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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文化」一詞所意指的概念與意涵，不僅相當的複雜而且應用的範圍十分 廣泛，似乎很難對其下一個統整性的定義。因此，欲分析魏晉南北朝服妖現象 的文化內涵，首先就要理解「文化」一詞的含義。「文化」一詞頗早就在中國古 籍裡出現，現今可見的最早文獻為劉向《說苑‧指武》一篇，其云：
聖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後武力。凡武之興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 後加誅。夫下愚不移，純德之所不能化，而後武力加焉。1
晉代束晳的〈補亡詩‧由儀〉亦提及「文化」一詞，其云：「文化內輯，武力外 悠」，2這二例所論及的「文化」之義大約是中國古代「文化」的用法與意思，
指的是文治教化的意思，其義偏重於政治國家上的教導馴化。
但，中國古代「文化」一詞的概念與現在通用的「文化」一詞並不完全相 同，因為現在貫用的「文化」一詞實是外來語culture的意譯，而culture一詞是意 義多重的字眼，美國文化學家克羅伯和克拉克洪在共同撰著的《文化和定義的 批評考察》3一書，對西方流行就有多達一百六十多種關於文化的定義作了回顧 與評析，並分為六大類型。對文化一詞下了最具影響力的定義，應是雷蒙‧威 廉斯(Raymond Williams)，他認為文化是：「一個社會群體或整個社會的整體生 活方式」4，其義即指出文化乃特定社會中，眾人所共享的象徵系統，也就是一 群人所建構的生活方式與態度。
而「禮」，是人類政治與社會活動的要素，也是理解人文現象的重要工具。
就中國的歷史和傳統而言，「禮」一詞泛稱人與人相處之間之必要、但又能異化 改變的關係，其具體形式座落在實際生活中常成為「禮」之「儀式」。它所關係 的不僅是人倫日用而已，也與權力與政治相互糾葛不清；它所牽涉的不僅是傳 統禮治下的皇室貴族、精英知識份子的隱含知識，也是世俗百姓向上遵循的由 來與原則；同時，它不能夠只是被窄化為經世與哲學的論述，因為「禮」也常 在宗教、神話中被敘述，甚至表現在審美上。值得文學人注意的是，在歷代眾 多小說、戲曲與筆記的文本書寫裡，無論是作者有意或者是無意，所流露出對 那禮教的表現與闡述，以及所詮釋的倫理價值，往往呈現了當時候的文化、社
1﹝漢﹞劉向著，趙善詒疏證：〈指武〉，《說苑疏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6 年)，頁 420。
2﹝晉﹞束晳：〈由儀〉，《補亡詩》，收入﹝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昭明文選》(臺北：
華正書局，1982)卷 9，19b。
3 參見王海龍、何勇：《文化人類學歷史導引》(上海：學林出版社，1992 年)，頁 223-225。
4 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er)著，王志弘、李根芳譯：《文化理論詞彙》，(台北：巨流圖書有限 公司，2004)，頁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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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會、政治的現象與意義。
本文欲研究的「服飾」，正與上述所論及的「文化」與「禮」兩詞有十分密 切的關係。在中國傳統的文化裡，理想化的周禮制度，即以服制做為禮、樂的 表徵，「服飾」成為士禮文化的表徵，用來鞏固、表彰封建制度的傳承性、穩定 性，並用來象徵階序分明的社會秩序，意含著強烈的「秩序」原則與「道德」
導向。因此，服飾是身份地位的外在標誌，而冠服制度的社會任務便是要維持
「非其人不得服其服」5的等級秩序，也就是貴賤有級、服位有等，以實現見其 服而知其貴賤來由的理想。服飾做為一種社會的文化符號，在人群內部具有標 幟與表徵的意義與功能，因而，上層階級為了被主流社會所認同，如何恰如其 份地展現其服飾，並與外在形貌、動靜言視等行為互相配合，就成為當時知識 份子教育的主要取向。禮儀與服飾之間的關係可謂互為內外表理、因果，而這 個原因也激起了筆者想要探究禮儀與服飾之間的關係。
對於「服妖」一話語進行探討的在台灣較早的是林麗月先生〈衣裳與風教
─晚明的服飾風尚與「服妖」議論〉，其云：「本文歸納晚明士人各類『服妖說』
的意涵，或為批評僭禮逾制、奢侈靡費，或為指斥變亂男女、異服招禍，除了 少數士人能洞悉服飾流行與市場供需密切相關的經濟層面外，大部份承襲兩漢 以來陰陽災異、天人感應的思想與論述方式。」6這段分析實為中肯絜合，符合 服妖論述的脈絡系統，然因作者關注焦點在明代以後消費心態與物質藝術層面 的探求，故其歸納結果自然是在服飾風尚的追求下而引發的「奢侈論」議題之 論述。
對於承載「服妖」一語背後遼闊的時代文化、思想背景與成因卻略而從簡，
讓人不禁疑問：對「服妖」一語的解釋，除了歷史學者愛好以流行與消費議論 著手切入分析之外，所見的其餘論述僅零星散見於各書籍文本之中，或是以一 語帶過，或是附庸於五行之下的吉光片羽，甚或是視之為讖諱書中的妖妄之辭 不值一談，難道「服妖」的存在與解釋只有這樣嗎？可以有更有系統的論述嗎？
漢初學者的觀念在後來理性思維的檢視下，常使人不覺便易引生情緒性的排斥，
以及充滿強烈批評意味的處理態度，而最流行的指責便是指災異為迷信 7，急 著想要為之解套和找出一條合理的出路，故在談論時便常常使用全面否定的色 鏡目視充滿天人感應、天人同構的漢代災異論述；也因此對於災異的時代論述，
在某些學者的文中就明顯感受到為之判斷優劣、價值分釐出高下的企圖與意旨
5 ﹝漢﹞范曄：《後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79 年)，頁 3640。文曰：「夫禮服之興也，所以 報功章德，尊仁尚賢。故禮尊﹝尊﹞貴貴，不得相踰，所以為禮也。非其人不得服其服，所以 順禮也。」
6林麗月：〈衣裳與風教─晚明的服飾風尚與「服妖」議論〉，《新史學》1999 年第 3 期，頁 111。
7 顧頡剛在《秦漢的方士與儒生》一書中，即全以迷信的基調來看這個問題。顧頡剛：《秦漢的 方士與儒生》(上海：上海古藉出版社，2005 年)。侯外廬的批評更為激烈，直斥之為一種神祕 的宗教迷信，並以災異觀反映了「來自鄉亭的自然經濟的小天井意識」。侯外廬：《漢代社會與 漢代思想》(香港：嵩華出版社，1978 年)，頁 58。這些看法帶有太多情緒性的因素，災異的概 念或與今日觀點不同，但代表的是漢人的一種世界觀、一種觀看萬物的方式與思維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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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這些現象在今日的研究亦可成為筆者觀看它人詮釋時的一面鏡子，在心 有所定見時操之太急的結論，有時反絆住並遮避我們原先想要探索了解的目的。
「服」而為「妖」，在《漢書》、《後漢書》中均有條目記載，但在《兩漢書》
裡將服妖記載下來的並不是與服飾有關的〈禮樂志〉或是〈輿服志〉，而是記在 專門列條五行災異的〈五行志〉。在《漢書‧五行志》裡「服妖」的記錄是正史 書中最早的記載，文中援引了《尚書大傳‧洪範五行傳》裡的句子來作為全文 開篇的先行觀念8，其云：9
傳曰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厥咎狂，厥罰恆雨，厥極惡。時則有服妖，
時則有龜孽，時則有雞禍，是則有下體生上之痾，時則有青眚、青祥，
惟金沴(水)﹝木﹞。
爾後班固在《漢書‧五行志》中匯集綜合諸人之說加以發揮，把服飾、風俗與 災異說結合，認為：
風俗狂慢，變節易度，則為剽輕奇怪之服，故有服妖。10
此後歷代正史書中的〈五行志〉，對於「服妖」的記載屢見不鮮，在中國傳統的 思想文化裡可說是影響深遠。
因為服飾是「外束其形，內總其德」11的化身，是禮的外在形式，若人們 不按照自己的社會地位、名份，遵循禮所規範的式樣，依紋飾、質料來選擇適 合自己的服飾，輕者遭到「僭」或「踰」的譴責，重者則被冠上服妖的大帽子，
受人輕視、厭惡甚至是語出讖語，預言其人將會如何的遇到災禍乃至亡命去身。
但「服妖」一語就「服」而言是什麼？就「妖」而言是什麼？「服妖」一語所 有的含義僅有「奇裝異服」的孤義嗎？《漢書》記載服妖一語甚至是正史的書 寫，都是由一群太史令結集徵引並「篩選」後的呈現，而這也正是傳統文化歷 時積累下所呈現的多重結構，因此，史家筆墨下所描寫的六朝服妖現象，若是 放在當時的學術語境中的解讀是如何？書面語言所享有的話語權力，難道就能 確實還原當時發生現場，書寫者的企圖為何？
由上述分別從服飾、禮儀、〈五行志〉等方面與服妖作一相關連結之後，發 現學者對於服飾風尚的文化研究、對於禮儀中服飾研究，以及對漢人災異理論 的整體研究，分別皆有人論述之。但針對「服妖」這一話語在現象上的連貫完
8 〈五行志〉分五子卷，即「五行志上」、「五行志中之上」、「五行志中之下」、「五行志下之下」、
「五行志下之下」，此處所言文章開頭指的是「五行志中之上」卷。
9 ﹝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79 年)，頁 1352。
10 《漢書》，頁 1353。
11﹝漢﹞劉安著：〈精神訓〉，《淮南鴻烈解》，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第 848 冊，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頁 581。此段原先之意在敘說兩類人的養生方法，
作者為了提高強調「達於至道者」的真人以養心為主全然忘卻外在，故相對性以「衰世湊學」
之徒，言其以世俗之事「而迫性命之性」，故其描述較符合當時士子學禮法而背離本性的行為，
也就是較同於本文對禮之於服飾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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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整的探討，則多不暇深論。
是以，本研究欲以服妖事例文本敘述為主，探討服妖現象在書寫時在整體 呈現的敘述形式及書寫內容為何，以理解服妖自身做為一種歷史書寫的表現，
它所要講的是什麼以及史家怎麼說它們；也就是嘗試考察魏晉南北朝「服妖」
此一話語形成時的論述過程，以期掌握話語所綴結揉合而成的文化語境下，那 一連串人事物之間的有機結構，及其背後的深層意義。並在此之上，藉由六朝 服妖事例的敘述與與六朝社會文化相挽合，企圖以服飾風尚所映現的景像，將
此一話語形成時的論述過程，以期掌握話語所綴結揉合而成的文化語境下，那 一連串人事物之間的有機結構，及其背後的深層意義。並在此之上，藉由六朝 服妖事例的敘述與與六朝社會文化相挽合，企圖以服飾風尚所映現的景像，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