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尊德義〉的引用語境與脈絡
第二節 〈尊德義〉的詮釋
（一）〈尊德義〉的篇章主旨
要解釋「刑不逮於君子，禮不逮於小人」這句話，必須放在整篇
〈尊德義〉當中一併考慮。廖名春對於簡文的理解是︰「簡文首先提 出『尊德義，明乎人倫』，才『可以為君』。第二段認為人君『賞與刑』
『不由其道，不行』。第三段認為世上諸事『莫不有道』，但『人道為 近』，『是以君子人道之取先』。第四段認為『善取』，人方『能從之』，
所以人君當以『善取』為上。第五段認為為政者當以『教導之取先』。
第六段繼續論述教民、導民的重要性。第七段認為『君民者，治民復 禮』，治國要能實行禮治，不能放任自流。第八段認為『率民向方者，
唯德可』，而『德者，且莫大乎禮樂』，治民必須德治，而禮治是最大 的德治。第九段、第十段認為德治在於『為政者』的身教。第十一段 認為『動民必順民心』，而要使『民心有恆』，就必須『求其養』，解 決民生問題。」65並且根據簡文當中多處與《論語》、《孟子》、《禮記》
65 廖名春，〈荊門郭店楚簡與先秦儒學〉，收錄於《中國哲學》編輯部編，《郭店 楚簡研究》（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01），頁 55-58。
一致的文字來看，他認為〈尊德義〉是出於孔子的講稿或言論記錄。
陳來也認為〈尊德義〉與孔子關係密切，甚至可能是由弟子所傳述的 孔子本人論述。66陳偉概論〈尊德義〉的內容是「談論治民之道，強 調德教，尤注重君上的率身垂範。」67曹峰則說「《尊德義》的主旨應 是『君民關係論』或者說是『治民論』，有二條比較清楚的線索，一 是『人道』為先，一是『教道』為先。」68
整篇〈尊德義〉的對話對象是人君、人上者，這是〈尊德義〉第 一章即提出的要點：
尊德義，明乎民倫，可以爲君。 忿 （戾），已忌勝，爲人 上者之務也。
曹峰（頁 53）認為本章點出〈尊德義〉的主旨在於討論君民關係以及 如何為君，忿 （戾）和忌勝則可能指為政者或民性中的負面缺點。
前者的可能性較大，因為本章「為君」和「人上者」接連出現，是句 子的主要描述對象，若忿 （戾）和忌勝所指是被治理民眾的負面缺 點，那麼〈尊德義〉的語氣將是被治理者的缺點端賴為政者改正之，
重點反而不在「人君」、「君民者」本身的施政方針或道德修養。將忿
（戾）和忌勝理解為為政者必須改正的負面缺點，才能呼應〈尊德 義〉反覆強調的「人君」、「君民者」本身必須特別留意的以身垂範和 道德修養的重要性。
〈尊德義〉特別關注外在規範的侷限以及片面教化的負面影響，
〈尊德義〉第二章舉出賞刑、爵位、正欽（征侵）、刑□、殺戮這些 外在規範的作用，但也認為這些規範有其侷限，若「不由其道」則「不 行」，簡文第二章說：
66 陳來，〈郭店楚簡儒學記說續探〉，參陳來，《竹帛《五行》與簡帛研究》（北 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頁 62-63。
67 陳偉，〈郭店簡書《尊德義》校釋〉，《中國哲學史》，2001：03（哲學研究雜 誌社），頁 108。
68 曹峰，〈《尊德義》分章考釋〉，頁 73。
賞與刑，禍福之基也，或（有）前之者矣。爵位，所以信其然 也。正欽，所以 （攻）□［也］。刑□，所以□ （舉？與？）
也。殺戮，所以敘（除） 也。不由其道，不行。69
這些外在規範顯然都是「人君」、「君民者」才能運用的，簡文在這裡 一方面承認這些規範有其效用，包括信其然、 （攻）□、□ （舉？
與？）、敘（除） …等，但一方面又指出若無統領其實踐方向的綱 領──道，則不可能產生真正的效益。這裡的「道」有統領施政方針 的作用，曹峰引用丁原植的意見，認為第二章「不由其道，不行」所 指的「道」，就是第三章舉出的「人道」，強調外在規範需要配合「人 道」才能施展。70簡文第三章說：
仁爲可親也，義爲可尊也，忠爲可信也，學爲可益也，教爲 可類也。教非改道也，教之也。學非改倫也，學 也。禹以 人道治其民，桀以人道亂其民。桀不易禹民而後亂之，湯不 易桀民而後治之。聖人之治民，民之道也。禹之行水，水之 道也。造父之御馬，馬也之道也。后稷之藝地，地之道也。
莫不有道焉，人道爲近。是以君子人道之取先。
曹峰認為「『仁』、『義』、『忠』是以自身舉動，換取『其民』『親』、『尊』、
『信』的回報。『學』、『教』則是樹立『明倫』和『人道』的操作方 式。」（頁 55）亦即仁、義、忠是為君者、人上者應該具備的特質，
學、教是為君者、人上者治理民眾的方式，具體實踐則必須切合人道，
簡文以「君子」稱呼這種能夠把握人道的為政者。對於為政者應以何 種方式治民，第五章說：
上也不以嗜欲害其義（儀） （軌）。民愛則子也，弗愛則讎 也。民五之方挌，十之方爭，百之而後服。善者民必富，富
69 正欽、刑□、敘（除） ，李零讀為征侵、刑﹝罰﹞、除害，參李零，《郭店楚 簡校讀記(增訂本)》（北京：中國人民大學，2007），頁 184。
70 丁原植，《郭店楚簡儒家佚籍四種釋析》（臺北：臺灣古籍，2000），頁 282。
轉引自曹峰，〈《尊德義》分章考釋〉，頁 54。
未必和，不和不安，不安不樂。善者民必衆，衆未必治，不 治不順，不順不平。是以爲政者教道之取先。
「嗜欲」，可與第一章的「忿 （戾）」和「忌勝」一起考慮，都屬於 為政者必須謹慎避免的負面缺點；「義（儀） （軌）」，陳偉認為是 規範、法度的意思，曹峰則參照《淮南子‧泰族》「而制度可以為萬 民儀」的說法，認為可以理解為「君子不應因為嗜欲妨害其成為萬民 的儀表」，71「五之方挌，十之方爭，百之而後服」表示治民是一個持 續不斷的過程。「善者民必富」、「善者民必衆」以及「富未必和，不 和不安，不安不樂」、「衆未必治，不治不順，不順不平」的說法表示 作者區分出一般意義的富民善政和真正能夠和樂治平的德教善政，後 者端賴為政者以身垂範的「教道」。72
郭店簡當中的君子所指為何？陳麗桂曾經指出郭店簡當中除了
〈五行〉、〈性自命出〉、〈六德〉幾篇專論性情、人倫的篇章之外，其 餘篇章多探討外王之道。73對於郭店簡探討為君立政的主要性質有詳 細分析。林家瑜以郭店簡的君子為分析和論述對象，認為郭店簡所述 君子的外王之道是以「人君」的高度行文，可能是藉君子的德行意義 對「人君」提出道德要求，因此將郭店簡的君子理解為德位兼備的「人 君」。林氏在分析的過程中已經指出郭店簡各篇章有不同的行文對 象，包括：（一）未言君子，但內容針對「人君」的治國需要論述；（二）
常出現人君的相關詞彙和「民」字，君子就是「人君」的代稱；（三）
未明確有「人君」的相關詞彙，君子僅是針對主政的上位者；（四）
內容針對「臣下」而論，「君子」指有意從政之人。74因此郭店簡的行
71 曹峰，〈《尊德義》分章考釋〉，頁 57-59。
72 一般討論儒家政治理論常常關注道德和禮樂教化，但儒家思想其實也關注物質 條件的充實，孔子有謂「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論語·顏淵》），足食、足兵 是一般意義下的善政，與「民信之」是層次和價值上的區別，而不是彼此排斥的施 政方向，〈尊德義〉的論述與此是相當接近的。
73 陳麗桂，〈郭店儒簡的外王思想〉，《臺大文史哲學報》，55（2001），頁 242-243。
74 林家瑜，《郭店儒簡的君子》（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文對象與篇章當中出現的「君子」一詞必須分開來討論，二者並非理 所當然的等同，郭店簡諸多篇章中出現的君子也不能以單一定義來理 解，必須視篇章的脈絡而定，其實林氏自己也認為「郭店儒簡的君子，
有兩種身分：『有德之士』和『德位兼備的王公』」，75也等於承認了隨 著篇章脈絡的不同，君子的涵義與指涉範疇其實有所變化或偏重，因 此本文不擬將郭店簡當中的君子直接定義為人君。
那麼〈尊德義〉當中的「君子」該如何界定其概念呢？首先，整 篇〈尊德義〉當中「君子」出現二次，一次是第三章的「是以君子人 道之取先」，另一次是第八章的「刑不逮於君子，禮不逮於小人」，而
〈尊德義〉的預設讀者和對話對象是人君、君民者，第三章又將為政 者施政的重要方向「人道」與「君子」連結，關鍵則在於〈尊德義〉
認為理想政治的實踐方式，有賴於為政者本身的道德修養，簡文作者 認為對於人君、君民者來說有比賞與刑更重要的東西，有比爵位、正 欽（征侵）、刑□、殺戮這些外在規範更應該強調的要素，亦即把握
「人道」和「教道」，實踐「尊德義」、「先之以德」、「尊仁，親忠，
敬壯（莊），歸禮」等等道德性德目的「君子」是為政者應該達到的 目標。因此，〈尊德義〉的作者是以道德的理想標準來提及君子，君 子是為政者應該嚮往的目標，這也呼應上一段所引用林家瑜「藉君子 義涵的德行意義對『人君』提出道德要求」的說法，「君子」在這裡 的道德性義涵顯然比政治性義涵來得更加重要。
大致看來，〈尊德義〉的論述重點其實是一種政治態度與施政藍 圖，包括執政者應有的人格特質與施政要領，各種篇章中提及的道德 品目被認為能在施政當中發揮正面效用。也就是說，道德不是虛幻的 形上目標，而是能夠在政治的實踐過程當中自然而然培養、引發出來 的，循此則有善政，不循此則無從安民、治民。整體來說，〈尊德義〉
頁 72-73。
75 林家瑜，《郭店儒簡的君子》，頁 145。
對於僅憑外在規範治民的效益非常保留，甚至各種片面性的教化也可 能產生負面影響，因此為政者必須時刻掌握「人道」，以德化、禮樂 教民，此即第三章「君子人道之取先」之意。〈尊德義〉服膺的施政 方針是執政者在道德上以身作則的正面作用，為政者有效且妥善治民 的方法是把握「人道」（第三章）和「教道」（第五章），其內涵則包 括「尊德義」（第一章）、「先之以德」（第六章）、「尊仁，親忠，敬壯
（莊），歸禮」（第十一章）等強調為政者以身垂範、以身作則的道德 性德目。
學者們對〈尊德義〉篇章主旨的看法也頗為一致，前面提到陳偉 認為本章重點在於「談論治民之道，強調德教，尤注重君上的率身垂 範」；76陳來則認為《郭店簡》當中字體、簡長和編線間距一致的〈成
學者們對〈尊德義〉篇章主旨的看法也頗為一致，前面提到陳偉 認為本章重點在於「談論治民之道，強調德教，尤注重君上的率身垂 範」；76陳來則認為《郭店簡》當中字體、簡長和編線間距一致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