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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 13 篇演說詞全文中譯、注釋、事實建構

第二節 第 13 篇演說詞悖於事實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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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94]再度提醒陪審團具有為朋友(逝去者)復仇之義務。並利用「若 釋放 Agoratus 將讓逝去之朋友再一次受苦」敦促陪審團「過去的傷痛從未逝去,

此刻是歷史上的關鍵,若投錯票,將造成亡者及城邦的二度傷害」,筆者認為此 暗示過去的傷痛無法被輕易「忘卻」,僅有透過「正義地懲罰作惡者的代表」,始 能平息紛爭。這應該是 Lysias 反覆強調「你們回憶起‧‧‧後,就懲罰被告吧!」

之意義。然而此似乎與特赦協議之宗旨「忘記過去」背道而馳。究應如何評價「原 告處理特赦協議之方式」,此牽涉特赦協議之時代意義及詮釋,亦將於後專章探 討。

第二節、第 13 篇演說詞悖於事實之處

Carawan 指出,第 13 篇演說詞中,事件之真實性應無疑義,可被條約(decree)

及第一手證人(firtsthand witnesses)證實。Agoratus 確實告發特定將軍及部落 領袖在 405/4 年以前從事危險活動,因為當時通過一部法令(decree)由 2000 人陪審團審理該案。之後民主被推翻、三十僭主掌權,那些被控訴的人被三十僭 主指派的諮議會審判,並被判死刑。Agoratus 直到民主重建一段期間以後始被審 判。250至於何者悖於事實,將於後探討。

一、Lysias 建構之「寡頭份子長期之反叛計畫」,無足夠證據支持之

Roisman 提出,原告將一連串事件置入「寡頭份子長期計畫」,建構出下列 敘事:始自 Cleophon 受審判、雅典與斯巴達之磋商、Theramenes 遠赴斯巴達之 外交任務、雅典投降、三十僭主得勢、民主派領袖被 Agoratus 告密並受審。一 旦前揭事件之確切時點受質疑,前揭事件之間的關係,也不再如原告敘述般理所

250 Edwin Carawan. Rhetoric and the Law of Draco. Clarendon Press, 1998. 頁 354-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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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Roisman 認為,404 年 4 月雅典投降,與三十僭主在同年夏末得勢,並非 同時發生於 4 月,此和 Lysias 之敘事有所不同。在「雅典投降及三十僭主得勢」

以前,證據不足以支持已存在「寡頭份子策畫反叛」情事。現存之史料來源,例 如 Xenophon 的 Hellenica 2.2.3-3.14、亞里斯多德《雅典政制》34.2-35.1、Plutarch 的 Lysias 14-15、Jusitn 5.8. I-II 皆未提及前揭計畫。Diodorus 是唯一提及存在先 行寡頭計畫的作者,其表示政治衝突時,寡頭份子前往 Samos 會見 Lysander 並 獲其協助,斯巴達艦隊司令抵達雅典,並強迫公民大會接受三十僭主統治。即使 將前揭「寡頭份子前往 Samos」詮釋為反叛計畫,該事件並非秘密進行,亦與 Lysias 之敘事不一致。251

Roisman 主張 Lysias 前揭敘事之用意並非反映史實,而更注重修辭效果。「三 十僭主掌權以前之反叛計畫」似乎更能打動民主人士組成之陪審團的情緒。因為 在反叛計畫中,雅典似乎是無助的受害者。訴諸前揭計畫,讓 Lysias 得以譴責三 十僭主掌權以前之行為,相較於來自城邦外部的敵人,來自於內部的反叛更容易 激起民眾憤怒。Lysias 自己對不同人物於反叛計畫扮演之角色,在不同演說詞中 刻劃也不一致:例如第 12 篇演說詞《控告 Eratosthenes》將 Theramenes 塑造成 幾乎是促成三十僭主得勢之唯一要角,然而在《控告 Agoratus》則很難稱 Agoratus 之行為,係受 Theramanes 直接指示所為。252

Roisman 亦指出,原告對寡頭份子如何長期計劃推翻民主之敘事亦有前揭問 題:例如敘述 Theramenes 去斯巴達和談、卻長時間不積極行動,之後帶回不利 雅典之協議,原告將這些歸諸於 Theramenes 刻意之計畫,卻欠缺進一步證據。253 Roisman 又指出原告之證據具有下列問題:(1)預設大多數「三十僭主以前之諮 議員」皆繼續任職於後屆諮議會。(2)將 Theocritus 直接貼上「Agoratus 同夥」

之標籤。(3)將「未明文記載於諮議會之法令」,直接解釋為「刻意不強迫」

Theocritus 明確指出哪些同黨意圖反對當權者。Roisman 指出諮議會係秘密開會,

251 Joseph Roisman. The rhetoric of conspiracy in ancient Athens. 頁 77-78。

252 Joseph Roisman. The rhetoric of conspiracy in ancient Athens. 頁 78-79。

253 Joseph Roisman. The rhetoric of conspiracy in ancient Athens. 頁 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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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告不太可能知悉誰賦予 Theocritus 不明確指稱姓名之特權。254因此原告指稱諮 議會允許 Theocritus 不一一揭露姓名而告密,此為原告刻意設計之敘事,不一定 反映事實。

二、Lysias 宣稱某些人係捍衛民主而被 Agoratus 陷害之鬥士,其與事 實之落差

原告宣稱雅典民主遭受內憂外患之際,某些有志之士為民主存亡而奮鬥,他 們因為 Agoratus 之告密而死,Roisman 指出 Lysias 對這些人的評價有美化之嫌。

演說詞中,Theocritus 指稱前揭民主人士聚集在一起密謀某些計畫;而 Agoratus 的告密理由之一,係「那些民主人士密謀對付你們人民」。儘管 Lysias 將前揭人 士描述成捍衛民主之鬥士,然而從 Agoratus 用語可知當時某些人並不這麼認為,

因為前揭人士反對與斯巴達和談之條件,在此意義下,他們被認為阻礙和平協議 而延長人民痛苦。前揭人士應該明瞭自己不受人民歡迎,假使他們畏懼遭受與 Clephon 相同之命運,就有理由反叛。Agoratus 很有可能參與他們的密謀,可解 釋何以「Theocritus 向諮議會暗示 Agoratus 參與其中」。255

演說家將實際上參與密謀之民主派人士塑造成無辜的英雄,並將密謀者轉嫁 給後來掌權的寡頭派,因為歷經三十僭主統治之創傷,很容易將前者塑造成受害 者、並將後者刻畫為加害者。倘若缺乏斯巴達介入,三十僭主根本無法掌權,演 說家的敘述卻削弱斯巴達扮演之重要性,並加重三十僭主之可歸責性。若三十僭 主有責任,被告很容易須連帶負責,卻很難宣稱被告須為斯巴達之行為負責。無 論如何,Lysias 及其他演說撰寫家控訴「意欲推翻民主之反叛行動」,在那些年 代從未喪失魅力。被控訴之對象亦廣及政治家、官員及常民。256

254 Joseph Roisman. The rhetoric of conspiracy in ancient Athens. 頁 76-77。

255 Joseph Roisman. The rhetoric of conspiracy in ancient Athens. 頁 80。

256 Joseph Roisman. The rhetoric of conspiracy in ancient Athens. 頁 8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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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sias 的敘事將 Cleophon 塑造成受寡頭派敵人攻擊之犧牲者,其實具有時 代錯置(anachronistic)問題。Lysias 利用前揭時代錯置,引導觀眾認為 Cleonphon 的審判,係未來將軍受審之先驅,Agoratus 之告密亦成為寡頭份子設計之犯罪計 畫之一部分。然而根據亞里斯多德《雅典政制》第 28.3 節,Cleophon 受審判是

「人民」認為公正之結果。很多人討厭 Cleophon,因為他欺騙人民、並有利用 公共資金賄賂收買等行徑。在《雅典政制》觀點下,是「雅典人民」判 Cleophon 死刑,而非「寡頭份子的事前密謀」導致 Cleophon 之死。257

Dorjahn 亦對 Cleonphon 給出異於第 13 篇演說詞之評價: Cleonphon 曾以 反對「拆除長城(the long walls)」為由,阻擾雅典與斯巴達之和平磋商。為了 盡快促成和平協議,Cleonphon 就成為阻礙,因此有控訴他在戰鬥中怠忽職守之 案件。Cleonphon 為人慷慨,在一般民眾間具有人氣,所以這個案件不能交由公 共法院(public courts),Nichomachus 就設計一條法律允許諮議員參與審判,

Cleophon 因此被判死刑。Dorjahn 評述這並非出於諮議會嗜血成性或支持寡頭政 府,而是諮議會認定阻擾和平磋商的 Cleonphon 是危險的。加以 Cleophon 控訴 諮議會親近寡頭、又侮辱個別諮議員,因此他們投票判 Cleophon 死,為可預料 之事。儘管判死的諮議員屬於三十僭主以前之任期,亦與三十僭主掌權期間之諮 議會高度重疊,卻不宜一概宣稱他們都是為了寡頭之利益。258

三、在三十僭主掌權前後之諮議會,與 Lysias 建構之形象有異

(一)該時期之諮議會,不如 Lysias 敘述具有前後一致之組成

三十僭主撤銷法庭(dicasteria)的裁決權,因此訴訟案件轉由五百人議會審 理。259Lysias 懷抱對三十僭主之偏見,三十僭主底下的諮議員(senate)常被他

257 Joseph Roisman. The rhetoric of conspiracy in ancient Athens. The United Stat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6. 頁 74-75;頁 85。

258 Dorjahn, Alfred P. "The Athenian Senate and the Oligarchy of 404/3 BC." 頁 61-62。

259 參照參照亞里斯多德,《雅典政制》35.2 節;梁益鳳,《和解共生:戰後雅典(404-399B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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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成與三十僭主同樣貪婪嗜血。以 Theramenes 為例,他的評價有褒有貶,260仍 有不少時人視他為烈士,且是少數亞里斯多德稱頌之政治家,但在 Lysias 筆下,

卻被視為不盡力爭取雅典福祉的怠惰外交官。Agoratus 則被 Lysias 描述為雅典締 結屈辱和平協議後一切不幸之源頭。[20]將三十僭主以前的諮議員描繪為「腐 敗」及「熱切渴望寡頭政府」。Dorjahn 指出,事實上三十僭主「掌權以前」及「掌 權期間」之諮議會(這兩者實際上高度重疊,無須分別看待)亦致力於「維持和 平」,而非僅是三十僭主的旗子。261

寡頭派掌權以前之諮議會,亦無法承擔「審判被告」之責任,因為三十僭主 之後將安排諮議會「公開投票」以遂行其意志。之所以採公開投票,係因三十僭 主掌權後,審判旋即迅速進行(參照[35]),其中幾乎沒有時間讓之前的民主派 諮議會轉換為寡頭派的工具。顯然原告意圖讓觀眾將「前此之諮議會」與「三十 僭主創造之工具性諮議會」混淆,以建構一貫之寡頭份子叛國計畫。262

(二)三十僭主期間的諮議會並非完全為寡頭派利益服務

儘管諮議會的行為確實導致部分無辜公民死亡,Dorjahn 強調諮議會仍非嗜 血濫殺之組織,其動機仍係維持雅典與斯巴達之和平、並追求雅典最佳利益,基 於此原因,他們必須支持三十僭主。無論三十僭主或諮議會,皆非演說家描述之 如此邪惡,儘管三十僭主時期造成將近 1500 人死亡,263然而如何評價「極端情 境下為何須進行審判」實非易事。應注意的是,具有良心而不傷害他人之公民,

如蘇格拉底,順利在三十僭主及諮議會底下存活,蘇格拉底甚至拒絕參與 Salamis

的政治安排》,頁 38。

260 關於時人對 Theramenes 之評價,可參照梁益鳳,《和解共生:戰後雅典(404-399BCE)的政 治安排》,頁 31-32。

261 Dorjahn, Alfred P. "The Athenian Senate and the Oligarchy of 404/3 BC." Philological Quarterly 11 (1932),頁 57-59。

262 Joseph Roisman. The rhetoric of conspiracy in ancient Athens. 頁 81-82。

263 1500 人之數字,來自亞里斯多德,《雅典政制》35.4 節,其提及,三十僭主殺了超過 1500 位 公民。參照梁益鳳,《和解共生:戰後雅典(404-399BCE)的政治安排》,頁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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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Leon 遠征,亦未受懲罰。真正判蘇格拉底死刑者,反而是其後「民主政體」

的陪審團。264三十僭主期間之諮議會共有五百人,其數目如同民主政體的諮議會。

的陪審團。264三十僭主期間之諮議會共有五百人,其數目如同民主政體的諮議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