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小結
本章第一節著重在「紀錄片」標籤的討論,並延伸至對受訪者觀看動機的探討。
不論是對於本研究中較少數經常觀看紀錄片的受訪者或是多數對紀錄片較為陌生的 受訪者而言,在其既定印象中,「紀錄片」普遍標示了一個比劇情片甚至是新聞更 為「有深度」或更為正統的類型。蓋因如此,「紀錄片」的標籤在某些受訪者(且 不必然是紀錄片的慣常觀眾)眼中,是獲取新知或關於議題更深入性資訊的保證,
但對某些受訪者來說則屬於一個較不具娛樂性、本質嚴肅的類型,並成為其較少主 動接觸抑或排斥此類型的主要原因。而對於非紀錄片慣常觀眾且對紀錄片抱持特定 印象的受訪者來說,驅使其觀賞《看見台灣》的重要因素之一,是其商業和媒體論 述中對於「環境正義」框架的使用。即使在時隔兩年後,多數受訪者對於當時有關
《看見台灣》揭發日月光排放廢水污染後勁溪的報導仍印象深刻。台灣社會過去幾 年社運的風起雲湧和對環境保護的重視度增加,也使這樣的新聞更容易受到一般民 眾的關注。在此,社會脈絡對於觀眾的影響清晰可見。若就內部因素來看,其在預 告片中所呈現類似商業劇情片的種種虛構性特質 – 例如:經過良好後製的高畫質影 像、強調情感訴求的配樂和敘事、承諾滿足觀眾知的欲望的空拍視角⋯⋯等 –使其在 觀眾的期望水平中從傳統紀錄片的分類中脫離,也進而提升非紀錄片慣常觀眾的觀 看意願。
本章第二節中,研究者進一步分析受訪者對知覺 – 感覺兩種不同向度的資訊 接收與其「涉入」影片間的互動關係,以了解觀眾對紀錄片的觀看。過去紀錄片論 域中,存在著認為此類型乃在屏除情感涉入的狀況下傳達資訊與知識的常識性假設,
但從本研究受訪者的答覆中可見,《看見台灣》中減少一般人假設紀錄片類型所應 包含的資訊性內容的比例,並同時提供一定程度的情感涉入,是該片能引起多數觀
眾共鳴的主要因素。然而,觀眾對於情感訴求的接受程度,或是對資訊性內容在整 體內容比重上的期待因人而異,這點從訪談中的「反例」可見一斑。但可以確定的 是,多數受訪者(不論慣常與非慣常觀眾)都對資訊面向和藉由情緒來操縱的涉入 機制間的平衡,懷抱著某種期待。
承上,此部份也針對紀錄片中「過量」的概念進行探討,發現在《看見台灣》
中同時表現在敘事和展示面向等高度重複的表現元素,至少對某些觀眾來說並不凌 駕於電影本身的論述,甚至還被部分觀眾認為與其主旨和訴求有著緊密連結。而該 片藉由其情感涉入機制的核心 – 旁白 – 則透過吳念真的解說向觀眾提供道德、情感 和邏輯的證據。多數受訪者對於道德和情感證據的重視大過於邏輯證據,使得吳念 真本身的公眾形象、聲音特質與敘事方式對於觀眾的觀看有著關鍵性的影響。但從
「反例」可見的是,觀眾對於解說者勸服或以「知者」的立場「說教」之意圖的覺 察,且這樣的覺察並不受其對吳念真的認同與否所影響。此一部分的討論一方面呼 應近來越來越多紀錄片開始挪用虛構性元素以訴求觀眾情感的趨勢,一方面也發掘 觀眾有可以將修辭裝置中不同表現元素或涉入機制區分,且不輕易被任何單一的修 辭驅力所主宰的能力。
第三節討論的重心在於觀眾對於紀錄片類型的一般性假設。首先,紀錄片的
「真誠性」議題,乃受到觀眾對於文本的「中介」或「透明」框架化所影響。從受 訪者的觀點來看,在不被操弄的情況下滿足知的愉悅,或是覺察到一種相較於主流 媒體而更為「簡單」的電影製作方式,確實有助於其對電影「真誠性」的評價。但 這樣的標準並不適用於所有紀錄片與其觀眾。在有部分受訪者喜愛《看見台灣》的 原因在於其與典型劇情片的差異性之餘,也有部分受訪者視其與劇情片的相似之處 為讓觀影過程更愉悅的要素,且不影響其對所謂「真誠性」的認定。而這種對於虛 構與非虛構元素混雜的接受度,與觀眾對於「真實」的認知間亦沒有絕對的關聯。
從第三節的整理中可見的是,多數受訪者皆傾向接收紀錄片的「真實宣稱」。
其中,「眼見為憑」的概念仍在不少受訪者對於「真實」的認定中佔有核心的地位,
這也呼應攝影理論中對於觀眾依賴影像之「透明性」的假設。而受訪者的觀看策略,
則大致分佈在對於「真實」的單一與多元理解和相信與懷疑論所形成的光譜之間。
在接受觀看邀請的前提下,自願性懸其疑義地接受紀錄片中的「真實」,是被較多 受訪者採納的立場之一。然而,至少在本研究的觀眾樣本中,學者所假設的輕信的、
將紀錄片視為真實世界的透明窗口的觀眾並不存在,但是透過紀錄片而得以接近
「真實」的觀念,卻仍舊是紀錄片得以在多數受訪者心中保有其權威性與聲望的主 要因素所在。 誠然,觀眾的識讀能力與愉悅是在此類議題以文本和製作為中心的 論述分析中,最常被忽略卻也最至關重要的考量。
承前面章節諸多有關劇情片與紀錄片的比較,第四節整理訪談中關於新聞和紀 錄片的討論,以探討非虛構文本的真實宣稱、再現形式與觀眾的期望水平間的互動 關係。觀眾對於紀錄片的期望水平建立在其對於影片真實宣稱的衡量,因此考量再 現與外在世界的關聯乃其詮釋的重心。觀眾對於非虛構性文本之再現「透明性」的 感知,有強化其真實宣稱的效果。而從本研究多數受訪者的觀點來看,新聞對於敘 事傳統的背叛致使其中「透明性」的消失,乃是觀眾對於此類型文本之期待與信任 度降低的主要原因。增加未經專業新聞編輯之資訊內容的攝取,並未真正改變受訪 者對於「正統」新聞類型的假設。其本身再現形式與真實宣稱間平衡的喪失才是致 使觀眾期望水平變動的關鍵。此外,在真實與虛構間界限微薄的環境脈絡中,觀眾 對於任何傳統非虛構類型之假設的不確定性成為一種必然。然而,其在日常媒體實 踐中,因應這樣的模糊曖昧而為「求真」所付出的努力和所展現的主動性卻不容忽 視。面對兼具「真實」與敘事的紀錄片,受訪者對於虛構性特質表現出較寬容或彈 性的態度,而對於非虛構性特質則傾向以接近傳統觀點的標準來衡量,這也間接說 明本研究中受訪者對於一般紀錄片和非虛構性質更高的新聞類型在期望水平上的差 異性。
承上所述,從部份受訪者的媒體使用習慣和接收情形中,也可以覺察到一種 更有自主意識的閱讀。這樣的閱讀方式,包含了有彈性地在不同資訊來源間轉換、
接受甚至期待異質的觀點,以及積極地查證與反身自省。而普遍提升的媒體識讀能 力也使其對於類型的新形式有更為開放或包容的想像。 不可否認的是,相對於熟 悉紀錄片製作面向的專業觀眾,一般觀眾的觀看可能確實處在一個更傾向於期待被 說服、被召喚而「自願性懸其疑義」的相對被動位置。在本研究的樣本中,雖然未 發現理論假設中輕信且視紀錄片為未經任何中介的透明之窗的觀眾,但也未發現時
時警覺於文本的操弄或霸權、完全表現一種批判性閱讀的觀眾。從本研究訪談可察 覺,受訪者觀看《看見台灣》的涉入和資訊處理皆是由大量的指涉性閱讀和較少量 的批判性閱讀所涵蓋,即便是真正對於文本的優勢意義或修辭持有反對框架的少數 受訪者也是如此。 但正如過去 Nichols(2001)在提出六種紀錄片的表現形式時指 出,不同時期所出現的表現形式並不具優劣之分,而是代表一組新的盛行議題、意 識形態或觀眾的想像和期待。同樣的,在不同時代脈絡下的觀眾觀點,也反映出新 的紀錄片議題、概念和觀眾受科技、文化發展影響而變動的期望水平,而因此有其 重要性與價值。
伍 結論與建議
過去紀錄片學者曾爭論紀錄片創作者有責任教育觀眾辨識紀錄片的價值、本質 與形式,使觀眾對於紀錄片的期望水平隨其發展而有所改變(Winston, 2008)。紀 錄片的客觀性也涉及在平衡地呈現事實或情境時,鼓勵觀眾自主地思考並做決定。
當然,這並不表示創作者不該提供給觀眾一個主要的論述,而是對於文本的另類解 讀應該被呈現。沒有另類觀點的並存,則紀錄片將趨近於以傳遞單一理解為目標的 宣傳(propaganda)。考量到觀眾觀點的重要性及其在紀錄片理論中的缺席,本研 究企圖以《看見台灣》為例,藉由此一結合重要紀錄片議題 – 像是紀錄片的真實宣 稱、知的欲望等迄今仍主要透過以文本和製作為中心的分析來提出的議題 – 的閱聽 人研究,以彰顯觀眾觀點可以為紀錄片論述增進的思考面向與討論。以下將針對本 研究結果與討論中,雖恐力猶未逮卻值得進一步發展或延伸討論的議題做進一步的 陳述,以作為本研究之結論並為往後研究者提供後續開展紀錄片觀眾相關研究的建 議。
首先,對於意圖研究紀錄片觀眾的研究者來說,要找到「非觀眾」– 也就是
首先,對於意圖研究紀錄片觀眾的研究者來說,要找到「非觀眾」– 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