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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寬鬆」與「束緊」 ：情性與禮法之間
──由服妖現象窺測魏晉人物風采
經由上述各章的辨析之後，在此時已較能掌握「服妖」形成時交涉的語境，
故再針對六朝服妖書寫裡有關或類同「服妖」概念的文本，進行檢視、歸納和 分類的工作，期將屬於服飾中不可逾越的秘境說個分明。
本小節所欲探討的魏晉名士服飾，不僅擬從史書裡敘述魏晉時期服妖之事 來觀看，也配合傳統服章飾物的角度討論魏晉時期士人們，對於服章飾物之解 讀和體現，探究他們透過服章飾物訊息的傳達，在其背後是否透露出何種社會 的文化意義。也對於文學史上盛名遠播的魏晉時期，在其時空環境中，以何樣 方式與作為來呈現當時的服章符碼，而這些清流名士們眾口複聲的發音裡頭，
有什麼潛藏訊息，是在被視為經過被編碼的社會裡，需要解碼才能瞭解其較深 層的涵義。54
日常生活裡不外乎四大項：食、衣、住、行，是一般人習以為常的事情，
但若是在質量上與數量上發生改變，直接地就反映在生活文化裡。對於魏晉南 北朝服飾文化的意義與特性探析，在筆者瀏覽相關參考書籍之後，發現對本研 究有助益者通常會採取的方式可略分為二：一是專就「物質」而言，即探討活 躍在當代的幾項物品或行為模式，或條貫物項而解釋之；或結合物質與精神生 活，對當時的服飾做一舉例，並在物項之後做出簡短扼要的說明，此乃名物制 度上的認識。55二是專就思想而言，並不為服飾章物做個別之解釋，其重點在 魏晉南北朝時代的思想意義、學術狀況做一闡述和歸類。
前者細舉物品之分類，羅列了諸如帽、靴、履等等來分別說明之，有助於 了解當代物品形式制度，較能掌握某物原始的樣貌，是博物館式的實物觀察，
但其弊在失之零碎，似乎成了一盤散砂。後者則裨益於了解當代人的學術風氣，
以及由學術風術而成的人生行為，對於人物行為、舉止背後含義有較系統的脈 絡可供掌握，但此種論述方式乃統而觀之，較難專指和聚焦在某些單一物品之 上，有隔靴搔癢之敝。
54 這是援引西方符號學的角度來研究魏晉時期的各種文化表徵，在此時，服章飾物扮演著雙重 角色，它既是肉眼可見的物體，同時又是一種符號( sign )，是一種表達心中特定意念的具體媒 介。參見蘇珊‧凱瑟( Susan B. Kaiser )撰，李宏偉譯：〈外觀的潛在情境〉，《服裝社會心理學》
( The Social Psychology of Clothing : symbolic appearances in context )第 3 冊，(臺北：商鼎文化，
1997 年)，頁 331。
55 以專書形式探討者，諸如高春明：《中國服飾名物考》(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 年)，
將服飾章物從頭到腳做一分類，在其分類之下又細分諸項，是單一服物欲索覽的首要書籍。沈 從文治學嚴謹，但只就出土實物圖象壁畫做一一的分析，然考之有據，可信度較高，沈從文：
《中國服飾研究》(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 年)。或者放入通論裡的一章來敘述，如許輝、
邱敏、胡阿祥主編：〈六朝社會文化〉：《六朝文化》(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 年)；羅宏曾：
〈生活習俗〉，《魏晉南北朝文化史》(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 年)。或結合魏晉服飾與名 士風流討論的單篇論文，以大陸學者為主，但個人意識強烈、篇幅極短與多所抄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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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本文乃以服妖做觀看的線索，來切入魏晉南北朝，與之前學者直接就名 物、學術、風俗的方式不甚相同，欲以服妖之物的種種現象做為當代軌跡，以 史家反面、否定、排斥的眼光，進而關注當代的時代風氣、學術況景、生活風 俗。而此時服妖中的穿著，如帢、婦人之飾、散髮裸身、屐等等名物甚能摹繪 出魏晉南北朝人物的風采，在漢末魏晉的思想變遷裡，若用服妖之物的觀點來 脈絡化，應可用「鬆─情性／緊─禮法」這一條繩索來貫穿之，故本文試圖以 史書內服妖之例，並輔以相關材料來觀照、反映出魏晉服妖之例下的人物風采。
一、從儒家容禮到魏晉人物風流的發展軌跡
漢代基本上是獨尊儒術的朝代，有設立司管容禮的官吏，56在對人物的要 求上，是以「威儀棣棣」的君子做為儒家君子的原型，57著重的是動靜揖讓、
周旋行禮的禮容，《周禮‧地官‧保氏》云：
乃教之六儀：一曰祭祀之容，二曰賓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喪紀 之容，五曰軍旅之容，六曰車馬之容。58
士人之六容，即為六儀，可知「儀」中有「容」的存在，也就是行諸禮儀時，
士大夫需有相對應的儀容，在祭祀、賓客、朝廷、喪紀、軍旅、車容時，都有 不同場合要表現的適當容貌態度。《禮記‧表記》亦記載：
禮以節之，信以結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欲民之有壹 也。……君子服其服，則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則文以君子之辭；遂 其辭，則實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 辭……，君子衰絰則有哀色；端冕則有敬色；甲冑則有不可辱之色。59 士人「六容」，除了意謂在重要場合有其相應的容貌態度外，在《禮記‧表記》
所云「君子衰絰則有哀色；端冕則有敬色；甲冑則有不可辱之色，」亦明言指 出容貌顏色要符合、相稱其所穿的服飾。君子在修養上是身心相互作用、影響 的，身體所表現的儀容樣貌會影響、濡化人的內心，故雖以禮、信等來節制之，
但猶需要外在的容貌來文飾之，而最能區別、印記以及移化容貌的乃是衣服飾 物，一方面區別身份不同，二方面能因應社交場合不同而展演其和諧美好的形 象。
56 《史記‧儒林列傳》嘗云：「魯徐生善為容。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禮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 徐延、徐襄。……是後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即徐生為實際執行禮儀，並以之為官務的 文吏，在漢文帝時是存在的。﹝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注：《史記會注考證》(臺北：
宏業書局，1994 年)，頁 1258。
57 楊儒賓於此有專書論述。楊氏著：〈儒家身體觀的原型〉，《儒家身體觀》(臺北：中央研究阮 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 年)，頁 28-43。楊氏根據的文獻為《左傳》襄公 31 年時北宮文子言威 儀：「有威而可畏謂之威，有儀而可象為之儀……衛詩曰：『威儀棣棣，不可選也』」，頁 28。
58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李學勤編：《周禮注疏》，卷 14，頁 416。
59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表記〉，《禮記正義》，頁 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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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記〉所記載的禮，其項目在「容貌」、「衣服」、「辭令」，而最終的目標 都是充實君子之德，並使其專心向善；若「容貌」再分析，應可再分為「身體」
和「表情」，再依文之所述，「身體」、「表情(顏色)」、「辭令」這四項先後次序 裡，首先最開始是「衣服」，然後「身體」、「表情」、「辭令」，也就是「衣服」
之事，看似枝微末節，然而卻是最起初應當關注的焦點。
即便是著重內心的顯現，若無外貌做為一中介的傳遞，那裡能看到其內心 的功夫和修養？更何況衣飾的選擇，對做為一能思能動的主體而言，即是經過 人的選擇而顯示於外，若是經過人之選擇，也就是此人價值模式的呈現，衣服 即成為文化的載體和象徵，如此，與自我內心就相連續、接和著了。彭美玲在 論述「君子與容禮」時，曾言「人可以貌相」，便是對孔門以來的教育注重一己 容貌產色、語言辭氣乃至服裝儀表進行闡述而肯定之，進而較全面性定義了這 套人文活動下的生活美學。60
而魏晉之間的社會風氣，已從漢時著重生活行為的禮容，即以善為美，君 子之行為充份表現其內蘊而顯於外的道德美，漸漸轉變到以鑑賞性和審美性為 主。其因乃漢末清流人物，於席次間談論各方人物時會進行人物品題，即所謂 的「題目」和「標榜」，依張蓓蓓所言，「其皆指以精簡之詞語予人物以恰當的 品題」，61剛開始只就個人進行特色以粗廓的描述，後來則擴展至人和人彼此間 特色之比較。曹魏時武帝提拔人才的標準變成以「功能式」為尚，62重視各式 各樣之人來達成治理國家的要求，在當時實用性的要求下，對於人物之材就不 只是以儒家道德式通才為主，而興起了多樣化的才性分析。而此種品藻人物的 標準，已注意到各種「偏才」的可能性，在當時玄風興起之際，士大夫的個體 與群體自覺為蔚為潮流之時，63士之個體神韻風貌顯露成為時代突出的調性和 聲音，即重視儀容與風度。
可注意的是，張蓓蓓在其〈世說新語容止篇別解〉一文中認為「彼時所謂 容止，則主要指一種風神姿采，而非動靜周旋之禮容」，64但依著彭美玲對「容
60 彭美玲：〈君子與儒家容禮──儒家容禮述義〉，《臺大中文學報》2002 年第 12 期，頁 12-48。
彭氏對容禮形容為：「即先秦以來儒家傳習講究的一套關乎『禮容』的學問，指的是以『禮容』
為核心的一整套儀文形式。」頁 18。對於容禮的記載，見諸記載如：《禮記‧玉藻》：「既服，
習容，觀玉聲，乃出。」或《荀子‧大略》：「君子聽律、習容，而後﹝士﹞出。」參見﹝漢﹞
鄭元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頁 548。﹝先秦﹞荀況著，李滌生集解：《荀子集解》，
頁 613。
61 張蓓蓓：〈魏晉學風窺豹〉，《中古學術論略》(臺北：大安出版社，1991 年)，頁 139。
62﹝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臺北：鼎文書局，1987 年)，卷 1。曹操曾下召 求才令，有建安八年五月庚申令(裴注 2 引《魏書》曰：「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頁 24)、
建安十五年春令(其曰：「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頁 32)、建安十九年十二月乙未令(曰：「士 有偏短，庸可廢乎？」頁 44)、建安二十二年秋八月令(裴注 1 引《魏書》曰：「不仁不孝而有治 國用兵之術，其各舉所知」，頁 49)，皆是徵求具備治國用兵之術的實用人才。
63 余英時：〈漢晉之際士之新自覺與新思潮〉，《中國知識階層史論》(古代篇)(臺北：聯經出版 社，1980 年)。
64 張蓓蓓：〈世說新語容止篇別解〉，頁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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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辨析闡釋後而言，「其人物論固巳灌注了高標神韻、崇尚意趣的玄學新空氣，
細加玩味，仍不離當年容禮規則」65，並言「魏晉間議及身長、音色等，顯然 沾留有先秦貴族風尚的餘彩」66，其說甚為精闢，即《世說新語》〈容止〉中諸 位名士之風貌形容，無論在身長或音色等方面，漢代已有此種關於人體美、儀 態美的論調。漢與魏晉兩個時代，對於人之身體美與儀態美，是有著基礎點相
細加玩味，仍不離當年容禮規則」65，並言「魏晉間議及身長、音色等，顯然 沾留有先秦貴族風尚的餘彩」66，其說甚為精闢，即《世說新語》〈容止〉中諸 位名士之風貌形容，無論在身長或音色等方面，漢代已有此種關於人體美、儀 態美的論調。漢與魏晉兩個時代，對於人之身體美與儀態美，是有著基礎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