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課子內容
第一節 課子讀書
中國傳統對於讀書的重視，自然成為母教中重要的一環。父母皆在時，能見父 親教育的角色，母親從旁輔助。而若父親缺席，母親則必須連同父親的部分一同肩 負。浙江永嘉詩人王氏〈書案〉一詩云：「汝不識父面，汝當體母心。詩書手澤在，
何必累千金。」1此五言絕句以最直接的方式，道出歷代母親對讀書的重視更勝於 金錢。《擷芳集》中提到，王氏二十歲守寡，刺指血書於案上，教育遺腹子戴志逵，
可以見得不畏苦痛只怕兒子不懂讀書的重要。其與《弟子規》所云相同：「唯德學，
唯才藝，不如人，當自礪；若衣服，若飲食，不如人，勿生慼。」2重視德學與技 藝，而非在吃穿用度上追求。高氏〈閒居偶成〉：「秋成收罷樂閒居，每歲倉箱幸有 餘。漫道閨中無大計，積錢多買課兒書。」3當中同樣能見對於課兒的重視。
許多課兒詩中可見在家計堪憂的狀態下，不畏辛勞堅持教育的母親，王氏之例
1 王氏：〈書案〉，收入汪啟淑，《擷芳集》，卷一，頁 10。
2 清．李毓秀編，《弟子規》，〈信〉，取自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533831。
3 高氏：〈閒居偶成〉，收入惲珠，《閨秀正始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刊》
80 冊），頁 7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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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僅有，守寡課兒、帶病課兒的母親大有人在。當中的共通點為母親于歸前受過 教育，或是夫家本為儒生，家中原先就有讀書風氣；而母親艱辛課子，除了明白書 中道理的珍貴，更是盡母職的本分。寡母課子有如江蘇武進詩人莊德芬（1718-1774）， 其〈示兒〉詩云：
吾聞燕國公，爨火照書策。范相未遇時，帳中盈煙迹。
貴盛相門兒，貧賤無家客。青雲與泥塗，勤苦同一轍。
志學抱堅心，寧為境所易。誦讀知其人，尚友若咫尺。
流光駒過隙，分陰扺拱璧。毋令寡母心，戚戚憂乾沒。4
詩中傾訴其生活處境，以及希望兒子堅心志於學，不被貧賤影響。《正始集》中說 她「早寡子僅九齡，家貧親自督課」5。另一首〈秋夜課讀〉云：「秋牕刀尺對陳編，
幾度蘭膏燼復燃。嘗膽辛勤過丙夜，立身勲業貴丁年。文參兩漢金歸冶，詩誦三唐 玉在懸。望爾筆花開五色，好風吹上大羅天。」6一樣寫出對兒子的期待，也能從 中看出其子夜讀的辛勞，以及母親對兒子未來抱有非常大的期待。當中「蘭膏」指 的是將燈油摻入香料，使燃燒能散發香氣。即便不富裕仍願意用以較好的燈油，更 見對讀書的重視。又如安徽桐城詩人姚鳳儀〈上元前二日祜兒讀書〉中云：「雞牕 燈火休虛夜，鵬路風雲定有年。莫道一貧無長物，青箱舊業守家傳。」7對於家中
4 莊德芬：〈示兒〉，收入惲珠，《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刊》
81 冊），頁 1275。
5 惲珠，《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刊》81 冊），頁 1273。
6 莊德芬：〈秋夜課讀〉，收入惲珠，《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 刊》81 冊），頁 1280。
7 姚鳳儀：〈上元前二日祜兒讀書〉，收入汪啟淑，《擷芳集》，卷四，頁 2。收入惲珠，
《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刊》82 冊），頁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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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箱書籍而感富足，期許兒子充實精神、內涵，或許更是體現「貧而樂道」的 精神。
或有從寄給丈夫的書信窺知才女心聲。無論清朝哪個時期，男性或是科舉考試、
為官、旅遊等，不在家中是常見的事情，藉由才女寫給丈夫的書信中會報告家中的 近況，並藉此吐露心情。康熙年間，浙江錢塘詩人朱柔則〈寄遠曲〉即是一例，詩 云：「生計愁顛覆，焦勞且歲時。童年憂失學，燈火課諸兒。」8詩中顯見丈夫未盡 家庭經濟、教育子女責任的事實，而自己白日為了生計忙碌，夜晚尚不能歇息，必 須擔負教育的責任。而在嘉道年間，則有山東濟寧詩人史筠，〈寄外〉一詩也有相 似處境，詩云：「客子遊千里，門庭妾獨支。典衣奉姑膳，帶病課兒詩。」9肩負賺 錢養家、供養父母、教育子女的責任，尤其最後一句「帶病課兒」，顯現她對教育 的重視。
壹、課兒讀書
在此將課兒讀書分為母在家自課及送入私塾兩部分。在母自課中，又分成陪子 讀書時間、對讀書態度的要求以及所讀之書做論述。
一、由母在家自課
（一）陪子讀書時間
首先，由各詩作中，可以看到母親課子的時間。清代課子詩文中對於讀書多次
8 朱柔則：〈寄遠曲〉，收入黃秩模，《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卷五，頁 185。
9 史筠：〈寄外〉，收入惲珠，《閨秀正始集》（收入林登昱編，《稀見清代四部輯刊》80 冊）， 頁 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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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除了反映中國傳統社會對富有學問之人的景仰推崇外，許多才女生於書香世 家，本身具有一定學識，除了認同學問的重要性外，也包含傳承家學的使命，以及 為子弟日後求官謀職預備。受梁元帝（508-555）「一日之計在於晨」觀念所影響，
《女論語》中也說「一日之計，惟在於寅」。10詩人以此自我要求外，也期望兒子能 夠把握早晨時間用功。安徽桐城詩人盛氏〈曉起〉詩云：「雞唱開寒柵，蟲吟住短 牆。熏籠無宿火，衣架有餘香。心事誰能識，窮愁每自傷。呼兒書早讀，莫待日高 梁。」11一詩中雞鳴為丑時，可知盛氏在丑時即開始為當日的工作做準備，與《女 論語》所言的時間相去不遠，詩中描寫了晨起蕭索景色，一番巡視後「呼兒讀書」， 為詩中黯淡注入希望，此轉折的為對兒子的期許，「有子讀書」被視為家庭希望。
與盛氏不同的是，多數課兒讀書的時間，是發生在夜晚，遂常以此為題。無論 是直接以「夜課」、「夜讀」、「燈下」等為題，或是在內文中提及，皆不在少數。如 順康雍乾時期的江蘇上海詩人曹錫淑（1709-1743）〈鐙下課大兒錫熊古詩拈示一絕〉
云：「夜長燈火莫貪眠，喜汝繙詩繞膝前。漢魏遺風還近古，休教墮入野狐禪。」
12。
而嘉道咸同期間也有江蘇通州詩人袁慧婨〈寒夜課兒〉云：「先春梅萼經霜雪，
蓋世勳名字苦辛。兒輩莫言深夜冷，天涯尚有未歸人。」13 「莫貪眠」、「莫言冷」， 皆告訴兒子克服辛苦的生活方式，且舉例自古成功的人如此，而且努力讀書的當下，
10 宋若莘、宋若昭，《女論語》，見陳弘謀，《教女遺規譯注》，頁 34。
11 盛氏：〈曉起〉，收入汪啟淑，《擷芳集》，卷八，頁 12。
12 曹錫淑：〈鐙下課大兒錫熊古詩拈示一絕〉，收入惲珠《閨秀正始集》（收入林登昱編，
《稀見清代四部輯刊》79 冊），頁 433。收入黃秩模，《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卷十 六，頁 705。《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作，「鐙下課大兒古詩」。
13 袁慧婨：〈寒夜課兒〉，收入黃秩模，《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卷十三，頁 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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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更努力的人也有，希許兒子可以效法。從「喜汝繙詩繞膝前」一句可知，當兒 子樂意讀書時，母親的歡喜；浙江黃巖詩人盧德儀（1820-1865）〈秋夜課廉兒讀詩〉
一詩也直云：「矮屋數椽燈一點，我家喜有讀書兒」14，可見得一愛讀書之子，母親 除了欣喜外，更帶有一點驕傲。
推敲課子夜讀的出現，不只因為把握光陰，也可能因為母親白天需要工作以維 持生計，所以只能趁著夜晚空檔伴讀。順康雍乾時期有兩首詩，寫出母親夜課心情。
江蘇甘泉詩人張佩蘭〈課兒夜讀〉云：「機杼深更伴未眠，不辭辛苦對青氈。看他 把卷能忘倦，未免移心半愛憐。」15詩文中母親夜晚仍然在織布，但看著用功讀書 不知疲憊的兒子而感欣慰。河南安陽詩人李氏對於一樣用功的兩個兒子，則產生不 一樣的心情，在〈夜聞二子讀書〉中提及：「節屆清和夜氣涼，蟾光皎皎映書堂。
吾兒頗奮瑩窻志，惜少熊丸教子方。」16對於勤奮的兒子，李氏嘆息自己未能如柳 仲郢之母，能想出好方法幫助兒子讀書。但由此詩名中以「聞」字，傳達兩兒讀書 的主動，自己處於被動得知此事；再由文中提起讀書的地方是在採光良好的「書 堂」，猜測李氏家境應該不錯；且家中對於教育一事頗為上心，兩個兒子既有主動 性也有良好環境，程度自然不差，而李氏在此引喻熊丸看似自歎不如，不如說是自 擬賢母，教養出勤奮好學的兒子。
14 盧德儀：〈秋夜課廉兒讀詩〉，收入懺庵編，《閨範詩》（臺北市：世界書局，1941），
頁 122。
15 張佩蘭：〈課兒夜讀〉，收入黃秩模，《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卷二十，頁 898。
16 李氏：〈夜聞二子讀書〉，收入汪啟淑，《擷芳集》，卷七，頁 11。《晚晴簃詩匯》作「節 屆清和夜氣涼」，《擷芳集》作「節屇清和夜氣涼」，詩中此句中以《晚晴簃詩匯》版本較 符合詩意，《擷芳集》中「屇」字同「穴」意，在此無法解釋。其於詩文仍以成書較早的
《擷芳集》為主。徐世昌，《晚晴簃詩匯》，卷一百三十八，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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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以上有關夜課的詩文，無法判斷其子弟是否日間已先入私塾讀書，歸家後 夜間才由母親督課。
惟在嘉道咸同時期則有兩首詩，指出無論早晚皆是讀書時間。江蘇常熟詩人宗 婉（1810-1883）〈感示兩兒〉云：「半生辛苦母兼師，朝課經書夜課詩」；17江蘇丹 徒詩人趙則〈長孫豫讀書京口萬壽寺詩以勖之〉云：「汝年方十三，讀書萬山中。
努力宜蚤起，夜半聞清鐘」，18二詩中顯示出從早到晚都在家努力讀書。
（二）對讀書態度的要求
其次，由各詩作中，可以看到母親對於讀書態度的要求。由上述詩文可以得知，
有晨起讀書，有夜晚讀書，更看到讀書的態度，有人從早到晚皆在用功，所求的就 如奉天詩人佟素衡〈勉兒勤學〉一詩中言：「美玉琢磨終作器，分陰須惜莫蹉跎」
19，深怕虛度歲月，錯過學習磨練的時機。而早在《禮記‧學記》即說：「玉不琢，
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20南宋蒙學教材《三字經》中也說：「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學，不知義。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21將以玉石比喻，不琢磨 成器則無所用，而稚兒若不勤學，不知禮義道德則不可謂之成人。而後接著說當需
17 宗婉：〈感示兩兒〉，收入懺庵編，《閨範詩》，頁 113。
18 趙則：〈長孫豫讀書京口萬壽寺詩以勖之〉，收入惲珠，《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
18 趙則：〈長孫豫讀書京口萬壽寺詩以勖之〉，收入惲珠，《閨秀正始續集》（收入林登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