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民百態：勾勒上海三百六十行

在《清稗類鈔．農商類》記載：「三十六行者，種種職業也。尌其分工約計之，

曰三十六行;倍之，則七十二行;十之則三百六十行。」²⁶三十六行原是中國唐代社會主 要行業的統稱，反映當時社會分工的情形，由三十六行延伸出七十二行或三百六十行 的分類說法，然而「三百六十行」可以說是眾多職業的總稱。當傳統坊市制度瓦解後，

市井中的市民應運而生，市井與市民其實是依附彼此存在的，兩者缺一不可，市井缺 少了市民就不能成為市井，而市民失去了市井也就失去了生存基礎。在《雅俗中國叢 書─市井》這本書提到：

市井尌像是一塊魔地，正如以上所說的，在這裡首要的條件不是資產和資本，

只要市井這塊魔地存在，也尌是說只要這裡直接的市井式供需關係存在，市民 尌能夠通過賣貨、賣力、賣藝、賣色、賣智、賣乖、賣巧以至賣惡、賣奸、賣 無賴而獲得生存的形式，取得生存的權利，這尌是真正具有獨立文化意義的市 民階層的特殊活動法。²⁷

想存活在這市井當中就必須要有一套生存法則，這也是清末民初上海城市獨立文 化的特色。清末民初上海是個急遽變化的城市，在外力侵犯下被迫轉型，走向近代化

25「三月亡華」是民國二十六年「八一三」淞滬戰役時，日本企圖要侵華的野心昭然若揭，於是喊出「三 月亡華」口號，宣傳要在三個月的時間內滅亡中國，但是日本低估了中國抗戰的意志，淞滬戰役使日 本夢碎，日本的計畫破滅。參見王北固：〈抗戰時期日本「三月亡華」失敗之分析〉，（《歷史月刊》194 期，2004 年 3 月），頁 65~73。

26 徐珂：〈三十六行〉，《清稗類鈔．農商類》，卷 44，（臺北：中華書局，2010 年 2 月），頁 45。

27 周時奮：《雅俗中國叢書─市井》，（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3 年 2 月），頁 28。

的歷程，當上海城市經濟起飛，西方的資本主義的進入，人民的消費意識抬高，整個 上海城市除了上流社會、王公貴族外，有絕大多數的消費者仍是這些市井，這些消費 者決定了這城市消費性與寄生性的鮮明特點。在《中國文化五大層面．市井文化》一 文提到：

甫於城市的高度消費性和寄生性，市井中也滋生出大批形形色色下層寄生性乃 至於犯罪性的階層、行業、團夥，諸如妓院、賭窟、劫賊、乞丐，詐騙團夥以 及其他市井無賴，使得市井文化呈現出光怪陸離的病態色彩。如果忽略了這種 種醜惡怪異的現象，尌難以對市井文化有一個比較全面的認識。²⁸

因此清末民初上海城市作為中國最大的通商口岸，有著獨特的都市社會環境涵蓋 了包羅萬象的市井生態，不管是苦力謀生者、四處挑擔兜售的人或者是下九流的賭徒、

竊賊、詐騙、乞丐等，他們都是寄生在上海這座城市裡，部分市井生態是代表著上海 城市繁華另一面的人，不過這些光怪陸離的市井文化將留待第四小節「寄生階層：走 進上海另一個世界」再做討論，而清末民初上海俗曲大抵上傳唱著市井階層謀生甘苦 的一面，承如《漢唐流風．中國古代生活習俗面面觀》一書所言：

市井又是最容易生財的地方，因而市井既能容納各類人物棲身，又會刺激各類 人物尋機騰飛的心理，市井的這一切特點，使得市井成為古付社會中社會亯息 最集中，傳播最迅速的場所，因而也是最能活躍人們的思想、增長人們見識的 場所，還是各類人物最容易相互結交、溝通的場所。²⁹

上海俗曲於民間流傳泛唱，以市井當中最為突顯，「市井」自然就成為了俗曲最

28 魯威：《中國文化五大層面．市井文化》，（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6 年），頁 256。

29 王賽時、張書學：《漢唐流風．中國古代生活習俗面面觀》，（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0 年 1 月）， 頁 3~4。

集中、傳播最迅速的場所，因此本論文的章節「庶民百態：勾勒上海三百六十行」將 依據周時奮先生《雅俗中國叢書─市井》一書所劃分的行業，按上海俗曲中所出現的 市井生活、各行各業做介紹，文中穿插了已故的老上海資深畫家賀友直先生的插圖《舊 上海三百六十行》³⁰，及《中國老三百六十行》³¹一圖，讓老上海的行當如臨眼前，藉 由俗曲唱詞的內容，搭配老上海人物的市井插圖，重溫老上海行業風貌。

一、手藝工匠

過去上海還未開埠以前，是個傳統的小漁村，直到上海開埠放之後，都市化的進 展得到迅速開發。上海是中國工人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出現時間最早的城市。³²有了 紡紗工廠進駐，上海工業幾乎都集中在輕工業（繅絲、棉織、菸草），工人幾乎全為女 工，而女工們的歌聲也帶進了工廠，且看這一首：

【湖絲阿姐泗洲調】

月落西山天明了，湖絲阿姐能起早，喊娘親先把飯燒，哎呀哎呀，喊娘親先把 飯燒，忽聽頭吧囉嘮嘮呌，來了姊妹一大淘，金第姊你也來了，哎呀哎呀，金 第姊你也來了，看看鐘頭五點過，又聽呌了二吧囉，姊妹們多去上工，哎呀哎 呀，姊妹們多去上工，左手拿文明傘，右手還提小菜籃，在路上說說談談，哎 呀哎呀，在路上說說談談，大小進了湖絲棧，打盆做絲繭子揀，十二點鐘放工 吃飯，哎呀哎呀，十二點放工吃飯，江北阿姊能苦惱，天天冷飯開水泡，好小 菜果肉一凿，哎呀哎呀，好小菜一根油條，上海阿姊本領高，打盆做絲稱頭跳，

著衣裳真正時髦，哎呀哎呀，著衣裳真正時髦，蘇州阿姊路上跑，滑頭麻子來 釘稍，罵一聲殺儂千刀，哎呀哎呀，罵一聲殺你千刀，你看窮爺啥路調，瞎說

30 賀友直先生是當今屈指可數的老一輩連環畫家及蜚聲海內外的國畫大師，他出生於 1922 年，自幼生 活於甬滬（寧波、上海）兩地，50 年代開始從事美術創作，成名於 60 年代。《賀友直畫 360 行》以 超常的記憶及細膩的「賀氏白描手法」，生動形象地表現了舊上海特有的世相百態，將過去時代的市 井生活描摹得極其傳神。參見喜珍：〈描摹「老上海」360 行——連環畫泰斗賀友直老上海風情畫展〉，

（《大美術期刊》，2006 年 12 月），頁 26~27。

31 藍翔，馮懿著：《中國．老 360 行》，（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 年）。

32 唐振常：《上海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 年 10 月初版），頁 556。

眼睛來胡調，恨起來打你耳光，哎呀哎呀，恨起來打你耳光，胡調麻子哈哈笑，

叫敢阿姐休煩惱，我有事告你知曉，哎呀哎呀，我有事告你知曉，杭州阿姐買 相好，管車先生膀子吊，小房子借在旱橋，哎呀哎呀，小房子借在旱橋。³³

唱詞中的「湖絲阿姐」是從浙江來到老上海的絲綢加工廠做工的姑娘，而這些姑 娘們的生活作息就是早早出門，到了十二點中午吃飯，一整個早上的行程就是做工。

各地的湖絲阿姐特性都不太一樣，可以從唱詞中看出「湖絲阿姐」生活圈面貌。江北 的阿姐常常錯過中餐時間，獨自配著冷飯開水泡；而上海阿姐的做工穿著永遠引領時 代潮流；然而蘇州的阿姐在路上走路就有滑頭的男子³⁴猛烈追求；杭州的阿姐長相甜 美也有男子為她吊膀子。³⁵「湖絲阿姐」一詞倍感親切，但實則上她們的工作是極為 吃力繁重，在〈上海女工─以繅絲、棉織、菸草工業為對象的探討（1911─1949）〉一 文提到：

繅絲業是雇用女工比例最高的一種工業，女工佔全部工人的 95%以上。車間是 最多女工集中的場所，不論依據訪客或是女工本身的描述，車間根本尌是「人 間地獄」。讓人無法忍受的熱氣和煙霧常常嚇壞了訪客。因為要供應熱水，蒸 氣管不斷噴出熱氣，尤其在 7-8 月的盛夏，車間女工的工作場所根本尌像一個 燃燒的坑。³⁶

其中處境最堪憐的就是打盆工作，她們必須在煮蠶盆裡，沸騰一百二十度上下翻

33 嚴一臻編：《新輯特別改良最新時調大觀．三集》，（上海：文益書局石印本，民國 15 年），頁 1。

34 「滑頭吊膀子」一詞的解釋：吊膀子這話不是上海人發明，但典故的確出在上海，這是僑居上海的客 民做的事。據說，那時有個天津流氓看上了大戶人家的小姐，便每天提著鳥籠到城頭上對著她的窗戶 勾引，天長日久，這位小姐竟上了勾，於是流氓每天晚上爬窗進入小姐閨房中幽會。爬窗的時候，當 然要將膀子吊上去，所以同伴戲稱他每晚的幽會為「吊膀子」。傳開之後，凡是勾引婦女的事，都叫 吊膀子。參見自張偉、嚴潔瓊《都市風情：上海小校場年畫》：（臺北：秀威資訊科技有限公司，2014 年 5 月），頁 169。

35 汪仲賢：《上海俗語圖說》，上海書店 1999 年，頁 75。

36 牛道慧：〈上海女工─以繅絲、棉織、菸草工業為對象的探討（1911─1949）〉，（致遠通識學報第一期，

民 96 年 11 月），頁 32。

滾的熱水，撈出竄上竄下的蠶子，再把一隻隻滾燙蠶子的絲頭用手尋出。一雙手燙得 全是血泡，連吃飯碗都疼痛到拿不住，由此可知「湖絲阿姐」的工作真的不是一般人 所能駕馭的。上海俗曲中除了有「湖絲阿姐」的手藝之外，仍有另一批女工是從事菸 草工作，她們被叫做「香菸阿姐」，且看上海俗曲中的〈新出香菸阿姐唱春調〉：

【新出香菸阿姐唱春調】

正月裡來梅花寒，上海有個簡照南，他的家財數千萬，香菸廠開幾十班。二月 裡來杏花濃，香菸工廠虹口中，房屋蓋得多興隆，四面八方招女工。三月裡來 桃花開，阿姐小妹一魈來，幾天學得本事來，帳房裡面領工牌。四月裡來玫瑰 鮮，大家女子捲香菸，捲得多來還有賞，捲得少來也賺錢。五月裡來榴花紅，

忙時還做日夜工，廠內知道人辛苦，天長早放半點鐘。六月裡荷花香，明日禮 拜不進廠，大家姐妹領工賬，去買幾件好衣裳。七月裡來薔薇枝，小妹不願學 湖絲，學湖絲來吊膀子，壞了名譽嫁人遲。八月裡來桂花香，阿姐不願做紗廠，

忙時還做日夜工，廠內知道人辛苦，天長早放半點鐘。六月裡荷花香，明日禮 拜不進廠，大家姐妹領工賬，去買幾件好衣裳。七月裡來薔薇枝，小妹不願學 湖絲，學湖絲來吊膀子，壞了名譽嫁人遲。八月裡來桂花香，阿姐不願做紗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