》出處，又 轉化《太平御覽》《事文類聚》與《續搜神記》故事作為警誡。對於上述這些問 題，可從歷代典籍對於茶葉的記錄逐步探討。
1 斛二典故有三，最早《太平御覽》：「有人飲茶一斛二斗。一日過量，吐如牛肺一物，以茶澆之，
亦容一斛二斗。客曰：此名斛二。」，爾後《事文類聚》：「有人因病，能飲茗一斛二斗。有客勸 飲過五升，遂吐一物，形如牛胰。置梓中以茗澆，容一斛二斗。客云：此茗痕也。」，最後《續 搜神記》是最完整的紀錄：「桓宣式有一督將，病後虛熱，飲複茗必一斛二斗乃飽。後有客造之，
勸更進五升，乃吐出一物如斗大，有口形，質縮縐，狀如牛肚。客今置盆中，以一斛二斗複茗 澆之，此物吸之都盡，而止覺小脹；又增五升，便悉混然從口中湧出。既吐此物，病逐瘥。或 問：此何物？答曰：此病名茗癘，又名斛二癖。」這三則「斛二」的記載，出於三書，姑且不 問其可靠程度如何，故事輾轉傳抄相當明顯。或說患者吐出之「斛二」，形如「牛肺」;或說如
「牛胰」，或說如「牛肚」，其狀大小雖不同，然均冠以「牛」字，卻也可見出其各盡渲染之能 事了。至其輾轉抄襲，則顯然都依據《續搜裨記》，且以「桓宣武有一督將」作引語，又顯然出 自晉人的事。桓宣，晉銍人，性篤素，王含請為參軍，遣助袒逖攻樊雅，說樊雅出降，遷礁國 內史；陶侃討郭默，復居功，升武昌太守，世呼桓宣武。《續搜神記》，又稱《搜神後記》。凡十 卷，舊題陶潛撰，似係六朝人所偽託;與《搜裨記》題為干寶撰，同樣被存疑。這則「斛二」故 事，記的是有關飲茶的奇疾;而有趣的，則在於輾轉抄襲。
一、茶葉名稱與習俗
燕紫瓊與眾才女一同來到綠香亭品茶，席間紫瓊詳細敘述茶葉的始末、名稱 演變、藥性變革，以及茶樹特性與習俗：
紫瓊道：「妹子平素從不吃茶，這些茶樹都是家父自幼種的。家父一生一 無所好，就只喜茶。因近時茶葉每每有假，故不惜重費，於各處購求佳種﹔
如巴川峽山大樹，亦必費力盤駁而來。誰知茶樹不喜移種，縱移千株，從 無一活﹔所以古人結婚有『下茶』之說，蓋取其不可移植之義。當日並不 留神，後來移一株，死一株，才知是這緣故。如今園中惟存十餘株，還是 家父從前於閩、浙、江南等處覓來上等茶子栽種活的，種類不一，故樹有 大小不等。
《鏡花緣》第六十一回
茶因移種不易而引申有結婚不移的下茶說法，明．許次紓（1549— 1604？）《茶 疏》（1597）「考本」條下有明確的記載：
茶不移本，植必子生。古人結婚必以茶為禮，取其不移置子之意也。今人 猶名其禮曰下茶。2
種茶時下了種子，就不可移植，所以古代結婚必以茶為聘禮，取其不移，稱為「下 茶」。甚至又引伸有「吃茶」之俗。明．郎瑛（1487～1566）在《七修類稿》引
《茶疏》言：
茶不移本，植必生子，古人結婚，必以茶為禮，取其不移植之意也。今又 猶名其禮曰「下茶」。種茶下子，不可移植，移植不可複生也。故女子受 聘，謂之吃茶。3
可見，定親下聘時一定要有茶，並非看中茶葉的實用性和經濟性，而是借物喻義，
2 ﹝明﹞許次紓：《茶疏》（台北：藝文印書館 1966 年初版），頁 265。
3 ﹝明﹞郎瑛：《七修類稿》，收錄於《筆記小說大觀》33 編（台北：新興出版社 1982 年初版），
頁 367。
表明一經吃茶，如同簽訂婚約，絕不可更改。如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
（1619）第九十一回中有衙內道：「既然好，已是見過，不必再相，命陰陽擇吉 日良時，行茶禮過去就是了。……兩個媒人跟隨，廊吏何不違押擔，到西門慶家 下了茶。」；又如清．曹雪芹（1716～1763）《紅樓夢》（1764）第二十五回中鳳 姐和林黛玉開玩笑說：「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兒？」
由此可見，以茶代稱婚姻由來已久，甚至變成了女子受聘的代名詞。
接續著茶移種不易的話題，紫瓊為眾才女介紹園中僅存的十餘株茶樹，是其 父好不容易從「閩、浙、江南4」尋覓來的茶子種植而成的茶樹。根據《清史稿．
食貨志》「茶法」條下記載：
我國產茶之地，惟江蘇、安徽、江西、浙江、福建、四川、兩湖、雲、貴 為最。5
《清史稿》記載清代產茶地點以江蘇、安徽、江西、浙江、福建、四川、兩湖、
雲、貴為最，這與李汝珍所言的取得茶子之地「閩、浙、江南」不謀而合。再根 據陳宗懋《中國茶經》對清代茶葉的收錄，可知李汝珍身處年代的著名茶葉應共 有三十種，表格如下：6
名稱 品種 產地 出現時間7
武夷岩茶 烏龍茶 福建祟安武夷山 唐
黃山毛峰 烘青綠茶 安微軟縣黃山 宋
徽州松羅 細嫩綠茶 安微休寧 明
西湖龍井 扁形炒青綠茶 浙江杭州 宋
洞庭碧螺春 細嫩綠茶 江蘇蘇州太湖洞庭山 明
石亭豆綠 炒青細嫩綠茶 福建甫安石亭 宋
敬亭綠雪 細嫩綠茶 安徽宣城 明
涌溪火青 圓螺形嫩綠茶 安徽涇縣 明
4 江南的定義古今不同，中外學者各異，本文採李伯重《簡論「江南地區」的界定》的說法，認 為江南含括了明清時期的蘇州、松州、常州、鎮江、江寧、杭州、嘉興、湖州八府，及後來如 後來蘇州劃出的太倉直隸州，即今日的蘇南浙北。（《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1 年第一期，頁 100-107。）
5 趙爾巽等撰：《清史稿》（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 1998 年初版），頁 3651-3652。
6 參見陳宗懋主編：《中國茶經》頁 127-128，132-248。（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 1992 年 5 月初 版，2002 年 6 月 15 刷。）
7 茶葉出現的正確時間點難以考察，只能從史書、方志記載，大約推論時間點。
六安瓜片 單片形細嫩綠茶 安徽六安 唐
太平猴魁 細嫩綠茶 安徽猴魁 明
信陽毛尖 針形細嫩綠茶 河南信陽 秦
紫陽毛尖 針形細嫩綠茶 陝西紫陽 唐
舒城蘭花 舒展葉形嫩葉綠茶 安徽舒城 明
老竹大方 扁芽型炒青嫩綠 安徽歙縣 明
廬山雲霧 細嫩綠茶 江西廬山 漢
君山銀針 針形黃芽茶 湖南岳陽君山 清．乾隆
安溪鐵觀音 烏龍茶 福建安溪 清．乾隆
桂平西山茶 細嫩綠茶 廣西桂平酉山 唐
南山白毛茶 炒青細嫩綠茶 廣西橫縣南山 明
恩施玉露 細嫩蒸青綠茶 湖北恩施 宋
鳳凰水仙 烏龍茶 廣東湖安 南宋
閩北水仙 烏龍茶 福建建陽和建成 清．道光
鹿苑茶 細嫩黃茶 湖北遠安 清．乾隆
青城山茶 細嫩綠茶 四川清縣 北宋
名山茶（又名蒙頂茶） 細嫩綠茶 四川雅安、名山 唐
蛾眉白芽茶 細嫩綠茶 四川蛾眉山 宋
定雲霧茶 細嫩綠茶 貴州揖定 清．乾隆
嚴州苞茶 細嫩綠茶 浙江建德 唐
富陽岩頂 細嫩綠茶 浙江宙陽 唐
富陽岩頂 細嫩綠茶 浙江宙陽 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