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 13 篇演說詞之法律議題
第二節 實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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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實體面
一、Agoratus 告密導致他人死亡，是否構成「殺人罪」（(apo)kteienen）？
（一）古希臘文的「殺人」（(apo)kteienen）意涵
自 1990 年代以來，許多學者爭論雅典法律中，「親手」（autoxeir）及「預謀」
（bouleusas）之差別：有主張兩者無差異、有主張兩者之管轄法院不同。Harris 認為欲處理這個問題，不能僅從程序著眼，必須考察「apokteinen」之語義學發 展。Harris 認為「殺人」必須實際產生「死亡之結果」，而不是「著手殺人後」，
立即構成「殺人罪」。因此「殺人行為」背後之因果關係，可能係「立即的物理 連鎖」，也可能係「著手行為與被害人死亡間具有遙遠而非直接關係」，例如下毒 殺人、教唆他人殺人等。那麼古希臘文之「殺人」（apokteinein）屬於哪一個？
或兩者兼有？389
Harris 首先考察希臘悲劇：Euripides 的 Hippolytus 中，Theseus 以詛咒殺死 兒子 Hippolytus，並未親自手刃兒子，最後 Artemis 宣稱 Theseus 殺死（apokteinas）
其子。Aeschylus 的 Agamemnon 中，Clytemnestra 與情夫 Aegisthus 共謀殺死其丈 夫 Agamemnon，實際執行者僅 Clytemnestra 一人，然而 Aegisthus 仍向歌隊誇耀 他「計畫了整齣謀殺」，儘管他沒有接觸被害人，仍被稱為「殺死」被害人。法 庭演說詞中，Aeschines 在第 1 篇演說詞第 173 節對雅典人表示：「你們殺死辯士
（the sophist）蘇格拉底」。然而從柏拉圖的 Phaedo 篇，我們知道蘇格拉底是服 毒自殺，因此陪審團係以判死刑之方式「殺死」蘇格拉底。Aeschines 第 2 篇演
389 Edward M. Harris. How to kill in Attic Greek: The Semantics of the Verb (apo)kteiene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Athenian Homicide Law. Democracy and the rule of law in classical Athens: essays on law, society, and polit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頁 391-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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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詞第 77 節，其表示三十僭主「殺死」（apekteinan）3901500 位公民。三十僭主 當然不是親手殺死這些公民，而是透過判死刑之方式。391
Aeschines 第 3 篇演說詞第 243 節，稱 Iphicrates 殺死一組的拉凱戴孟人士兵，
然而 Iphicrates 是帶領軍隊打敗之，而非一一手刃這些士兵。Andocides 第 1 篇演 說詞第 66 節，對雅典人表示「你們藉由把 Diocleides 帶至法庭而殺死（apekteinate）
392他」。Andocides 第 2 篇演說詞第 7 節，Diocleides 被指控玷汙聖禮（the Mysteries），
若他拒絕供出實際有罪的人，他將會「殺死」（apokteinai）393自己的父親；假使 他供出那些人，就能避免成為自己父親的殺人犯。Andocides 在第 1 篇演說詞第 95 至 98 節，援引一道由所有雅典人發誓對抗獨裁的法律：「我將會透過言語、
行動及投票殺死（ktenw）394所有獨裁者。」同篇演說詞第 94 節中，Andocides 敘述「預謀殺人者應與親手殺人者受同樣處罰」。395
研究 Draco 殺人法（IG i3 104.11-13）時，學界廣泛接受該法得適用於「著手 該行為或謀劃該行為者」，顯示雅典人從古風時期（the Archaic period）已理解「殺 人」（apokteinein 或 kteinein）的「實體法意涵」，亦顯示希臘早期立法者意識到 實體法之重要。柏拉圖在《法律篇》（872a-d）亦認為「殺人」動詞得涵蓋「計 畫殺人並著手實現者」，且柏拉圖設計之法制中，多數情況下「計畫殺人與親手 殺人」，所適用程序及所受刑罰相同。柏拉圖顯然參考過 Andocides 轉述之雅典 法律，並藉此建構其想像城邦 Magnesia 的法律。柏拉圖在 Euthyphro 篇（4b7-e1）
描寫 Euthyphro 控訴自己父親「殺人」（apokteinen），396實際上其父親僅綁縛一 個殺死奴隸的依附者、把依附者丟進溝渠，依附者之後死於飢寒交迫。儘管父親
390 apekteinan ：apokteinen 的動詞變化 aorist 第三人稱複數型態。
391 Edward M. Harris. How to kill in Attic Greek: The Semantics of the Verb (apo)kteiene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Athenian Homicide Law. 頁 393-395。
392 Apekteinate：apokteinen 的過去式 aorist 第二人稱複數型態。
393 Apokteinai：apokteinen 的 aorist 不定式。
394 Ktenw：等同 apokteinw。
395 Edward M. Harris. How to kill in Attic Greek: The Semantics of the Verb (apo)kteiene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Athenian Homicide Law. 頁 393-395。
396 Apokteinen：aorist 第三人稱單數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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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親自手刃依附者，Euthyphro 仍認為父親之行為構成殺人罪。397
（二）第 13 篇演說詞中，被告之「指控行為」是否構成「殺人」
Harris 認為 Lysias 第 13 篇演說詞顯示：雅典人可能會接受「殺人之因果關 係」得以延伸至渺遠的發動者身上。原告指稱 Agoratus 向諮議會指控許多人，
導致他們被處死。原告在十一人面前控訴 Agoratus 殺人時，十一人亦核准之。［
87］中，原告回應 Agoratus 可能的抗辯：即被告沒有「顯然（ἐπ᾽ αὐτοφώρῳ）殺 死原告之兄弟」：「我猜想，你應該不會認為「顯然」（ἐπ᾽ αὐτοφώρῳ）僅限於「某 人用棍棒或匕首擊斃別人」吧！從你的主張看來，沒有一個人會顯得殺了
（ἀποκτείνας，分詞）398那些你所指控的人們。沒有人毆打他們、也沒有人割斷 他們的喉嚨（ἀπέσφαξεν），他們去世，因為受你的指控所脅迫。造成他們死亡的 這傢伙（αἴτιος τοῦ θανάτου），不就是「顯然」犯罪嗎？相較於提起控訴的你，
誰更應該負責？因此殺死那些人的你，如何不是「顯然」犯罪？（πῶς οὐκ ἐπ᾽
αὐτοφώρῳ σὺ εἶ ὁ ἀποκτείνας）」Harris 指出，原告在這裡區辨「直接物理性因果」
（ἀπέσφαξεν）及「為他人之死負責」（αἴτιος τοῦ θανάτου），並清楚指出後者亦符 合「殺人」（(apo)kteinen 意涵）。重要的是，十一人同意原告對「殺人」作出之 詮釋。399
Harris 指出，［87］對殺人之詮釋，有助於理解「403 年特赦協議以前」起訴 殺人行為之條款。亞里斯多德《雅典政制》第 39.5 節對特赦協議之描述係「倘 若一個人親手殺人（αὐτοχειρίᾳ ἔκτεινεν）400或傷害（ἔτρωσεν），將根據古代法處
397 Edward M. Harris. How to kill in Attic Greek: The Semantics of the Verb (apo)kteiene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Athenian Homicide Law. 頁 395-396。
398 ἀποκτείνας：分詞（participle）。
399 Edward M. Harris. How to kill in Attic Greek: The Semantics of the Verb (apo)kteiene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Athenian Homicide Law. 頁 396-397。
400 關於「親手」之希臘文：αὐτοχειρίᾳ，通常希英對照字典會翻譯成「with one’s own hands」。參 照
http://www.perseus.tufts.edu/hopper/morph?l=au%29toxeiri%2Fa%7C&la=greek&can=au%29toxeiri
%2Fa%7C0&prior=tina&d=Perseus:text:1999.01.0045:chapter=39:section=5&i=1#lexi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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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顯示特赦協議不適用於「親手殺人之案件」或「殺人法規定之傷害案件」。 Harris 進一步指出，「親手殺人」，不限於直接物理性因果，亦包含如同 Agoratus 一樣，以間接因果關係造成他人死亡之情形。401Carawan 則認為，第 13 篇演說 詞之被告至多僅構成「非親手殺人」、「計畫殺人」或「共謀殺人」，而原告以 apagoge 程序控訴之，並非出於恣意，而經過精心設計之策略，背後蘊含雅典程序及法律 推理之轉變。針對殺人罪而言，原初之 apagoge 僅得適用於符合「惡行罪」之殺 人行為，同時該殺人行為須符合「眾所周知其殺人」或「根據其犯罪之立即明顯 結果而被逮捕」。420 年之 Antiphpon 第 5 篇演說詞中，試圖擴張 apagoge 之對象 至「被告以間接方式參與犯罪」，因而該案之被告 Euxitheus，係透過「簡易逮捕 程序」而被起訴，但在接受審判時，卻適用「通常屬於 dikh phonou」之間接責 任歸屬原則。402回到 Agoratus 案，Carawan 認為，被告之答辯將集中闡述自己對 於「被害人被處死」，僅具有「間接參與」或「微乎其微之共謀（remote complicity）」
之因果連結，因此根據特赦協議，得豁免於訴訟。403言下之意，Carawan 不認為 特赦協議之「親手殺人」得涵蓋「間接因果」之殺人行為。
二、具備「間接因果」之殺人案例比較
Harris 認為古希臘文動詞（apo）kteinen 指涉「導致死亡之行為」，可以來自
「直接物理性因果關係」（例如刺死、打死、勒死）、亦可來自間接因果（例如預 謀、教唆他人攻擊），顯示教唆者即使不親自著手殺人，亦可對其控訴「殺人」
（phonos），而不僅是「預謀」（bouleusis）；至於僅停留在預謀階段、未親自或 令第三者實施者，可用「預謀」（bouleusis）控訴之；預謀且令第三者實施者，
點閱日期：2017 年 2 月 15 日。
401 Edward M. Harris. How to kill in Attic Greek: The Semantics of the Verb (apo)kteiene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Athenian Homicide Law. 頁 397，注 8。
402 Edwin Carawan. Rhetoric and the Law of Draco. 頁 370-371。
403 Edwin Carawan. Rhetoric and the Law of Draco. 頁 366-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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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告似可自由選擇以「蓄意殺人」或「預謀」控訴之。404
（一）Menestratus 案
根據［55］，Menestratus 案與本案高度相似，那麼得否利用 Menestratus 被判 死刑之結果，證成「以告密造成他人死亡」（間接因果）亦屬於「親手殺人」之 一種？學者 Sommerstein 指出，若 Todd 具有可信度的推測為真，405那麼
Menestratus 應信賴自己能被「特赦協議」保護，406同時嘗試行使公民權、並登
記參與司法服務等。當時，Menestratus 坐在法庭時，有人控訴他是殺人犯，他 因此被審判並判「刑架上之肢刑」，根據史料，這種刑罰通常與 apagoge 有關。
之所以得以逮捕 Menestratus，係利用與 Demosthenes 第 23 篇演說詞 80 節一樣之
「和解協議的漏洞」，即非以「殺人」控訴 Menestratus，而是其作為殺人犯，卻 非法出入他不具資格的場所。Sommerstein 指出，第 13 篇演說詞原告可能受 Menestratus 案啟發，而以同樣程序控訴 Agoratus。
然而，Sommerstein 認為第 13 篇演說詞，從未具體指出 Agoratus 進入「殺 人犯不得進入之場所」。若原告掌握相關證據，得逕行援引 Menestratus 案作為對 比。同時 Agoratus 本人知曉 Menestratus 案，應會格外謹慎，避免進入「被禁止 之場所」，以保全性命。因此原告彼時難以依據要求「公共場所要件」之 apagoge 逮捕 Agoratus，必須設法尋求別的理由，即直接依據「殺人罪」逮捕 Agoratus。
407關於 Menestratus 案與本案是否具備可比較性，根據 Lysias 之描述，Menestratus 受審之法庭與 Agoratus 相同，皆為人民法院（popular courts），而人民法院受理 之殺人案，屬於得適用「簡易審判」者，適用簡易審判之殺人罪具有某些要件，
404 參照 Edward M. Harris. How to kill in Attic Greek: The Semantics of the Verb (apo)kteiene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Athenian Homicide Law. 頁 404。
405 Todd(2000, 150 n. 31)
406 筆者按，即學者推測 Menestratus 受審時期為 403 年簽署特赦協議以後。儘管第 13 篇演說詞 並未明確指出 Menestratus 受審時點。
407 Alan H. Sommerstein, Andrew James Bayliss, Oath and State in Ancient Greece. 頁 137-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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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例如一種可能性是 Menestratus 被對造掌握出入公共場所的證據（儘管本篇演 說詞並未提及此點），409因此以 Menestratus 案比附 Agoratus 案，絕非毫無問題，
遑論以此為理由，呼籲應判 Agoratus 死刑。然而陪審團能否在短時間內消化這 些資訊，並留意到不同個案之差異，也是問題，亦有可能乍聽之下即採信其論證。
（二）戰神山議事會曾判處之間接因果殺人案
Demosthenes 第 54 篇演說詞第 25 節中，原告 Ariston 援引戰神山議事會審 判之案例，表示「更不用說（a fortiori）Brauron 女祭司的父親未碰觸被害人，
僅鼓吹他人去攻擊」。這些案例揭示雅典法庭允許「因果關係」（causal chain）相 當程度地延伸。前揭柏拉圖對話錄中，Euthyphro 的父親因為任憑依附者暴露於 環境，導致其死亡，因此被控訴「殺人」。Agoratus 案中，十一人接受「因為告 密導致他人死亡」該當殺人罪。Ariston 作為原告，援引之過往案例，顯示戰神 山議事會曾對「因為鼓吹他人去攻擊、造成被害者傷重而死」的教唆者判刑。410
（三）Antiphon 第 1 篇演說詞：「蓄意殺人」與間接因果
前揭對(apo)kteinen 的分析，讓我們可以重新檢視 Macdowell 與 Gagarin 對 Antiphon 第 1 篇演說詞及第 6 篇演說詞之爭議：Gagarin 主張第 1 篇演說詞的原
前揭對(apo)kteinen 的分析，讓我們可以重新檢視 Macdowell 與 Gagarin 對 Antiphon 第 1 篇演說詞及第 6 篇演說詞之爭議：Gagarin 主張第 1 篇演說詞的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