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雅典民主制度下的法律、法庭、修辭
第三節 Lysias（呂西亞斯）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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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Lysias（呂西亞斯）簡介
56根據古代作家 Pseudo-Plutarch 及 Dionysius of Halicarnassus 記載，Lysias 生 於公元前 459/458 年，卒於公元前 380 年。其卒年應為可信，惟生年有疑義，因 為根據紀年，表示 Lysias 遲至五十多歲始開始法庭辯詞寫作，此極為罕見。另根 據現代學者研究，Lysias 生年應為公元前 445 年左右。據說 Lysias 向修辭學發明 者 Corax 學習修辭。公元前 404/403 年，雅典在伯羅奔尼撒戰爭（the Peloponnesian War，431-401）之末期失勢，斯巴達於雅典指導建立寡頭軍政府三十僭主（Thirty Tyrants）。Lysias 自己、其兄弟 Polemarchus，及一小群定居於雅典的外邦人（metics）
被三十僭主逮捕，罪名是意圖反抗，惟 Lysias 認定此舉係為了奪取他們家族龐大 的財產。Polemarchus 受處決，此事成為 Lysias 第十二篇演說詞之主題。Lysias 自己則順利逃走並協助民主派奪回權力，其後他嘗試取回被部分被三十僭主徵收 的財產。
三十僭主實行恐怖統治並引起內戰，斯巴達君主 Pausanias 於公元前 403 年 允許重建民主，並透過特赦（amnesty）保護前寡頭政權之支持者免受法律追訴。
此外，民主派人士戮力促成民主重建，亦發揮一定之影響力。Lysias 自己受惠於 民主派領袖 Thrasyboulus 恢復民主後頒布的一道法令，也就是賦予曾協助民主派 的定居雅典外邦人（metics）公民權利。惟此道法令被另一位民主派領袖 Archinus 挑戰，隨後被宣告無效，因此 Lysias 很可能從未享受過雅典公民權利，應僅具定 居雅典外邦人之法律身分，或至多成為「享有賦稅優惠的定居外邦人」（isoteles）。
因為不具公民資格，Lysias 不得投票或參與政治。
Lysias 於公元前 404 年至 403 年三十僭主（the Thirty）執政期間，被奪去大 部分財產。或許 Lysias 從此投入演說撰寫以謀生，其傳世之演說詞超過三十篇，
56以下參照 S. C. Todd, Lysias (2000).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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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某些篇章之真偽仍存在爭議。其中，其中第 12 篇演說詞很可能由 Lysias 本 人親自於法庭發表，其係關於三十僭主殺死其兄弟之案件。此外，Lysias 僅流傳 斷簡或僅餘標題的作品超過百篇。修辭特色上，Lysias 最著名的是鮮明的人物刻 劃及鮮明清晰的敘事風格。57儘管 Lyisas 在三十僭主時期屢受磨難，仍接受某些 寡頭統治時期的既得利益者之請託，為他們撰寫演說詞。Lysias 寫作風格最為著 名的是善於描寫日常生活之語言，使他成為「雅典風格」（Atticism）之代表，他 另外善於敘事（narrative），古代作家 Dionysius 則形容 Lysias 善於創造人物性格
（ethopoiia，creation of character）。
第四節、第 13 篇演說詞（κατὰ Ἀγοράτου ἐνδείξεως，Against Agoratus）簡介
58第十三篇演說詞與第十二篇演說詞同為 Lysias 傳世作品中篇幅最長者、同樣 關乎三十僭主掌權期間涉及之謀殺案，且同樣請求陪審團判處對造死刑。兩者關 鍵不同，在於相較於第十二篇演說詞的對造─三十僭主之一的 Eratosthenes，於第 十三篇演說詞的對造 Agoratus 出身卑微，似乎為奴隸。惟 Agoratus 應會主張自 己被賦予公民權，因為他於公元前 411 年參與暗殺寡頭統治者 Phrynichus，另外 一個理由是他參與公元前 404/3 年 Phyle 的民主派革命。就此第 13 篇演說詞皆提 出反對之理由。
Agoratus 於三十僭主掌權期間指控數量龐大的政治敵人，令他們入獄並壯大 自己聲勢。檢舉對象包含將軍 Strombichides 及 Dionysodorus，惟後者幾乎沒有 事蹟流傳。因為「殺害 Dionysodorus」，Agoratus 被以簡易逮捕程序（apagoge）
逮捕，儘管其被逮捕的理由極具爭議。因為簡易程序通常針對具有犯罪前科，而
57 參照 S. C. Todd, Lysias (2000).頁 xi 至 xvii。
58 以下參照 S. C. Todd, Lysias (2000).頁 137-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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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致部分公民權利被限制者，此程序有時適用於犯下謀殺案又出入公眾場合之人，
這點正是 Agoratus 適用 Apagoge 程序之理由。然而諸多學者對此提出質疑，因 為 Lysias 似乎在演說詞中未曾嘗試證明 Agoratus 確實在犯罪後出入某些公共場 合，故學者進一步質疑 Agoratus 被逮捕之正當性，此將於後以專章探討。
第十三篇演說詞以 Dionysius 為原告，他是被 Agoratus 指控害死之
Dionysodorus 的親戚，也是 Dionysodorus 妻子的兄弟。59與一般謀殺案之正式起 訴僅能由「親屬關係排序次位者」提起不同，Apagoge 程序得由任何牽涉「被告 被控訴之行為」之任何公民提起，因此 Dionysius 具備原告適格。本案之起訴時 點並不明確，惟從演說詞末段提及對造應會主張審判期間不適當延遲，原告則回 應本案不適用任何法定期間限制，可得推敲：具有期間限制案件之追訴期限通常 為五年，因此暗示本案之審理不可能早於公元前 399 年。為何原告拖延許久才對 Agoratus 提起訴訟？可能因為公元前 403/2 年的特赦（amnesty）僅允許對「親手 殺害」之殺人案提起公共訴訟。Agoratus 很可能受特赦保障而不得適用殺人案件 之追訴，因為他僅是「告密」而未「親手殺人」。亦有論者認為 401/0 年根據 403 年特赦協議而移居 Eleusis 的寡頭份子，意圖組織武裝叛變。399 年蘇格拉底被 控告時期之氛圍，可能及受前揭事件餘緒所影響。60
因此演說詞末四分之三，皆在竭力主張 Agoratus 不應受特赦所保障。理由 之一是掌管獄政及初步審核簡易審判程序的官員「十一人」（the Eleven）允許本 案之起訴，因為他們令原告將「親手從事」（ἐπ᾽ αὐτοφώρῳ，doing by one’s own hands）之形式術語加入起訴狀，使該起訴合於程式要求，並允准其該起訴。十 一人之舉動引起學者諸多爭論，其乍看之下似乎違背「ἐπ᾽ αὐτοφώρῳ」之定義，
而使原告不合法之起訴，因為巧立名目而得以通過程序審查。亦有學者認為，十
59 關於三十僭主對 Lysias 家族之敵意，可參見 Stephen Usher, Greek Oratory. Tradition and Originality (1999). 頁 64，注 41 之說明。
60 參照梁益鳳，《和解共生：戰後雅典（404-399BCE）的政治安排》，頁 105。蘇格拉底審判引 起的一個問題是，蘇格拉底可否援引 403 年特赦協議來避免死刑？假使蘇格拉底得援引特赦，當 時民眾對與寡頭份子有牽連者更加反感之情緒，是否影響主張特赦之效力？值得往後進一步探 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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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可能為了避免將來被控訴「案件初步審核」不合法，而將責任委諸原告「對 ἐπ᾽ αὐτοφώρῳ」之創意詮釋。
原告之法律主張，無論是ἐπ᾽ αὐτοφώρῳ 之詮釋、或主張對造之告密行為構 成「親手殺人」等，似乎十分薄弱，學者甚至認為對造很可能被釋放。然而亦有 學者指出，假使原告敢提起法律主張薄弱之訴訟，考慮 399 年渴望報復三十僭主 及其親近份子之時代氛圍（儘管這種氛圍可能悖於特赦協議之意旨），或許陪審 團仍可能作出利於原告之判決，我們未得而知。公元前 399 年有諸多代表性的審 判，諸如蘇格拉底審判，或許原告於彼時起訴，乃考量民眾厭惡三十僭主之情緒 達至高峰，因此所下之決定。惟 Uher 認為第十三篇演說詞之起訴時點，距離三 十僭主失勢已有一段期間，從 Andocides 重建民主之相關事件，可見民眾對三十 僭主及寡頭統治的厭惡情緒已稍稍消退，故此時起訴不一定真能借助時代氛圍得 利。不過考量 Lysias 在同樣針對三十僭主的第十二篇演說詞當時很可能面臨敗訴，
藉第十三篇演說詞打擊三十僭主的餘黨 Agoratus，對 Lysias 而言，無論勝訴機率 多大，皆是責無旁貸之任務。61筆者則以為，無論第 13 篇演說詞之法律主張薄 弱與否，因為法律本身僅是雅典陪審團考量要素之一，仍須綜合參照演說家的「敘 事建構」、「修辭技巧」、「情感呼籲」等，始能公允評價其意義。
關於 Lysias 第十三篇演說詞之希臘文版本，係參考 W.R.M. Lamb 的 Lysias with an English translation by W.R.M. Lamb, M.A.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London, William Heinemann Ltd. 1930.使用之希臘文版。惟不同 版本對於段落安排有些微差異，將於注解一一說明。關於 Lysias 第十三篇演說詞 之英譯版，本文使用者有 Todd, S. C. (1st ed. 2000). Lysias. The United States: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E. C. Shuckburgh（Lysias: Sixteen Speeches [London, 1882]）；W.R.M. Lamb 於 1930 年翻譯的版本（Lysias. Lysias with an English translation by W.R.M. Lamb, M.A.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61 參見 Stephen Usher, Greek Oratory. Tradition and Originality （1999）. 頁 64、頁 64 之注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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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don, William Heinemann Ltd. 1930.）。
第三章、第 13 篇演說詞全文中譯、注釋、事實建構
本章將第十三篇演說詞從古希臘文翻成中文，其段落劃分及修辭承蒙國立臺 灣大學外文學系 Vassilis Vagios 教授提示，謹致謝忱。根據 Lanni 之整理，雅典 修辭學教材對法庭演說詞之「範式」共有四階段：前言（prooimion）、敘事（diegesis）、
證據（pistis）、結論（epilogos）。62第十三篇演說詞亦按照其順序鋪陳：「序言」
（Proem）到「事件」（events）到「證據」（proofs，分成支持起訴之證據，及駁 斥被告可能辯護之證據）到「描述對造及相關人士性格」（characters，分成對被 告可能辯護提出大綱，及攻擊被告可能辯護）到「法律議題」（legal issues）到結 語（Epilogue）。通篇演說詞充滿「按照時間分期之小篇故事」（Smaller stories）。
其中，「故事」之組成元素，由小至大又可排列成：「行動」（actions）到「事件」
（episodes）到「時間分期」（periods）。
第一節、全文中譯暨注釋
一、序言（Proem）
（一）內文
［1］雅典的陪審員先生，代表那些對於你們群眾（意即民主）63擁有善的 意志而死的人來進行復仇，這對你們全體是合適的，而對我也是最合適的。因為
62 參照 Adriaan Lanni, Law and Justice in the Courts of Classical Athens (2006). 頁 45、注 19。
63 你們群眾，希臘文為 τῷ πλήθει τῷ ὑμετέρῳ，代稱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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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onysodorus 是我姊妹的丈夫以及堂兄弟。因此針對在場這位 Agoratus 的相同怨 恨恰好孳生於我身上以及你們群眾（意即民主）身上：因為這廝做了這種事情，
67城邦裡的事態也變得疲軟，不久之後拉凱戴孟人（Lakedaimonians）抵達 Piraeus，
68同時與拉凱戴孟人間針對媾和的協議也開始進行。［6］在這段期間，那些想要 Aegospotami 海戰，其為伯羅奔尼撒戰爭（the Peloponessian War）的最後一戰，斯巴達之出征領 袖為 Lysander，其結果是雅典慘敗。雅典人並召開公民大會、封閉港口、駐兵等以因應後續變化，
這是雅典隨後與斯巴達尋求和平協議之背景。參照梁益鳳，《和解共生：戰後雅典（404-399BCE）
的政治安排》，頁 15-17。
68 Piraeus 為雅典最主要出入之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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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凱戴孟人並利於雅典的額外好處。77［10］你們被說服之後，選擇 Theramenes 作為授予全權的大使，他在前年選上將軍後，被你們在聽證會上否決資格，因為
69 「最佳時機」（κάλλιστον καιρὸν）是一種壯大（amplification）語氣之修辭。此點承蒙 Vassilis Vagios 教授提示。
70 群眾，古希臘文為 δῆμος（deme）。
70 群眾，古希臘文為 δῆμος（de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