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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所在:觀眾的假設、信任與懷疑

綜觀上述,這一節就研究發現所進行的整理和討論,著重在受訪者的觀看,特

別是《看見台灣》中不同的表現機制與元素,對其知覺和感覺等涉入的影響。於下 一節中,研究者將進一步分析與一般紀錄片議題有關的訪談內容進行討論,以更深 入了解觀眾觀點對於紀錄片的再現與定義問題的看法。

 

第三節 「真實」的所在:觀眾的假設、信任與懷疑

 

在本研究中,相較於像紀錄片解說中的邏輯證據或畫面呈現的實際證據這類資 訊性的、經過嚴謹審查的指事性保證,有部分受訪者更關注像是「人」(或說是

「人性」)、「誠懇」、「誠實」,或是和影片的特殊性等諸如此類較為模糊或較 不被精確定義的特質。其中,「誠實」或「真誠」的觀念可以藉由兩種方式企及。

第一種方式與紀錄片模式中的真實宣稱和知的愉悅有關,可以說是主要依賴知覺的 途徑;第二種方式則是透過一種相較於主流媒體而更為「簡單」的電影製作方式。

舉例來說:  

 

(你會怎麼形容《看見台灣》和典型劇情片的不同?)

紀錄片它是報導這個事實,然後讓你去有你的見解和你想像的空間。

我是比較喜歡看這一類的東西啦。因為他沒有什麼再加料,喔空拍或 是怎樣,這個角度是我拍這個,你怎麼認為是你去認為,啊他的想法 是不影響你的想法,他按照他的想法去看這個事實,然後這個事實你 再有你的想法,不會像電影故事,電影是他按照他的想法,去找這個 事實來湊,然後吸引你。(L,64 歲,男,退休人員)

(你會怎麼形容《看見台灣》和典型劇情片的不同?)

就對我來講喔,我會希望紀錄片是單純的。因為劇情片可能複雜。

《看見台灣》可能給我們一個感覺,就是看見台灣之美。如果還要加 上劇情下去,我不知道會不會把這個主題稀釋了。(D,50 歲,男

,老師)

Collins(1993)在針對 80 和 90 年代好萊塢劇情片發展所提出的論述中,曾以

「新真誠性」(new sincerity)說明當時出現的一種電影製作方式。他認為有一些 作品選擇避免任何不真誠或折衷主義(eclecticism)的表現方式、拒絕過份操弄觀 眾的感知,以追求一種在主流媒體呈現的疆界中幾乎被忘卻的真實性。Collins 的指 陳反映在部分受訪者的回應中。顯見的是,不論是在知覺或感覺的面向,觀眾主觀 認定的操弄程度越低,則其對影片真誠性的評價可能越高。但這並不表示其指陳適 用於所有紀錄片。此外,雖然有部分受訪者喜愛《看見台灣》的原因在於其與典型 劇情片的差異性,但也有不少受訪者視其與劇情片的相似之處,是讓觀影過程更愉 悅的要素。以下列受訪者的答覆為例:

(你最喜歡《看見台灣》的哪個部分?)田裡面的大腳丫,我覺得那 很酷,很像巨人走過。(A,15 歲,女,學生)

(你最喜歡《看見台灣》的哪個部分?)最喜歡的可能還是最後那一 幕,就是在玉山山上,那個應該是布農族嘛,他們唱那個拍手歌這樣 子。(為什麼喜歡?)因為至少我覺得那個是一種希望吧。(G,

48 歲,女,老師)

 

                   儘管如此,這樣的人為痕跡顯然並不影響這些受訪者對於該片「真誠性」或

「真實性」的認定。這似乎反映其閱讀和原本只適用在虛構作品的「自願性懸其疑 義」的態度間,有著巧妙的關聯。然而,正如過去 Hill (2002)針對實境秀觀眾所 做的研究顯示,這種彈性或標準上的模糊地帶並不表示觀眾對於真實的觀念較為輕 率。接受紀錄片中顯而易見或不證自明的透明真實,與所謂的「真誠性」、「真實 性」等觀念間,並不能直接地畫上等號。這樣的疑慮在詢問受訪者更為明確的問題 – 像是:「你是否相信紀錄片傳達的是事實?」– 後得以被釐清。受訪者對於此問 題的回覆相當廣泛,其中有一部分的受訪者是在相信的前提下表示肯定,但並不排 除「事實」被推翻的可能。舉例來說:

 

(你相信紀錄片所傳達的是事實嗎?)

截至目前喔,我還是相信啦。依現在大家的標準,因為他既然要拍紀 錄片的話,我覺得至少不太敢亂拍,或者是捏造、造假這樣。(G,

48 歲,女,老師)

(你相信紀錄片所傳達的是事實嗎?)

我相信很多是事實。⋯⋯我們隨時都在變化嘛。因為我們總認為,拍一 些東西總是有一些目的參雜在裡面。所以不太可能,連眼睛看到的都 會變了,就不要講說⋯⋯基本我們是願意用一個比較正面的態度來看這 些紀錄片。可是我相信很多人拍是有這種意思。(D,50 歲,男,

老師)

               基本上,本研究中的多數受訪者都願意去相信紀錄片中的真實宣稱。但上述受 訪者談論的是較隱晦、內在的真實宣稱,例如創作者的意圖和手段,其對「真實」

的衡量似乎與「真誠性」的概念相連結。而也有一些受訪者則傾向於相信外在的真 實宣稱,其中「眼見為憑」的概念在不少受訪者對於「真實」的認定中佔有核心的 地位:  

 

(你相信紀錄片所傳達的是事實嗎?)我相信。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九 吧。(為什麼?)因為我剛剛說了,對我來說紀錄片就是一個要有真 實畫面的⋯⋯它如果沒有我就不會覺得它是紀錄片。(E,31 歲,女

,網購專員)

(你相信紀錄片所傳達的是事實嗎?)不會全部相信。因為怕有些會 誇飾,新聞也是一樣啊。就是大概知道就好,不要完全相信。可是有 圖片就比較可以接受。(A,15 歲,女,學生)

(你相信紀錄片所傳達的是事實嗎?)整體來說算相信吧。如果是側 拍、眼見為憑的東西就比較容易相信,但如果是經驗、記憶,或是有 時候是他們的感覺,就不一定會相信,就是有待討論拉,不會讓我一 看就覺得說就是這樣。(P,29 歲,女,業務助理)

                       對於形式上的透明性和畫面依賴,使「眼見為憑」的假設成為這些受訪者衡 量「真實」的根基,並進而較願意接受紀錄片直接的、外在的真實宣稱。與此同時,

也有其他受訪者提出和受訪者P類似的觀點,即對某些難以精確定義的口述證據持 較為保留的態度。此外,有部分受訪者針對此問題的回答,包含其對於事實不同的 理解和觀看策略。舉例來說:  

 

(你相信紀錄片所傳達的是事實嗎?)

不完全。但是我覺得它至少就是呈現出畫面和證據,讓我去注意到這 個議題。但它真的是事實嗎?我覺得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我有自己 不斷去思考的面向出來,我覺得這比較重要。(C,30 歲,女,業 務)

(你相信紀錄片所傳達的是事實嗎?)

不相信。(為什麼?)看是誰在拍啦,阿還有你跟事實脫節的太厲害 啦,就不會很想看。但是有的紀錄片喔,看它的出發點啦。(你怎麼 去判斷它說的是不是事實?)我比較好奇。我會查證。我會自己去查。

(L,64 歲,男,退休人員)

               上述受訪者們所使用的觀看策略,包含某種懷疑論和一種自願放棄懷疑的觀看 策略,並選擇在觀看過程中或之後部屬於不同階段。這顯然與持相信論假設和單一 理解的觀看策略在理論上形成一種極端,但同樣地(重複前述論點)不能與觀眾對 真偽判定的能力或標準畫上等號。此外,再現領域中「事實」或「真實」的主觀性、

不確定性,和觀眾的閱讀與之對抗、協商的身影也在其日常的媒體實踐中顯現。  

 

                 綜觀上述,從多數受訪者的言談中可見的是,觀眾有期望在紀錄片類型中尋找 權威性元素的傾向,但這並不表示觀眾假設紀錄片可以提供未經中介的「真實」。

比對同一位受訪者在不同問題變項中的答覆即可發現,在觀眾的觀看中同時存在某 種程度的信任和懷疑論的情形相當普遍,而此發現意義重大的原因在於有助於反駁 某些學者所宣稱的「觀者」。至少在本研究的觀眾樣本中,學者所假設的輕信的、

將紀錄片視為真實世界的透明窗口的觀眾並不存在。  

 

                   在英語系學術社群中,紀錄片核心的真實宣稱和本身眼見為憑的證據地位,由 於近年來被認為出現危機而受到廣泛的爭辯。但在本研究中,透過紀錄片而得以接 近「真實」的觀念,仍舊是紀錄片得以在多數受訪者心中保有其權威性與聲望的主 要因素。  以下列受訪者的答覆為例:  

 

(《看見台灣》是否為紀錄片對你欣賞影片的重要性為何?)就是因 為它是紀錄片,我會覺得它是真實呈現台灣的影片。可是它如果只是 劇情片,就會覺得畫面是刻意做出來的。紀錄片比較有真實感、親近 感,如果是劇情片,可能真實性或感動性就沒有這麼明顯。(S,

27 歲,女,網購專員)

(《看見台灣》是否為紀錄片對你欣賞影片有沒有什麼影響?)我覺 得會有影響阿,因為假如說今天是一個虛擬的東西,那我就會把它當 成是一個故事,一個娛樂片可以看。可是我今天知道說它是真真實實 在拍我們生活的台灣,把你沒有看過的台灣的影像照出來給你的時候,

你會覺得這真實性很高。你會覺得它是一個事實。(M,30 歲,女,

業務)

(《看見台灣》是否為紀錄片對你欣賞影片有沒有什麼影響?)我覺 得還蠻重要的。因為我覺得人類現在都在亂開發,有時候都會把台灣 的美破壞掉,但是它是紀錄片就會把這些記下來給大家看到。如果不 是紀錄片,是科技做出來,就會覺得沒有那麼稀奇。(A,15 歲,

女,學生)

可見的是,透過其再現傳統中的「真實效果」,紀錄片傳遞「真實」的效力仍 明顯勝過其相似物 – 劇情片。這樣的超越並不只存在觀眾受到紀錄片類型本身的 真實宣稱影響下所形成的假設與期待之中,而是一個在觀眾實際觀看後互相比較的 結果。換言之,電影中的「真實」於觀眾來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並經由其對「真 實」的多重理解和不同的觀看策略而被衡量。因此,即便是對紀錄片中可能的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