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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參章 衣裝秘境:六朝「服妖」現象的原因考察

第一節 身份、階級與服用

人從出生到死亡,一生都在禮教法治的環境之下,每個人的人生階段,

依著其價值觀念、個人的地位,以及行動方針而有所區隔,這種社會習得的 方式,即是「社會化」(socialization)或是「文化化」(enculturation)的過程。

中國人注重倫理綱常,而倫理綱常之道維繫之關鍵點在一個「禮」字,對於 禮的種種論述,歷代歷年陳敘紛多繁眾,先儒荀子曾對禮之起源下了精闢見 解,《荀子‧禮論》論云:

禮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 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

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1

《周禮‧春官宗伯》第三談到:

辨其名物,辨其用事,設其服飾。2

《戰國策》3也有相似的文句,將第一則言禮與第二則言服飾連結起來:

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聖人觀其鄉而順宜,

因其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被髮文身,錯臂左衽,甌越 之民也。黑齒雕題,鯷冠秫縫,大吳之國也。禮服不同,其便一也。

是以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故聖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

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

按荀子的觀點,禮的起源與制定,來自於人的本性欲望,這種先天的「自然 身體」,是人身的自然狀態,是有待後天「人文化成」的實踐活動加以節制和 分等而成「禮義的身體」,4以便於在群體之中安其階級,達到社會秩序的和

1 ﹝先秦﹞荀況著,李滌生集釋:〈禮論〉,《荀子集釋》(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0 年),頁 417。

2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李學勤編:〈春官‧典瑞〉,《周禮注疏》(臺北:臺灣古籍 出版社,2001 年),卷 20,頁 627。

3 ﹝漢﹞劉向集錄:〈武靈王平晝間居〉,《戰國策》(上冊)(臺北:里仁書局,1982 年),頁 657。

4 關於荀子談禮義時,從「身體觀」角度切入的代表為楊儒賓:《儒家身體觀》(臺北:中央研 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6 年)。伍振勳從楊氏的觀點接下而討論「自然的身體」到「禮義的 身體」,本文即參見自伍振勳:〈荀子的『身、禮一體』觀──從「自然的身體」到「禮義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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諧。《周禮》涉及社會分化與統治關係,所以在禮儀上(自然包括服飾),始終 抓住不放的就是「辨其位,正其等,協其禮,賓而見之」5。其目的是上下有 別,尊卑分明,法度森嚴,以維護統治者權威,絶不能混淆等級。而《戰國 策》言「服」之意乃是注重其「用」途方面,言「禮」之意則是提出其內容 為方便行「事」,也就是禮的功能乃在於顯示一套人類的規範系統,指示出各 種理想的行為模式,諸如國家祭祀、神靈信仰與生死儀式等等。

因為處在文化社會裡,每天每日皆有各式各樣的禮儀在進行著,而禮的 建立等於是規範了各種「事務」的處理法則。有了這些規矩模式之後,日常 生活得以平穩前進,同時也對各種「名物」加以辨別分析,依「物」的不同 性質,觀察其適宜的做法同時也抱持著依物而「變」的變通心態。而「服」, 在《說文解字》裡許慎解釋為「用也」6,是與《戰國策》所說「夫服者,所 以便用也」,兩者解說的意義是相同的;也就是「服」之定義並非是恒久不變 的靜態義,其重點在於「功用」,對於裝飾使用於人體之外的生活必需品,如 衣裳、飾物、用品等等,「服」的功用,乃是表明身份、區分等級。

一、 禮制的建立者與遵守者

服妖一詞於目前最早可見文本為《尚書大傳》裡的〈洪範五行傳〉,但對服 妖一詞內涵的闡發,並提出一些實例來作說明為漢代班固編撰的《漢書》裡

〈五行志〉,其記述之中陳雜異說並廣泛徵引實例來加以解說,一方面閱讀者可 從其廣闊的記錄範圍裡認識與了解當時的社會風俗、情況以及原貌;一方面其 記事的方法也對後世的史書寫作有所啟發,而當反面的事件被一條條列引敘述 後,其實也就蘊含著相對於反面而生的主要意義。

這些服妖現象的產生,除了上述表格分析中,與事例發生的主事者身份有 相當大的關係外,尚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即是寫定、完成這些書面文字背 後的書寫者,而這些書寫者往往是由一大群文才之士所組合成的。清王鳴盛

《十七史商榷》曾言及〈五行志〉所引:

《五行志》先引經曰一段,是《尚書‧洪範》文;次引傳曰一段是伏生

《洪範五行傳》文,又次引曰一段,是歐陽、大小夏侯等說,乃當時列於 學官、博士所習者。以下則歷引春秋及漢事以證之,所采皆董仲舒、劉向、

歆父子說也。而歆說與傳說或不同,志亦或舍傳說而從歆;又采京房《易 傳》亦甚多,今所傳京氏《易傳》中皆無之,則今所傳京氏《易傳》,已

體」〉,《中國文哲研究集刊》,2001 年第 19 期,頁 317-344。

5﹝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李學勤編:〈秋官‧大行人〉,《周禮注疏》,卷 37,頁 1180-1181。

6〔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弟八篇注下〉,《說文解字注》(臺北:天工書局,

1996 年),卷 15,頁 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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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足本。間亦采眭孟、谷永、李尋之說,眭、谷語略,皆見其傳中,尋說 則傳無之也。7

以〈五行志〉的內容編排順序而言,從王鳴盛所述即可瞭解,其內容是由史書 編纂者集合、收納許多人學說而成,先是引《尚書‧洪範》之文為經繩做開頭 起言8,再引為之闡釋說明的〈洪範五行傳〉做起論 9。當《尚書‧洪範》與

〈洪範五行傳〉這兩種基本觀念提出後,接著再舉當時學識卓越之士之說為其 內容來做論述。著作者以先秦君子之言為引言,將經典之言做為立言的標準和 最終價值的根據,並開展自己之論述,此種方式在先秦諸子之書中已肇始開端。

然而尤需留意的是,史書的編輯整修者是如何選用適合他們需求的材料來達到 欲闡明的意義,在這裡頭便突顯出來書寫者監看、選用材料的重要性。史家的 來源,一般來說在學者研究認定裡,大致是來自於掌天道、歷法的世襲官 職,10中國的史官記錄主要任務是以天子為中心,進而對其周圍事情的記載,

因此,正史的書寫中首要記錄對象乃是對於社會主體者之言行舉止的觀察與記 錄,是故本文乃就這兩方向──「書寫者的監看」與「社會主體者的變動與傳 統」來加以論述如下。

(一) 書寫者的監看

將服妖視為妖、禍、亂一類的判定,即意味著書寫者心已先有所指也劃定 了某一中心標準,在形之於文字時,以舉例闡發的方式,將任何他們認為不合 理、不合常態、異於平常之「服」,判歸之「妖服」、「服妖」或「近服妖」之列。

先秦諸子之書即有引經立論、旁徵博引的習慣,他們通常以徵引經典的方式作 為自己發言的依據。11而此種信而有徵的傳統,一直是文人士子們書寫的重要 原則,以徵引經典來加強自己論說的可靠性,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權威性的複製 與再現,但這種信而有徵的方式就史冊〈五行志〉而言,到後來又更變本加厲

7﹝清﹞王鳴盛撰:《十七史商榷》,(臺北:大化書局,1977 年),頁 109-110。

8 經曰:「羞用五事。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 曰明,聽曰聰,思曰容。恭作肅,從作艾,明作悊,聽作謀, 作聖。休徵:曰肅,時雨若;

艾,時陽若;悊,時奧若;謀,時寒若;聖,時風若。咎徵:曰狂,恆雨若;僭,恆陽若;舒,

恆奧若;急,恆寒若;霿,恆風若。」見《漢書‧五行志》,頁 1351。

9 傳曰:「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厥咎狂,厥罰恆雨,厥極惡。時則有服妖,是則有龜孽,時則 有雞禍,時則有下體生上之痾,時則有青眚青祥,唯金沴(水)﹝木﹞。」見《漢書‧五行志》,

頁 1352。

10 如:日藤湖南針對《周禮‧春官》所記載的史官及其職掌進行研究後,以為《周禮》的記載 較為恬淡,沒有像是《春秋左傳》中有將史官神聖化的內容,因此可信的程度較高,並綜述諸 見後認為:「史官最初只是計算射禮數目的簡單職務,後來掌天道、歷法成為大史,又成了作為 天子秘書的御史,治理天子直轄地的內史。」﹝日﹞日藤湖南著,馬彪譯:〈周代史官的發達〉,

《中國史學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8-17。

11 陳來即言春秋時代時,「引證」作一寫作方法被大量的實踐,「引證文本的本身就是實踐的經 典化實踐,更多地、更權威地、更集中地引述某些文本,這些文本就被經典化了」,見陳來:

〈經典〉,《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春秋時代的宗教、倫理與社會思想》(臺北:允晨文化出版 社,2006 年),頁 214-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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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成為一套系統和詮釋的理論。

大部分的人文社會科學都是透過「類比法」來進行書寫和詮釋的,而歷代

〈五行志〉亦是如此,在書寫時主要是通過連貫比類的方式,以《洪範五行傳》

為主要經典依據,將現實情形、事件與《洪範五行傳》部份載錄內容相類比,

並依照書寫者策略的運用後,處理並評斷了現實事件應有的價值依歸。

即便就視角而言,歷史著作也隱含著非單一視角。因歷史著作與虛構故事 相比,究竟是多了「實錄」精神為根本的前提,然而再怎麼以客觀地態度將客 觀的人事物寫下,終究不可能像錄影機一般,完完全全的反映全貌,一定也是 經由史家個人的見識與眼光。這種歷史敘事在現代敘事學看來,至少包含有二 個存在的聲音:一是歷史事件本身的聲音,一是歷史敘述者的聲音,也叫做敘 述人口吻,而且後者往往顯得更為重要。美國文論家華萊士‧馬丁(W. Martin) 在論述敘述視角時說:

敘事視點不是作為一種傳達情節給讀者的附屬物後加上去的,相反,在 絕大多數現代敘事作品中,正是敘事視點創造了興趣、衝突、懸念乃至 情節本身。12

蒲安迪甚至認為,「中國史書雖然力圖給我們造成一種客觀記載的感覺,但實際 上不外乎一種美學上的幻覺,是用各種人為的方法和手段造成的『擬客觀』效 果。」13

也就是說,史家的視點、觀點,即他們對此世界的看法,在他們所敘說的 當下就蘊含著某種價值標準,各種試圖用人為的方法和手段來造成的「擬客觀」, 其實也始終處於某一視點來體驗、觀察事物。同時,中國的史書裡,有一種很

也就是說,史家的視點、觀點,即他們對此世界的看法,在他們所敘說的 當下就蘊含著某種價值標準,各種試圖用人為的方法和手段來造成的「擬客觀」, 其實也始終處於某一視點來體驗、觀察事物。同時,中國的史書裡,有一種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