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階層：走進上海另一個世界

市井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也是人口流動最頻繁的地方，尤以上海地區，過去因 為租界關係湧進了四面八方的人潮，有些是難民、有些是外僑，而上海也因為特殊的 地理位置、國中之國的處理模式、文化環境而博得「移民天堂」的美稱，或許也是上 海海納百川的性格，造就如此多元的文化。市井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四方之 民，更是一個社會病毒的溫床，滋生著各色各樣的寄生階層乃至犯罪分子。⁹²於是，

在職業、文化、信仰與經濟地位結構成分複雜的市井文化中，更為集中地匯聚了商品 社會的文化糟粕，如江湖術士、流氓乞丐、娼妓盜賊等等。⁹³這些五方雜處、四面八 方、形形色色的人自然而然地就生存在上海這口染缸裡，他們有著異於常態的心理模

91 嚴一臻編：《新輯特別改良最新時調大觀．二集》，（上海：文益書局石印本，民 15 年），頁 10~11。

92 蔣和寶、俞家榛編著：《雅俗文化叢書─市井文化》，（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1995 年 3 月），頁 162。

93 同上註，頁 162。

式，也有著作奸犯科的邪惡靈魂，他們共生在上海這藏汙納垢的社會空間裡。

一、淪落街頭叫化子

清末民初的上海乞丐屢見不鮮，街頭上四處可見乞討的身影，他們卑躬屈膝，不 在乎旁人的異樣的眼光；他們人格低劣，逕向豪奢分享一杯羹，無視自己的尊嚴，上 海乞丐可以說是下層人士中最可憐的一群，他們仰人鼻息，以他人的分毫賴以生計。

在《清類稗鈔．乞丐》：

游手好閒，不能自振者，教育發達，其有瘳乎？雖然，生齒日繁，生計日絀，

外貨充斥，國貨消滅，遂至失業者多，漏洞不圔，國益瘠，民益貧矣。長此以 往，工藝不興，日用物品莫不仰給於外，雖率國人而為丐，亦易易耳。⁹⁴

這一段話是出自於徐珂次女徐新華所言，她道出了清末以來乞丐氾濫之因，原來 是清末洋貨的進入，迫使國貨減退，相對的人民製造物品的商機也消退不少，環環相 扣的情況下讓許多百姓日益貧困，工藝不興，何來生計﹖既然生計見絀，就必須想法 子生存下來，而這條路竟然是走上乞丐之路。清末民初上海俗曲裡也有這些「乞丐」

題材：

【乞兒十嘆】

第一嘆來嘆爹娘，嘆我從小勿習上，到了學堂要逃學，學了生意尌回湯。第二 嘆來嘆賭錢，撲克麻雀碰牌九，一日到夜在賭場，輸得衣衫勿連牽。第三嘆來 嘆鴉片，呼呼鴉片吃上癮，一時勿吃勿過門，以致洋錢像紙片。第四嘆來嘆闖 禍。以為氣力比人大，一勿小心將人傷，銀錢用脫一搭糊。第五嘆來嘆嫖妓，

碰和吃酒真寫意，楊梅過著生了瘡，用去幾百醫藥費。第六嘆來嘆家婆，樣樣

94 徐珂：〈徐新華對於乞丐之觀念〉，《清稗類鈔．乞丐類》，卷 7，（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 年）， 頁 65。

事體勿會做，濫吃濫用軋姘頭，氣得區區燒髭鬍。第七嘆來嘆爺死，爺爺一命 歸了西，媽娘因我不習上，歇勿長遠也氣死。第八嘆來嘆自甫，區區放浪少管 頭，任意妄為來揮霍，鈔票銀元望外走。第九嘆來嘆荒蕩，房子賣脫敗家當，

甪地股票都輸脫，弄得一刮財精光。第十嘆來嘆乞丐，身浪穿件破衣衫，娘娘 太太連聲喊，阿有冷粥來冷飯。⁹⁵

這首上海俗曲〈乞兒十嘆〉，是運用了蘇州十嘆的形式，【嘆十聲】是晚清時代新 興於北方的一種流行曲調。在李家瑞在《北平俗曲略》中，曾有詳盡的敘述：

嘆十聲亦分十段，每一段嘆一聲，故名嘆十聲。蘇州一帶也有用每段一嘆共十 嘆的小曲（名唱春調），不過和北帄的有些不同。蘇州十嘆的形式是「第一嘆 來嘆……」，北帄十嘆的形式是「……嘆了頭一聲」。北帄俗曲裡，用這種形式 互相模仿，產生了很多小曲。⁹⁶

【嘆十聲】的特色在於，不僅可以作為人物「自嘆」，也可以作為旁觀者「見事 興嘆」的「他嘆」。⁹⁷故在〈乞兒十嘆〉中，可以看到乞丐們，從出世不學好、連上學 堂還逃學、賭錢輸、吸鴉片讓錢花光殆盡、嫖妓又染上楊梅毒……最後嘆一聲乞丐，

再怎麼苦也都得身段放軟，嘴巴含蜜糖，盡量討口飯吃。再看一首〈新編教化子景緻〉：

【新編教化子景緻】

達上石階沿呀，呌聲大老爺，阿好賞賜，十個小銅鈿呀，救救那窮人真可憐，

望你那老班末，賺進大洋鈿呀，呌聲大老爺呀，開開金龍手，阿有啥吃，尚肉 呀肉骨頭呀，拼常末倒靴飯碗頭，披如那養只末，叭呀叭而狗呀，老班量氣度

95 嚴一臻編：《新輯特別改良最新時調大觀．二集》，（上海：文益書局石印本，民國 15 年），頁 8~9。

96 李家瑞：《北平俗曲略》（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74 年 2 月再版）。頁 122。

97 林仁昱：《廿世紀初中國俗曲唱述人物》，（臺北：里仁書局，2011 年 1 月），頁 118。

呀，家當直在度，打發兩鈿勿呀勿在手呀，望儂末老班福氣度，今年那尌要末 開呀開當鋪呀，年年大發財呀，元寶滾進來，明中去仔暗呀暗中來，凿儂末開 獎中頭彩，好比那在篤呀掘呀掘橫財呀，老爺勿在何呀，曉得窮人苦，挍落只 銅板救救窮人苦，圔圔末我个肚皮餓，下世那報答呀犬呀犬馬做呀，太太小姐 們呀，全是好良心，燒香念佛趕呀趕香迅呀，何非末全是救窮人，添福那添壽 末添呀添子孫呀，兩位大老班呀，福氣勿推版，少爺全做大呀大買辦呀，洋鈿 末一月几百番，終肯那救救末小呀小癟三呀，當家老少爺，奶奶搭太太，官官 小姐大呀大少爺呀，全是末前世修得看，勿像那窮人末今世苦殺快。⁹⁸

乞丐俗稱「叫化子」。在徐珂的《清稗類鈔．乞丐》：「俗稱乞丐曰叫化子，蓋以 其叫號於市而募化錢物也，又作花子，則京師謂乞兒曰花子。」⁹⁹清末民初上海的乞 丐多到難以估計，不管是男女老少、病疾殘缺、身強體壯都把行乞視為一種行業，他 們懶惰成性，習以這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惰性，養成一批又一批的乞丐群，

而上海乞丐成群，不是先天的因素，而是後天慣成的。就像〈新編教化子景緻〉唱詞 中所唱的「曉得窮人苦，挍落只銅板救救窮人苦，圔圔末我个肚皮餓，下世那報答呀 犬呀犬馬做呀，太太小姐們呀，全是好良心，燒香念佛趕呀趕香迅呀，何非末全是救 窮人，添福那添壽末添呀添子孫呀。」這些乞丐們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就可得到銀錢，

只要低聲下氣說說好聽話，就會使人興起憐憫之心救濟，而且這些乞丐們料準太太老 爺們的心理狀態，淨說一些「救濟窮人」是為了積功德的話語，是為了給後代子子孫 孫們添福添壽，瞧瞧這些乞丐們卑微可憐的模樣，全是自己的懶惰習性所造成的，利 用眾人的憐憫心，賺進了滿滿銀錢進褲檔中。

上海乞丐們個個衣衫襤褸，只要遠離了上海的熱鬧街頭，所到之處就可以看到乞 丐們蜷縮在一旁的景象或者是乞討的畫面，這是上海乞丐過於氾濫的現象，至於為什 麼上海的乞丐特別多呢﹖有一說是上海是一個工商業最發達的地方，內地的人，以為

98 嚴一臻編：《新輯特別改良最新時調大觀˙四集》，（上海：文益書局石印本，民國 11-15 年），頁 9。

99 徐珂：〈花子院聯〉，《清稗類鈔．乞丐類》，卷 6，（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 年），頁 64。

上海是一個天堂，地上放著黃金，隨處可以致富，每逢旱荒水災，年歲不好的時候，

就扶老攜幼的到上海來，以為至少可以過活，誰知道來了之後，人生地疏，回家呢﹖

沒有盤纏；做事呢﹖又沒有人引薦；束手待斃呢﹖又不可能，所以強暴兇悍的，就流 做盜賊；老弱無能的，就流做乞丐。¹⁰⁰而另一說則是上海是個燈紅酒綠的城市，且是 萬惡的大染缸，稍有不慎，就會身陷迷惘之中。上海的富家子弟們即是最好的例子，

他們不務正業，只知吃喝嫖賭，貪圖享樂以至於傾家蕩產，淪落街頭當乞丐更不在話 下。所以「上海俗曲」中以「他者」的角度來觀看上海乞丐們，唱述著他們特殊的一 面：

【京調改良教化子休缽頭】仿朱買臣休妻馬前潑水一段二六板

富貴人說的那俚話，教化子心中全明白，想當年也是大少爺，只因為吃吃喝喝 嫖嫖賭賭浪浪蕩蕩逍消遙遙，又那鴉片煙來扯，吃上了驗頭無法想，百萬的家 私都化下，尌把人家東西拿，那一日上街把飯討，偏遇著，北風涼冽，大雪紛 飛，沒得奈何躲廊下，可憐我肚子飢餓，身子寒冷，想起從前淚雙下，你看我，

身披麻袋，腰束草繩，腳穿破鞋，頭頂破帽，左右兩回開了花，十字街頭來跪 下，尊一聲，老爺太太，少爺奶奶，給我一個銅板罷，你不給銅錢倒也罷，為 什魆還而將我來打罵，我本當前與他來打，又恐怕，馬路警察，一把胸襟來攫 下，咳，千差萬差自己差，為什魆大少爺不做，反而做個小教化，咳，罷罷罷 罷罷，把缽頭擺地下，你若是拋滿了，這缽頭，我尌帶你回家。¹⁰¹

這就是典型的揮霍殆盡的上海富家子弟淪為叫化子的例子，因為自己的一擲千 金，而後悔不已，想到富貴者的滿口驕奢，再想到自己也曾是個家財萬貫的人，心中 不免惆悵，但因為際遇不同，曾經不努力上進，而今坐吃山空，空到只能求自己乞討

100 曲彥斌：《中國乞丐史》，〈附錄上海七百個乞丐的社會調查〉，（北京：九州出版社，2007 年 4 月）， 頁 262。

101 嚴一臻編：《新輯特別改良最新時調大觀．四集》，（上海：文益書局石印本，民國 11~15 年），頁 1。

的瓦缽填滿，如此場景真是令人不勝唏噓。俗曲的白描在乞丐的身上也著墨許多，如

「想起從前淚雙下，你看我，身披麻袋，腰束草繩，腳穿破鞋，頭頂破帽，左右兩回 開了花，十字街頭來跪下，尊一聲，老爺太太，少爺奶奶，給我一個銅板罷。」把乞 丐衣衫襤褸的形象描述得相當仔細，也把乞丐的卑微可憐刻畫得相當生動，從俗曲可

「想起從前淚雙下，你看我，身披麻袋，腰束草繩，腳穿破鞋，頭頂破帽，左右兩回 開了花，十字街頭來跪下，尊一聲，老爺太太，少爺奶奶，給我一個銅板罷。」把乞 丐衣衫襤褸的形象描述得相當仔細，也把乞丐的卑微可憐刻畫得相當生動，從俗曲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