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課子期待
第二節 對女兒的期待
中國傳統社會中,母親教育兒子時,給予的期許是向外發展的,鼓勵兒子向官 場追求理想抱負,或是在聖賢書中尋找人生價值、自我實現。而對於女兒則是以未 來能克盡妻子、母親的責任為目的,所以女子的價值是在家內展現。女子一生將經 歷女兒、妻子、母親的角色。當女兒時依靠父母,無需承擔責任;而為妻子時倚仗
56 曾懿:〈夏末秋初炎蒸未退病起無聊作此以示諸子〉,收入懺庵編,《閨範詩》,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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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需承擔打理家庭之責,與此同時可能也為母親,無論稚子或是成人,皆有教 訓之責。必須將家中之事打理井然有序,成為賢內助。而治家有道不僅在於自己,
更要教育媳婦,此為婦人之責。所以本節包含針對女兒的教女婦責,以及對於媳婦 的訓媳持家。
壹、教女婦責
曼素恩的研究提及:「教育女兒的目的,便是讓她離開娘家,為另一個家族世 系撫育成功的男性後代,菁英家庭中尤然。」57她以江南菁英家庭中的婦女生命歷 程作為說明,而本研究中的女詩人並非皆為菁英家庭或者是上層階級,可能為家道 中落或者文人家庭。然而她該段敘述幾乎為中國傳統社會女性的共同任務,可套用 在每個家庭上。當中強調女性的責任在於為另一個家庭養育成功的下一代,目的在 於讓家族壯大。而母親則會擔憂女兒婦德有失,無以在夫家立足,也難以盡責教育 好下一代。
女子自身也深知自己的責任,如江蘇如皐詩人顧金望〈擬古〉當中所言自己的 心聲,詩云:
沈江有孝女,東海有孝婦。女子識孝字,庶幾生不負。
嗟我廿年前,辭親操井臼。返哺願未酬,風木恨抱久。
舅姑在高堂,介壽缺春酒。子職與婦職,盡之兩何有。
吾聞昔孟母,訓子曾三遷。童時擇取處,長乃成大賢。
57 曼素恩,《蘭閨寶錄—晚明至盛清時的中國婦女》(臺北縣:左岸文化,2005),頁 136-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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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彼合抱木,養自萌蘗年。顧我承祧子,每為涕泗漣。
夫君有手澤,列架多簡編。丸熊以佐讀,庶乎兒勉㫋。58
詩文第一段以出嫁女兒無法盡孝跟前,道出子職與婦職的難兩全。第二段則寫出母 責,當中可見教子理念,包含良好環境、自幼即教。而教本以夫君所留文字與典籍 為主,自己扮演陪讀、鼓勵的角色。詩中所言「手澤」可能表示丈夫在家中的缺位,
或許逝世或者遠行不得而知。此詩也建構出多數女子于歸後的生活:侍奉舅姑以及 課子成人。
又如女詩人李毓清也在〈婦誡〉一詩中,表明了婦責,先後敘述侍奉舅姑、敬 侍夫君、殷勤教子。詩言:「女則課紡績,男則課詩書。課女與課男,父母心非殊。」
59可知對於女兒的教育以「課紡織」為主。紡織為女紅,代表對四德的重視。對於 教育女兒,母親深怕未教好基本四德,不但有失母職,更怕女兒在夫家無以立足。
又如世襲一等侯張宗仁妻子高景芳,所作課女詩〈誨女四章〉同樣也提醒女兒女紅 的造詣,第三章云:
爰有內則,聖訓宜從。雞鳴就盥,火滅修容。裕此懿行,蔚為女宗。
汝母弗德,頗知謹恭。針黹粗諳,文辭尠攻。荷天之庥,仰膺榮封。
雖席豐盛,恒歉于胷。緬懷曩昔,君姑肅雍。深深壺閾,巍巍鼎鐘。60
58 顧金望:〈擬古〉,收入惲珠,《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刊》
82 冊),頁 1708。
59 李毓清:〈婦誡〉,收入惲珠,《閨秀正始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刊》
79 冊),頁 71。
60 高景芳:〈誨女四章〉,收入黃秩模,《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卷十七,頁 720。「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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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藉由描述自身于歸後的生活,以及受誥封侯夫人,感謝上天恩澤,緬懷婆婆德 儀。期望女兒能知為婦當有態度。高景芳深知謹慎恭敬的重要,自謙自己無德,對 於女紅略懂,而文辭少做。可知高景芳在《閨秀正始集》中有「工駢體文,兼善詞 賦」的評價,當知其文辭應為上乘。而詩中教誨女兒時,自言女紅勝於文辭,可見 對於女工的重視。李毓清與高景芳在課女詩都特別提出女紅,但由詩意可知,二母 所重視的是四德,並非只有婦功。
在課女讀書一節中所提到的女詩人梁蘭漪,其受盡生命的磨難後,將生命的苦 處歸之於女才,所以課女時特別強調「四德與三從,殷殷勤教汝。婉順習坤儀,其 餘皆不取。」61當中可見母親觀念上,堅信「三從四德」能帶來融洽的婚姻生活,
不外乎是希望女兒有能力操持家庭。課女詩中常見母親叮囑女兒操持家務,此事攸 關立足夫家,也關乎母親的名譽。如女詩人李含章除了課子出色外,課女詩中也見 對于歸女兒的叮囑,〈三女令昭于歸都門〉一詩云:
在家為客莫言勤,此去方知是主人。
百歲毁譽關阿母,一時賢否定諸親。
金蘐晝永儲甘旨,玉筍官清課米薪。
儻輟餘閒吟謝絮,錦囊應寄濟川濱。62
此詩前兩句警惕女兒出嫁後才是人生的開始,必須擔負起家庭的責任,以往在娘家
為鮮少之意。
61 梁蘭漪:〈課女〉,收入惲珠,《閨秀正始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刊》
80 冊),頁 562。收入黃秩模,《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卷二十六,頁 1199。
62 李含章:〈三女令昭于歸都門〉,收入懺庵編,《閨範詩》,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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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都比不上要在夫家主持的大小家事。更言一己的榮辱與母親息息相關,希望女 兒處事謹慎小心。倒是最後母親對女兒說,若得閒才吟詩文,此事甚少出現在于歸 詩中。常見會是希望女兒以家事、侍奉舅姑、敬重丈夫為主。有如江蘇吳縣詩人王 氏〈長女篃于歸詩以勗之〉,詩云:「中饋蘋蘩汝未知,壻家井臼學操持。承歡莫失 尊嫜意,不比嬌癡膝下時。……」。63詩中提醒女兒對於未知的經濟狀況,僅有好好 學習,更需要時時留意舅姑的心思,收起在娘家時的撒嬌。
兩位母親對女兒的教誨當中,皆叮嚀持家之事,當中可見謹慎態度,王氏一詩 中更見戰戰兢兢擔憂之情,不似李含章詩中還提醒女兒餘閒可吟詩,以抒心情。比 較兩位詩人背景,李含章生為巡撫之女,嫁布政使為繼室。而王氏為諸生之女,嫁 與府經歷。由官品家境而言,李含章優渥許多,所受的教育、所嫁的夫家皆能支持 她的才華,所以也以此教育女兒;而家境更能為女兒尋到無需籌謀家計的門戶,也 才有可吟詩文之言。王氏家就未能如此,丈夫府經歷的職位僅是小小文書官,經濟 上並非優渥,或許須要以針線活貼補家用,閒暇都鮮有,自然不會想到提醒女兒在 文學上精進。
同樣強調孝事舅姑的課女于歸詩,還有乾嘉年間河南澠池詩人席慧文〈送女佩 琚于歸〉詩云:「形影周旋二十年,數言略贈向樽前。與儂相似將姑侍,願汝無違 得壻憐。」64道出母女相處二十年光陰的不捨,希望離別之前的叮囑,能對女兒未 來日子有所幫助,可以見得當中的難捨與牽掛。
63 王氏:〈長女篃于歸詩以勗之〉,收入惲珠,《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 清代四部輯刊》82 冊),頁 1716。
64 席慧文:〈送女佩琚于歸〉,收入惲珠,《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 四部輯刊》81 冊),頁 1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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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母親來說,女兒能夠建立一個和諧的家庭或者治家有成,即是盡了身為女 子的本份,這才是最大的寬慰。所以除了不捨外,另一部分也要求收起在家中的無 知、天真,盡心力的侍奉翁姑、遵女德、盡女責。母親會在課女時特別要求女兒出 嫁後的行為與責任,卻少見課男子的詩文因為婚配而需做的改變,此點為男女社會 角色的不同、分工不同,所造成課男課女內容的一大差別。
嘉道咸同時期,于歸叮嚀的課女詩中,同樣提醒女兒收起小女兒之貌。女詩人 惲珠〈送女于歸〉云:「撫養深閨十五年,追隨左右愛生憐。于歸去侍翁姑側,莫 似嬌癡在膝前。」65與上述席慧文〈送女佩琚于歸〉一詩一樣,皆先提到母女相處 的時間,再叮嚀侍舅姑;以「嬌癡」一詞,形容女兒態也在順康雍乾時期詩中可見。
有可能是詩人之間的仿寫,尤其前述二詩成詩皆早於惲珠,且也被收於惲珠所編的
《閨秀正始續集》。不過惲珠本身也為多產詩人,文學造詣或許無須仿寫,且續集 為與孫女共編,在成書之前惲珠已經過世。此點上更傾向是詩人書寫習慣,以及當 時代用詞習慣,以仿寫推之的證據薄弱,但也觀察到詩文有些許的相似性。
另一于歸課女詩,出於前一節已經提到的江蘇陽湖的寡母詩人左錫嘉,所作
〈送五女季碩歸張氏〉一詩云:
大義應如此,何須涙滿衣。令門欣有託,内則敬無違。
今夕雖云別,明年當更歸。願言好珍重,臨去復依依。66
該詩先言「大議」,意味女子長成後理應嫁人,何須為此哭啼,不過真到了離去時 還是依依不捨,反差之中倒也見母親對女兒的祝福,是不想女兒牽掛而非不難過。
65 惲珠:〈送女于歸〉,收入黃秩模,《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卷三十八,頁 1781。
66 左錫嘉:〈送五女季碩歸張氏〉,收入懺庵編,《閨範詩》,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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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與其它于歸課女詩不太一樣,僅以「無違內則」提醒,其他處事細節則未多言,
可見女兒已具足夠能力能夠面對,母親不只是對女兒能力的肯定,也是對自己的教 育有信心。
于歸課女詩幾乎是母親對女兒出嫁前最後的教導,在這之後女兒將在夫家展 開一生,教養權也轉移至婆婆。而在出嫁前的課女詩中,女詩人孔祥淑以「訓」字 為題教育女子之懿行,〈訓女〉一詩云:
弧帨門懸設,相形屈見卑。坤元况毓秀,柔順有良規。
好弄懲於弱,理妝漫入時。就將勤典索,朝夕奉庭帷。
舉止身為度,端莊禮自持。樞機千里應,存祭一心知。
舉止身為度,端莊禮自持。樞機千里應,存祭一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