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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應麟(1223-1296 年)《困學紀聞》指出自從漢代經學以 來,「談經者守訓故而不鑿」,18至宋代學風產生巨大變化,傳 統的章句訓詁之法,以被道學思想詮釋所漸次取代,普遍的學術 風尚,治經之態度取向,因經以明道,明道以知經,探究經義,

發明經旨為要。這種學術風氣,主要受到科舉制度之影響;科舉 取士,皆以創發新義,求為新奇,標新以別異於古,用以歆動試 官,成為一時之好尚,所以王安石(1021-1086 年)著名《三經 新義》,頒行天下,流風所被,恐有教人捐棄古說,以從新義之 尚,故皮錫瑞(1850-1908 年)批評此狀,「名為明經取士,實 為荒經蔑古之最」。19是宋學之大盛,為漢學之凋敝;雖在經學 史上注入新的血脈,卻也阻斷了舊的氣息,漢、宋的鴻溝由此擴 生焉。此舊恨一直發展到清代,特別是乾嘉時期,成為了新仇,

此乃宋人所始料未及者。

學術風氣的改變,宋代所代表的純粹的漢《易》系統的易學 論作,著實不易尋見,而那種不見得純粹,卻帶有強烈漢《易》

風格的重要《易》著,南宋前期的朱震(1072-1138 年)與同時 期的諸家《易》說,乃至宋末元初的丁易東,可以視為一脈相承

17 有關宋代易學之發展,參考拙著《義理、象數與圖書之兼綜-朱震易學 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11 年 9 月初版),頁 35-42。

18 見王應麟《困學紀聞.經說》,卷八(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 四庫全書,第 854 冊,1986 年 3 月初版),頁 323。

19 見皮錫瑞《經學歷史》(臺北:藝文印書館,1996 年 8 月初版 3 刷),頁 303。

第一章 緒 論 29

的後繼者,可以視為此一時期的典型代表。宋代易學的融舊新起,

象數之學已從主流環境中邊緣化,而屬於未必主流的象數觀點 上,易學家們特別以卦變為好,又由於「河圖洛書」、「先後天」

之學等學術論題的重視,帶引出易圖風尚的崛起,以及擅言數論,

尤其具有傳統題材背景的大衍數說,形成一種新的象數觀與漸次 蔓衍的圖書之學,丁易東融鑄與改造前人之說,成為宋元時期象 數與圖書之學的主要代表人物。

在易學的發展上,宋人不論在象數或義理之範疇上,大致不 離「先天後天」、「河圖洛書」之說,在廣義的象數之學裡,大 體脫離傳統漢《易》之說,而由陳摶(?-989 年)以降漸盛之圖 說所取代,形成一種新的易學詮釋風格。陳摶一系以其道教之詮 釋內涵,攝入《周易》之中,建立新的易學圖式,並發展出後來 屬於宋代的重要易學特色,其核心內容不外乎由陳氏與其後傳包 括劉牧(1011-1064 年)、邵雍(1011-1077 年)、周敦頤(1017-1073 年)等人之重要另類易學主張。有關之學說,不論是形式或內容,

皆異於漢代象數之學,與傳統易學大異其趣,以今日的哲學觀點 來看,可以視為突破傳統界囿的創造性詮釋。丁易東的易學,也 在此創造性學術環境下,開創出屬於他那既有繼承又有創新的易 學思想。

在《河圖》與《洛書》方面,以劉牧為首者,提出「圖九書 十」之說,20以「洛書」體現天地之數中陽奇和陰偶相配合的法 則,而《河圖》則闡發八卦的來源,以及一年之間陰陽二氣消長

20 「圖九書十」或「圖十書九」之說,歷來爭議不休,大抵朱震主張「圖九 書十」,而朱熹主張「圖十書九」,形成兩種不同的說法。但從歷來文獻 所考,尤其丹道術數所傳,大抵可以確定朱震所傳載方為劉牧原始之說。

丁易學根本於朱熹的「圖十書九」之說法,有關之內容,將於後面章節進 行說明。

的過程;朱熹《易學啟蒙》與《周易本義》載錄二圖,使河洛之 說傳佈與影響更為久遠。「先天」、「後天」方面,則以邵雍易 學為代表,21認為《周易》卦爻辭乃文王之《易》,屬於後天之 學;而其一生重在建立先天易學,認為伏羲氏之圖式,雖有卦無 文,但盡備天地萬物之理,特別以《先天八卦圖》、《六十四卦 次序圖》解釋八卦乃至六十四卦的形成,並結合曆法知識說明季 節變化與陰陽消長的過程,進一步說明國家社會的興衰起滅與世 界的終始轉化,具有世界觀與宇宙論的意義。在《太極圖》方面,

則本諸於周敦頤,其圖說大致以道教的先天太極圖為藍本,並參 照陳摶的無極圖,以及禪宗思想的影響,22成為一種新的易學論 述內涵,視「無極」與「太極」為宇宙萬物的本源,建立一套不 同於以往的新穎之宇宙論體系,並對理學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前 述陳摶一系的圖式,皆為丁易東易學所關注,結合大衍之說,以 數值化的建構,發展出諸多創新的理解。

宋代《易》家以清新而別緻的圖式學說來闡釋《易》說,除 了具備「象」的概念外,也重視「數」的運用,在相關易學圖式

21 邵雍主要易學著作有《皇極經世書》與《伊川擊壤集》,而《皇極經世書》

又包括《觀物內篇》與《觀物外篇》,其實質內容已不全,當中諸多圖式,

多為邵伯溫、蔡元定、朱熹等人所補述。

22 黃宗炎《圖學辨惑.太極圖說辨》云:「《太極圖》者,創于河上公,傳 自陳圖南名為《无極圖》,乃方士修鍊之術也。與老莊之長生久視又其旁 門岐路也。老莊以虛无為宗,无事為用,方士以逆成丹,多所造作,去致 虛靜篤遠矣。周茂叔得之更為《太極圖說》,則窮其本而反于老莊,可謂 拾瓦礫而悟精薀。但綴說于圖,合二途為一門,其病生矣。……茂叔得圖 于方士,得偈于釋心,證于老。」(見黃宗炎《圖學辨惑》(臺北:新文 豐出版公司大易類聚初集本第 15 冊,1983 年 10 月初版),頁 688。)明 白指出周子之《太極圖》,是儒、釋、老與仙道冒昧淆亂的結果。此外,

《宋元學案.濂溪學案》、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十八),以及《二 程遺書》游定夫記程子語等諸書中,皆記周子之圖學,是兼容此諸家之學 而成的。

第一章 緒 論 31

內容中,或以數示象,或以象寓數,或象數兼具,超脫出不同於 兩漢易學那種強烈摻雜天文曆法知識所普遍倡論之卦氣說,以及 互體等易例的象數易學之窠臼;同時把易學概念引申推展到傳統 易學之外的哲學領域,揭示大自然或宇宙本體的生成規律,這樣 的易學觀,與西漢注重占驗災變、講求實用之精神迥然相異。因 此,宋代的圖書易學,在其建構的易學圖式中,常常包含著深弘 豐厚的義理內蘊,這種義理的成分,也往往從屬於宋代理學之基 本範疇,並不同於傳統易學所標幟的哲理,可以視為理學所表述 的重要觀點。丁易東所建構的龐富圖式與數列符號,便可從中勾 勒出可貴的哲理深義。

易學專主義理之闡發者,程頤(1032-1107 年)關注儒理思 想的詮釋,其《伊川易傳》在當時的學術發展中,成就了某種學 術的格局與勢力,樹立其因象明理、以理解《易》的方法與內容,

其中心的哲學議題之一便在「天理」,將「天理」或「理」視為 本體的認識,為宇宙天地萬物的本原和總則,並由朱熹進一步地 開展,確立理學一脈的系譜;透過對儒家哲理的領悟與發揮,闡 說《周易》的義理。程朱二家所標示的易學路線,代表宋代易學 義理化之主要傾向,並對後世產生深遠的影響。丁易東肯定程朱 以「理」論《易》之說,其論著中每有兼宗二家之言者,包括在

「象」、「數」、「理」、「氣」關係上的認識,及至數值概念 聯結圖式的道器、體用思想,在義理的闡發上,深受朱程之影響,

存在著義理意蘊的程朱易學本色。丁易東以《易》肇端於氣,肯 定自然氣化的存在事實,以陰陽變化作為一切存在的根本,藉由 天地之數、大衍之數的數值推衍進行類推與表徵。然而陰陽之氣 的變化,仍屬太極流行之結果,亦即以理馭氣,太極或理仍屬最 高性之存在,太極與陰陽,或理與氣,在體用的關係下相即不離。

這種認識為程朱思想的落實,並具體展現在其大衍數列圖式之 中,不論是天地之數之十個數字,或五十五總數,乃至大衍五十 與四十九數,甚至結合《河圖》、《洛書》與先後天圖說,都貫 通在理學的思想範疇上。例如大衍五十之數,其「一」不用,而 所用「四十九」數,不用之「一」數,即作為最高主宰之太極或 理,而「四十九」數便為陰陽變化之用;道器關係上,「一」為 形上之道,而「四十九」為形下之器;在體用關係上,理體氣用,

「一」數為體,「四十九」數為變化之用。這種數字符號背後的 概念,即程朱思想的映現。

宋代易學以義理為盛的傾向,而在象數方面,則主要歸屬於 圖書的範圍。宋代易學的主要特色,以及對後人造成深遠的影響 者,即為其圖書易學。這個綿延七八百年的宋人圖書之說,「其 大部分易圖,對於闡釋《周易》原旨,並無重大價值」,23然對 在中國哲學史上,卻建立起龐大的體系與豐富的多元面向,並延 續與深深影響後世的易學發展。尤其元明兩代,學者論《易》,

大抵不脫宋儒窠臼。元代的易學,大多數易學家在宋《易》的基 礎上,發揮圖書,論述性理,在方法與內容上,基本上不出宋人 的範圍。由於程朱理學地位的確立,取士用說皆主程朱,所以元 代易學家也大都以程朱為宗。丁易東處於宋末元初這個特殊的易 學發展年代,其《易》說帶有強烈的象數易學內涵與豐富的數列符 號之易學圖式,成為宋元時期承先啟後的易學家中所不可忽視者。

宋代的經學,是中國學術思想的另一個鼎盛與再造時期,歷 來學者概括為「道學」或「理學」的學術稱號。這個年代的《周 易》詮釋,以崇尚義理為主流,而《周易》在儒家經典當中,也

23 見劉大鈞《周易概論》(成都:巴蜀書社,2004 年 5 月 1 版 1 刷),頁 133。

第一章 緒 論 33

最具義理詮釋的優勢與氣質。《周易》作為宋代經學的大宗,《宋 史.藝文志》中所記載者就有二百一十三部一千七百四十卷,24

最具義理詮釋的優勢與氣質。《周易》作為宋代經學的大宗,《宋 史.藝文志》中所記載者就有二百一十三部一千七百四十卷,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