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代轉移下的社會場景
第三節 華洋雜居：租界華人的社會生活
租界的設立使上海成為了西方人士在中國最大的居住地，與其他通商口岸「華洋 對立」相比，上海可以說是西方人安居樂業的天堂。根據上海《土地章程》條款說明：
「租界是留給外國人的，以利於華洋分隔……界內的土地，亦不得建築房舍租於華人，
或供華人之用。」54這些內容也充分表達了當時上海租界以「華洋隔離」為政策目的。
52 藍翔，馮懿著：《中國．老 360 行》，（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 年）。頁 474。
53 蔣和寶、俞家榛編著：《雅俗文化叢書─市井文化》，（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1995 年 3 月），頁 198。
54 《上海租地章程》是英國在上海建立租界的約章。由上海道台與英國領事共同商定。租界內，實行「華
上海租界的建立和大量華人難民的湧進，形成了上海社會「華洋雜居」的現象。上海 從早期的「華洋分居」來到了「華洋雜居」的階段，上海的移民人口也幾近全國之冠。
許多外來移民除了自身是華人之外，大部分都是外國人，他們的生活方式以及西化思 想影響了整個上海的社會結構，讓上海從原本的漁村社會走向了工業化，從鄉民走向 了市民群體。
一、煙賭娼大行其道
近代上海開埠及其都市化的發展，為上海帶來了繁華昌盛的物質文明與發達的經 濟文化，但另一方面，上海社會卻隱藏著了負面的陋習，其中以「 煙賭娼」這三樣事 物最為人詬病，不僅影響了上海城市的文明形象，連帶致使上海的生活環境惡劣和道 德淪陷，嚴重破壞了上海社會的風氣。
（一）黑籍人（吸食鴉片上癮的人）
上海自開埠以來，鴉片走私發展迅速，上海英、美、法三個租界當局曾向中國頒 發煙館的許可證，並收稅款，並以此為租界主要財源之一。55中國人曾以吸食大量鴉 片，導致身體孱弱，被冠上「東亞病夫」的汙名號。鴉片不僅是腐蝕中國社會的毒瘤，
而且還是中國文化最愚味不堪的表現，吸食鴉片的人墮落敗德、人格低下，是中國的 恥辱，更是中國的罪人，不過在上海俗曲中清一色看的到勸世人勿吸食鴉片的唱詞，
知道鴉片成為了中國最大宗的輸出，也知道鴉片其實是害人不淺的玩意，卻仍然戒也 戒不掉，從這首唱詞裡顯而易見：
【新出勸戒鴉片煙五更調】
一更一點月初升，洋煙害人，呀呀得會，我亦很當心，逢場作戲勿要緊，吃三
洋分居」，外國人對土地有「永租權」。《上海租地章程》全文共 23 條，劃定東至黃浦江，南臨洋涇浜
（今延安東路），西至界路（今河南路），北至李家莊（又名李家場，今北京東路），一塊 830 畝土地 為英國人可以租地建屋與居住貿易的地區，因此上海出現了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塊外國人的居留地，後 來發展為英租界。
55 上海通志編纂委員會編：《上海通志》，第 46 卷特記，第 5 章第一節「煙毒」，（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2005 年 4 月）。
分，算添頭，越吃越起勁，呀呀得會，吃到深黃昏。二更二點月漸高。癮頭要 牢，呀呀得會，初起學時髦，後來勿吃勿能熬，出去挑，還嫌少呀，勿如自家 燒，呀呀得會，索性吃上了。三更三點月正中，煙興正濃，呀呀得會，挑起一 燈紅，不是清膏便冷籠，呼一筒，又一筒呀，吃完不怕窮，呀呀得會，缸空又 彭空。四更四點月西斜，吃煙大呀呀得會，沒煙眼淚揩，況今有錢買不著，禁 得嚴，查出來呀，綑綁送官衙，呀呀得會，沒臉走沿街。五更五點天要明，戒 煙要緊，呀呀得會，及早要戒盡，你還不戒吃不成，貴得很，此黃金呀，洋債 還不清，呀呀得會，不如戒乾淨。56
唱詞中說到初學吸食鴉片是時髦的行為，黑籍人一旦染上了吸食鴉片，也顧不得 家中的米缸是不是空。或許在當時，黑籍人吸鴉片的行為也反應了某種程度上的現實 痛苦，說是逃避也好，只要逃離當下現實社會的感受，索性就吸食，如唱詞中所言「吃 完不怕窮」。鴉片在當時算是中國大量的輸入品，每年白銀外流達 600 萬兩，讓中國頓 時之間呈現嚴重銀荒，造成「銀貴錢賤」
的局面，整個中國財庫耗竭，國庫空虛，
可見當時抽鴉片的行為是極為奢侈的休 閒，無怪乎會被視為時髦之舉，中國上 下官員都彌漫了這股吸食風潮，也因為 清代上層士紳培植了鴉片文化，使鴉片 成為一種地位的象徵，引發了社會中下 圖 3-5：《舊上海三百六十行》〈燕子窯〉 層以吸食鴉片為時髦而廣泛模仿。當時 上海出售鴉片的型態有六種，「大同行」是從印度進口煙土的外國洋行，轉賣給由中國 商人開設的「小同行」零售，「挑膏店」則專門熬製煙膏，零售給煙館或鴉片吸食者，
而「售吸所」則是俗稱的「燕子窯」，是低級的煙館，前三種是販賣鴉片煙的場所，而
56 大美書局編著：《時調大觀》，（上海，大美書局出版，1941 年 12 月），頁 10。
消費者購買後，「煙館」將提供舒適的場地，供人們吸食，最後一種就是「花煙間」是 娼妓賣淫與吸食鴉片煙兼備的場所。另外，還有公共場所諸如張園、愚園等處兼備煙 榻，菜館、茶館也有煙間，讓民眾可以隨時吸食鴉片。此時「鴉片」可作為社會往來 必備之應酬品，人際交遊的符號象徵。57清末時期鴉片氾濫，幾乎無所不在，無所不 用其極，不管是製造商販售、煙土行、旅館、妓院、茶館、酒鋪都可以看到中國人吞 雲吐霧的身影，鴉片彷彿是中國揮之不去的夢魘。清末啟蒙人物王韜曾以自身的經驗 自述，吸食鴉片舒緩自己的病疾，又明知鴉片之毒害，寫了《禁鴉片》之政論文章：
中國苟欲禁煙，則其權當操之在我。嚴新吸，寬舊染，官犯則黜之,兵犯則汰 之，士子則不准與詴。另編煙籍，自新者除其名，雷厲風飿，上行下效。勿法 立而弊生，勿始勤而終怠，勿視作具文，使胥吏擾民而飽其囊橐。務以實心行 實政，將見三十年之後，印度之煙，必不禁而自絕矣，而何必徒望之於英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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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韜曾在上海大聲疾呼禁煙，認為英國除了絲茶貿易之外，鴉片貿易是最無益於 中國，因為僅有英國得巨利，對於中國卻是百弊而無一利，其毒害甚深。清末民初以 來，上海出現了大量勸戒鴉片煙的題材，鴉片又名為「洋煙」、「大煙」、「煙土」等，
因此勸戒吸煙的題材可以作為上海地區時代性的代表，且看〈勸郎勿吃鴉片煙〉：
【勸郎勿吃鴉片煙】
春夏秋冬，四呀四季天。勸我郎，你切莫要吃倒頭鴉片煙。比不得這個是從前，
噯唷噯噯唷，比不得這個是從前。鴉片煙，本是洋人造。飄洋過海來到我大朝，
殺起人來不用刀。早前呀，你只吃兩三口，現在吃了你還要添，那裡來的許多
57 上海文史研究館編著：《舊上海煙賭娼》，﹙香港：中原哲出版社，1989 年 1 月），頁 11~12。
58 王韜：《弢園文錄外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本 1558 冊，卷四〈禁鴉片〉），頁 549。
錢，噯唷噯噯唷，那裡來的許多錢。昨天嚇，脫下了短掛褲，洗洗漿漿當了兩 百錢，又去吃這個倒頭菸，噯唷噯噯唷，可憐尌不可憐。鴉片煙，吃了真可憐。
勸諸君以後下去不要吃這個煙。大家去戒鴉片，噯唷噯噯唷，大家尌戒掉這個 倒頭煙。59
這個「倒頭」的鴉片煙，自從流入中國之後，害人不淺，先是造成了中國白銀外 流，最後使國人傾家蕩產，為了換取百錢，不惜脫下身上僅有的一件短掛褲典當，把 這些錢拿去吸鴉片，這種吸食風氣已經讓中國人精神委靡，失去自我。在李秋菊《清 末民初時調研究》一文中：「清末民初的時調中，單純抒情的時調並不太多，大多時調 都既有抒情性，又有敘事性，甚至以敘事故事為主」。60所以在上海俗曲中會普遍看到 奉勸意味濃厚且敘事性的歌曲，他們多半不是勸人戒賭，就是戒菸、戒嫖等。鴉片腐 蝕人心深重，許多吸鴉之人，一旦沉迷便會耗盡家財，需要金錢時，就賣妻賣兒或淪 為盜賊、乞丐，造成中國許多社會問題接踵而來，美國漢學家史景遷：
清付的鴉片煙毒是一個很大的課題。迄今為止，大多數對中國鴉片問題的研究 都集中於國際商貿易與外交上，吸食鴉片是一個從各個層面對中國社會產生重 大影響的社會問題。61
鴉片致使中國社會弊病叢生，不論是從國家層面、經濟層面或是身體精神無不受 到它的摧殘瓦解，就如同〈勸郎勿吃鴉片煙〉唱詞中所提到的：「鴉片煙，本是洋人造。
飄洋過海來到我大朝，殺起人來不用刀。」62鴉片含有毒之素，對人體危害極大，其 特點是容易使人上癮，吸食完後，對鴉片會產生依賴感。若長期吸食，體內會發生慢 性中毒。再者鴉片的毒癮使煙民個個喪失意志，是非不分，整天只願一榻橫陳，吞雲
59《最新口傳名家時曲精華時調指南》，傅圖館藏索書號：ATc15-189。
60 李秋菊：《清末民初時調研究》，（上海：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博士論文，2007 年.4 月），頁 191。
61〔美〕史景遷：《中國縱橫》，（夏俊霞譯），（上海：遠東出版社，2005 年 5 月出版），頁 278。
62 同註 9。
吐霧，置家庭於不顧，不願工作，唯有滿足煙癮方能罷休，其它的事卻一概不管。為 了遏止吸鴉風潮，導正敗壞的風俗習氣，清末時期曾大規模的禁煙，上海俗曲中也會 用「嘆十聲」的形式來唱述時事的議題，如〈烟鬼十嘆〉：
【烟鬼十嘆】
第一嘆來真可憐，可恨鴉片進口來，五口通商訂條約，同胞從此永招災。
第二嘆來嘆煙燈，三朋四友約端正，燕子巢來吃鴉片，洋錢兩塊走出門。
第三嘆來嘆煙鎗，電燈火光上上亮，橫陳一榻燈如豆，短笛無腔吹宮商。
第四嘆來嘆少年，也要去吃上鴉片煙，弄得一身皮凿骨，四肢衰弱勿連牽。
第五嘆來嘆妓女，妓女也要吃上癮，生意無心思去做，一日到夜睏床沿。
第五嘆來嘆妓女，妓女也要吃上癮，生意無心思去做，一日到夜睏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