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化紀錄片觀眾

回顧前述關於紀錄片再現之特性與一般屬性的討論，可見的是紀錄片如何透 過這些特質提升其在電影世界中真實層級的地位。這使得對於影像與現實間之相 互關聯的假設隨之增加，也促使特定的「期望水平」出現在觀眾對於紀錄片的詮 釋之中，進而從不同面向形塑了觀眾和紀錄片文本與意義間的關係。更重要的是，

這些假設涉及對紀錄片對於真實性所持宣稱的接受或拒絕。

二、理論化紀錄片觀眾

學者暨電影工作者Alan Rosenthal 最早在 1988 年於其所主編的論文集《紀錄 片的新挑戰》（New Challenges for Documentary）中指出，即使在大量的紀錄片 研究與相關論述出產後，仍有許多本質上的問題未獲得討論。其中，有關紀錄片 觀眾的深度探討幾乎付之闕如。Rosenthal 認為，受到早期的紀錄片理論家如格里 爾遜與羅薩（Paul Rotha）的啟發，過去曾出現一股關注目的、意圖和觀眾的風潮，

這些論述則「一再（通常也居高臨下地）強調紀錄片的社會與教育目標」（1988, p.11）。直到 60 年代，「真實電影」興起，自此轉移紀錄片論述的焦點。真實電 影的未來、特性、為舊有紀錄片形式帶來的衝擊，以及圍繞其實踐面向打轉的問 題 – 如製作模式的改變、新科技的使用、專業訓練的重要性等，成為當時討論的 核心。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初，主要受到左翼的結構主義者與符號學家–如梅茲

（Christian Metz）、 巴特、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科莫利（Jean-Louis Comolli）–的影響，相對於紀錄片製作的日常實踐問題，何為當時紀錄片代 表形式的理論議題則越來越受矚目。之後，90 年代的紀錄片論述，傾向著墨於其 形式本身及其電影語言，勝過於對其社會層面的考量。這些對於紀錄片形式、方 法，及其相關文化現象、風格、意識形態的理論探討，在Rosenthal 看來皆是好的，

有助於我們更進一步理解紀錄片，但他認為截至目前的理論工作皆極力抗拒或摒 棄與實務的關聯，而失於啟發或生產足以對觀眾產生重大影響的作品。「在特定 時刻，理論應當影響實踐 」（Rosenthal, 1988, p.14）。  

Rosenthal 進一步指出當時仍有待發掘的議題，例如紀錄片的權威性與信任、

對觀眾的情感訴求之建構，以及最重要的–紀錄片的影響力與觀眾的議題。對於多 數懷抱熱情的紀錄片創作者來說，「見證」和「產生影響」是其拍攝的兩個最主 要目的。所謂的產生影響，便是去打動觀眾，並期望影片能夠促成情緒的、政治 的和社會的改變。基於這樣的目的，Rosenthal 認為研究者應該對「紀錄片是否能 促成改變」的問題做出提問和解答，但在當時取而代之的，則是「震耳欲聾的沈 默」（1988, p.15）。然而，紀錄片的影響力，不論是證實或反駁都需要研究的支 持。除了指出當時有關紀錄片觀眾的討論，皆受到欲利用紀錄片作為激進辯論或 社會行動之動員工具的少數左翼電影工作者所侷限，Rosenthal 也批評理論家對於 紀錄片的真實以及客觀性的討論常停留在抽象層面，缺乏對於觀眾角色的考量。

就其觀點，與紀錄片觀眾相關並急切需要更多研究與論述的議題可分為兩個面向，

一是觀眾的解讀，二是效果與行動。兩者皆與接收分析理論相關聯。研究前者可 以為紀錄片真實與客觀性的爭論添增新的向度，研究後者則有助於釐清在勸服與 態度轉變間的關聯（1988, p.5）。借用閱聽人研究的理論觀點，以進一步透過了 解觀眾的實際反應與其觀看位置，來重新思考目前對於紀錄片本體論的討論，是 Rosenthal 所提出看法中的重要指陳。然儘管 Rosenthal 本人對於觀眾議題的提倡，

書中卻沒有一篇論文明確指出觀眾在紀錄片理論與實踐中的角色，似乎也正反映 在當時脈絡下，觀眾在紀錄片理論化過程中受到忽視的問題。相反的，書中所呈 現的特定議題–包含紀錄片的「真實」、方法與形式、客觀性、反身性、敘事風格 與意識形態等–則反映當時的紀錄片論述的主要關切。  

顯而易見的是，觀眾的成熟度自紀錄片從 1930 年代開始發 展後，已有相當大的改變。觀眾並非如過去理論家所描繪的那樣昏沈。

多數觀眾不曾想像有一扇通往歷史的明窗存在，而他們通常也不會將 戲劇與真正的紀錄片混淆。多數著實對紀錄片有興趣的人對於剪輯與 挑選（素材）的手法有所覺察，並且知道他們所看見的是創作者對於 真實發生事物的模糊臆測。也許有人可以用理論駁斥，但我的猜測是 觀眾會因為某些原因而持續接受紀錄片比劇情片「更真實」。他們可 能會對挑選的方式、剪輯的手法、偏誤、限制等更為警覺。然而，我

預測他們將會持續視紀錄片為一個特殊的類型，一個有用的工具，能 提供一些對於世界清楚而必要的觀察，甚至偶爾能喚起他們的行動。

（Rosenthal, 1988, p.18）

Rosenthal 所持的見解，對照網路興起後許多研究紀錄片的學者對於「行動主 義」（activism）和觀眾的「參與」表現出的興趣與熱情，顯得相對保守。但對照 當時的背景脈絡和與論風氣，這樣的觀點無非帶有相當樂觀的期許。自70 年代末 至80 年代中，美國紀錄片論域中瀰漫一片蕭條的氛圍所激勵，有不少輿論者認為 若沒有紀錄片形式的新興與復甦，此電影類型將會很快地失去其影響力。該時期 低迷的氣氛，從1982 年由美國電影雜誌《美國電影》（American Film）所刊出的 特別報導〈紀錄片還有未來嗎？〉（Does the Documentary Have a Future）可見一 班（Rosenthal, 1998, p.2）。此景顯然與 60 年代初期於美國，真實電影帶來新的 契機、電影學院四起、紀錄片領域中的女性運動、電視聯播的紀錄片逐漸壯大之 時，有相當大的反差。

1990 年，美國俄亥俄大學（Ohio University）電影系舉辦例行的年度研討會，

在紀錄片研究並不受重視的當時，一反常態地以紀錄片研究作為主題以紀錄片為 主題，因而吸引許多著力於紀錄片理論發展的重要學者共襄盛舉。 會議期間所討 論的部分文章收錄在由Renov 主編的論文集《理論化紀錄片》（Theorizing Documentary，1993）中。此會議的重要性在於，其開啟將紀錄片從更廣泛的電影 研究範疇中獨立而出，做為定期學術會議討論主題的先河。此後，以紀錄片為主 題的跨學科、國際型研討會「可見的證據」（Visible Evidence）才於杜克大學

（Duke University）首次召開，與會議同名的紀錄片理論專書開始出版。當時發 起會議的幾位學者們於此時期的一系列重要著述，奠定了當代紀錄片理論研究的 基礎。這些著作除了《理論化紀錄片》外，還包括Winston 的《以真實之名》

（Claiming the Real, 1995）、John Corner 的《紀錄的藝術》（The Art of Record, 1996），以及 Nichols 的兩本著作–《再現現實》（Representing Reality: Issues and Concepts in Documentary, 1991）和《模糊的邊界》（Blurred Boundaries, 1994）等。  

其中，Nichols 於《再現現實》中指明，有關實驗電影、跨文化再現、觀眾的

正如精神分析取徑對於女性主義電影理論及其批判大有裨益，卻被證明普遍無助 於解答與歷史定位相關的議題，或是由有色人種的女性所提出的問題；符號學同 樣無法提供探討跨文化再現或觀眾反應等議題任何有用的工具（Nichols, 1991）。

雖然如此，Nichols 聲明其目標不在於引介任何理論或模式以解釋任何與紀錄片有 關的特定面向，他認為紀錄片理論應當足以指陳紀錄片實踐、架構和作品元素的 所有範疇，而其意圖在書中討論的則主要是有關紀錄片的意義、價值、詮釋與目 的等議題，而非單純的符號或系統。而書中首段以紀錄片觀眾為主題的論述，出 現在全書第一部分就紀錄片定義所做的討論中。Nichols 於文中指出定義紀錄片可 以從機構、文本及其觀眾等三個不同的角度著手。據其觀點，若單獨檢視紀錄片 的文本，就其形式、表達邏輯、對證據的仰賴、證據式剪輯（evidentiary editing）、

歷史性本質、不同表現模式的功能等各種元素來看，均可能在虛構的架構中被模 仿，因此難以作為區別紀錄片與其他劇情片的主要指標。其進而指陳，紀錄片的 區辨標誌，可能較多存在（觀眾）於觀看文本過程中所挟帶的假設與期待功能的 本質之中，勝過於文本，亦即觀眾對於紀錄片所存有的期待和假設可能絕大程度 地決定了紀錄片與其他類型電影的不同。因此，Nichols 於文中也就觀眾可能抱持 的期待與假設進行討論，而其主要觀點與申論則可見於前述，與「知的欲望」、

「創作者與觀眾的契約關係」及「觀眾的期望水平」等概念相關聯的論述中。而 Nichols 所提出的一系列概念與指陳，加以之後陸續所做的調整、擴充和修正，也 成為目前紀錄片理論中觀眾討論的基礎。

相較於前述美國 80 年代紀錄片輿論的消沉，同樣時期在加拿大，卻有一波

「新紀錄片運動」正在興起。自80 年代初開始，一群特立獨行的電影工作者決定 著手復興加拿大的紀錄片。他們的電影及影像記錄為紀錄片的題材與形式開啟新 局面，而其對社會和政治議題的興趣也在某種程度上對現狀形成挑戰。與長期被 加拿大主流媒體和社會大眾忽略及邊緣化的團體與個人（例如：同志社群、女性 勞工、原住民等）合作，是這些新紀錄片的共通點。其革命所帶來的影響，則包 括紀錄片論域中對於形式與傳統的反思。在這樣的背景脈絡下，學者Steven

（1993）於其紀錄片理論專書中對新紀錄片的種種相關議題，包括其特性、產製

脈絡、發行要素以及觀眾進行探討，並以歷史性的觀點重新檢視紀錄片研究的架

脈絡、發行要素以及觀眾進行探討，並以歷史性的觀點重新檢視紀錄片研究的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