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客觀性與真實宣稱:觀眾的期望水平
從截至目前為止的討論中,可見的是紀錄片的再現形式與觀眾的期望水平間的 連結。而其期望水平又建立在觀眾對紀錄片的真實宣稱所抱持的信念、懷疑或否定 之上。此外,紀錄片的再現形式也同時對觀眾產生非劇情性的吸引力,並因此形成 一種推論式的邀請,使觀眾進一步考量其與片中所反映的非媒體世界間的關聯,而 紀錄片本身也藉由這樣的方式形塑其社會角色以及對公共領域的介入或貢獻
(Chapman, 2009)。觀眾對於紀錄片的詮釋和評估,因此很大一部分受到影片本 身宣稱其與外在世界之關聯所影響。而在其再現傳統中,以客觀解說來引導觀眾接 受其可信度,並盡可能潤飾片中明顯的、不可避免之建構的意圖,使其內容盡可能 以「透明」的方式呈現,更強化其所宣稱之「真實」的保證。簡而言之,在紀錄片 的真實宣稱、再現形式和觀眾的期望水平之間的巧妙平衡,是決定紀錄片在多數受 訪者心中仍保有權威性和聲望的關鍵機制。
如此便不難理解,至少對本研究中的受訪者而言,相對於紀錄片仍被視為一個 可對重要議題的公共討論做出貢獻的嚴肅體裁,多數受訪者對於「新聞」類型的評 價卻普遍低落。以下列受訪者的看法為例:
(你會如何定義一部「好的」紀錄片?)
別人我不知道啦,我自己是–我要的是事實,你事實的報導就是事實 的報導,你的看法是你的看法,你不要把自己的看法參雜在事實的報 導裡面,在那邊混淆不清。譬如事實有這五個條件,這五個現象,阿
你不要跟你的想法不一樣的這個事實你就去除掉,阿你認同的你就報 出來。你不要先過濾。有的報導是這樣,尤其是政治新聞,它是你認 同的就報,啊不認同的就連看到都沒有,那就好像不是這種⋯⋯就不客 觀啦。因為我看就是要你的客觀報導,然後分析判斷,阿看能不能引 起我的共鳴,或是怎樣,讓我有辦法自主。⋯⋯啊所以現在很多新聞報 導,都是已經參雜到有它主觀的意思或是它的意識形態了,所以我就 不喜歡看。(L,64 歲,男,退休人員)
受訪者L的觀點或態度,反映在多數受訪者的回覆之中。當受訪者對於「你是 否相信紀錄片所傳達的是事實」的問題回答泰半為肯定或「大致相信」時,其對於
「你是否相信新聞所傳達的是事實」的問題回答則盡數為否定。在本研究的訪談過 程中,新聞是除了劇情片以外,最常被受訪者主動提及以和紀錄片做比較的類型。
其文本的非虛構性特質以及建立在真實宣稱上的權威性,使其在觀眾眼中皆具有
「真實」提供者的地位。承上所述,紀錄片再現形式的「透明性」有強化其真實宣 稱的效果,而今日國內新聞失去受訪者信任的原因,則在於其對敘事傳統的背叛與 透明性的消失:
台灣的新聞會放太多加油添醋⋯⋯不過事件本身的真實性我是相信的啦。
(加油添醋是指誇張化嗎?)對。或是放一些有的沒有的意見在上面,
像「網友說」什麼什麼的。引用的消息來源我覺得蠻重要的。類型的 話⋯⋯如果是社會事件跟國際新聞我都還蠻相信的。但如果資訊內容是 取自 Youtube 或網友我都不太相信。就會覺得看看就好。(S,
27 歲,女,網購專員)
啊因為台灣的新聞都比較不客觀啦。(對你來說,你怎麼判定客不客 觀?)就是譬如說單講一件事情,台灣的很容易會斷章取義啊,而且 都通常那個政治立場一看就知道很明顯啊。⋯⋯然後台灣就是會一直 focus 在說誰講什麼話,誰做什麼事,啊其實這些我認為是你如果 很長期看,其實對我們生活是沒有什麼益處,那我就寧願看國外的新 聞啊。(W,30 歲,男,網購專員)
即使在 9 位受訪者皆表示自己已經很少收看電視(且只有一位仍在閱讀紙本新 聞),多數受訪者的新聞資訊接收都已轉移到網路的情況下,仍有超過半數的受訪 者在被問起對「新聞」的看法,其答案指涉的依舊是以電視形式播放的新聞媒體。
更重要的是,大量汲取內容和形式多元的網路資訊,並未改變受訪者對於「正統」
新聞類型的假設和期待太多。譬如客觀性、中立、公正、全面、國際視野、傳遞經 過包裝的資訊性內容或新知等標籤特質,不斷在受訪者評論對當今國內新聞的報導 形式或可信度時被強調。在小報風格的敘事方式支配多數大眾新聞後,過去觀眾的 期望水平與該類型的再現形式和真實宣稱之間的平衡已不復在。或者,從受訪者的 觀看策略或位置來看,是找到新的平衡:
(你是否常看新聞?)我很常。可是我不是看台灣的喔。我們 MOD 有一台寰宇全球新聞頻道,它都是有全球的,也有一個節目還蠻妙的,
叫做俄羅斯新聞。(你喜歡的原因是?)看世界的新聞至少會發現現 在都發生什麼事啊,而且現在台灣很少在報國際新聞。(W,30 歲
,男,網購專員)
(你是否相信新聞傳達的是事實?)不相信,因為常常會誇飾。(那 你平常都怎麼接收新聞資訊?)平常比較常是用臉書看東西。臉書有 時候有一些新聞會播影片那種,我都會點進去看,知道像別的國家發 生什麼事情。(A,15 歲,女,學生)
⋯⋯我都會盡量把新聞當作一個消息來源,然後再去網路上看一下有什 麼其他資料,再去看一下他們有沒有亂報。(S,27 歲,女,網購 專員)
網路盛行和資訊透明化的時代趨勢,使接近即時的「真實」已不是大眾媒體的 專利。在長期不能提供具有在地觀點且公正、客觀報導的惡劣處境下,國內多數主 流媒體在受訪者心目中也早已不具「真實」提供者的地位,並在與全球新聞媒體競 爭態勢中無可避免地成為觀眾眾多資訊來源的選擇之一。而在本研究中,從多數受 訪者的媒體使用習慣和接收情形中,也可以覺察到一種更有自主意識(或者在某些
受訪者身上,更接近於反抗意識;抑或在某些受訪者的例子中,也更隨性跳躍)的 閱讀,且不設限於文本的類型。而這樣的閱讀方式,包含了有彈性地在不同資訊來 源間轉換、接受甚至期待異質的觀點,以及更積極地查證與反身自省。舉例來說:
(新聞或紀錄片的「客觀性」對你來說為什麼重要?)因為我喜歡你 跟我說對這件事情有哪些看法,而不是只有你喜歡的看法,這樣我會 去質疑,說為什麼只有這種,不能有別種。我會自己上網去找其他不 同的聲音。⋯⋯我覺得就是要這樣一直一直訓練自己,你才會去接受不 同的聲音。(C,30 歲,女,業務)
(紀錄片的「客觀性」對你來說為什麼重要?)我覺得講客觀不客觀 對我來說倒還好,因為我覺得主觀很難避免。我覺得就是你告訴我你 的觀點是什麼,那我也會自己也會去思考嘛,那如果真的想不透,覺 得沒有道理,就會自己去看、去聽別的東西。我覺得主、客觀是一體 兩面的。(M,30 歲,女,業務)
主流新聞媒體在再現形式與敘事風格上的小報化,有一部分反映在專注於人情 趣味和個人敘事的新聞故事比重大為提升,對於視覺和敘事的興趣也明顯增加。這 樣折衷主義取向的轉變對其聲望的影響,或許也可用來思考近來西方紀錄片論域中 對於形式的爭論。而從本研究受訪者的回覆來看,相對於新聞類型,紀錄片確實藉 由保有其再現傳統上的特質而維繫了正統的地位與權威性。然而,在觀眾對於非虛 構性文本的假設仍受其對傳統價值的認知所影響的同時,普遍提升的媒體識讀能力 使其對於類型的新形式有更為開放或包容的想像。在本研究中,部分受訪者對於紀 錄片的「真實」、再現形式等概念的理解和假設中透露出的矛盾與曖昧,也反映著 紀錄片概念本身的變動性與模糊性。以下列受訪著的答覆為例:
我覺得可能我想像中的紀錄片可能已經發展出很多呈現的方式,可是 我的印象跟想法還是停留在過去的呈現方式。像如果是講人,我就會 還是覺得要用側拍的方式記錄他所經過的事情,或是他的生活現狀等 等。可是像你剛剛講的(《我是殺人魔》)有的可能會找人來演或什
麼的,好像也是可以。就是如果我看過,可能就會重新去定義「紀錄 片」這個詞,因為它好像也不是我本來想象的這樣子而已。⋯⋯就像我 剛剛說的旁白一樣,所以就變得是說⋯⋯這一定會隨著時代而有一些改 變吧。⋯⋯就是紀錄片的本質是無聊的,因為你就是把一件發生過的事 情記錄下來嘛。但如果你想要讓它傳出去、發揚光大,讓更多人去看 這些東西的話,就好像又不得不去加一些效果來吸引大家吧。(P,
29 歲,女,業務助理)
訪談結束前,受訪者P反問研究者最近看過哪些紀錄片,在研究者例舉近期 看過的紀錄片像是《我是殺人魔》(The Act of Killing, 2012)、《地獄蒙太奇》
(Cobain: Montage of Heck, 2015)、《浩劫》(Shoah, 1985)等,並簡單闡述其主 題內容和拍攝方式後,受訪者P提出了這樣的想法。諸如此類看似不確定、模稜兩 可的態度,實際上表現的是一種觀眾在面對虛構與非虛構性兼具的紀錄片,或虛構 與非虛構交雜的「真實」時,複雜多重而帶有反身性的觀看位置。例如:受訪者C 在談論紀錄片的真實性與信任議題時,不只一次對「到底什麼是事實」提出詰問;
受訪者M認為「現在的東西沒有動畫、特效都不可能,只是有人修得比較自然,有
受訪者M認為「現在的東西沒有動畫、特效都不可能,只是有人修得比較自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