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詩本義》與《序》、《譜》的關係
第三節 對《序》、《譜》中文王之教的批評
《詩序》未明言〈周南〉、〈召南〉諸篇「詩作之時世」－－詩篇創作的時世，
而是分繫與周、召二公。《詩序》云：「〈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繫之 周公；〈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故繫之召公。」183鄭玄〈周南召南譜〉
則定二〈南〉諸詩為文王詩，云：「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 故二國之詩以后妃夫人之徳為首。」疏云：「此后妃、夫人皆太姒也。」184鄭《譜》
所謂「二國之詩以后妃夫人之徳為首」，指〈周南．關雎．序〉云「〈關雎〉，后妃 之德也」，185〈召南．鵲巢．序〉：「〈鵲巢〉，夫人之德也。」186
歐陽脩依據鄭玄《詩譜》，以二〈南〉為文王之詩，則二〈南〉所呈現的是文 王之教。然而詩人所美之教是怎樣的情形？於時政治情勢如何？歐陽脩以《詩序》
對照《譜》解詩，指出《詩序》與《詩譜》中的矛盾與不合理之處。〈野有死麕〉
之「論曰」云：
論曰：《詩序》失於二〈南〉者多矣，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 殷。」蓋言天下服周之盛德者過半爾。說者執文害意，遂云九州之内奄有 六州，故毛、鄭之說皆云文王自岐都豐，建號稱王，行化於六州之内。此 皆欲尊文王而反累之爾。就如其說，則紂猶在上，文王之化止能自被其所 治。然於〈芣苢〉《序》則曰：「天下和平，婦人樂有子。」於〈麟趾〉《序》
則曰：「〈關雎〉化行，天下無犯非禮者」。〈騶虞〉《序》則曰：「天下純被 文王之化。」旣曰如此矣，於〈行露〉《序》則反有彊暴之男侵陵正女而争 訟。於〈桃夭〉、〈摽有梅〉《序》則又云：「婚姻男女得時。」又似不應有 訟據。〈野有死麕〉《序》則又云：「天下大亂，彊暴相陵，遂成淫風，惟被
183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唐‧陸德明音釋：《毛詩注疏》，卷 1 之 1，頁 17。
184 同前註，「詩譜序」，頁 10。
185 同前註，卷 1 之 1，頁 3。
186 同前註，卷 1 之 3，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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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之化者猶惡其無禮也。」其前後自相牴牾，無所適從。然而紂爲淫亂，
天下成風，猶文王所治不冝如此。於〈野有死麕〉之《序》僅可爲是，而 毛、鄭皆失其義。
本義曰：紂時男女淫奔以成風俗，惟周人被文王之化者，能知廉耻而惡其 無禮，故見其男女之相誘而淫亂者，惡之曰……。187
歐陽脩批評《詩序》、《詩譜》。首先，反對《詩譜》之文王稱王行化於六州的說法。
再者，文王稱王行化六州之說與二〈南〉諸《序》不相合，諸《序》之間亦相矛 盾。
文王稱王行化於六州的說法，源於〈周南召南譜〉云：
至紂，又命文王典治南國江、漢、汝旁之諸侯。於時三分天下有其二，以 服事殷，故雍、梁、荆、豫、徐、楊之人，咸被其德而從之。文王受命，
作邑於豐，乃分岐邦周、召之地……。188
「於時三分天下有其二」，《正義》云：
旣引《論語》三分有二，故據〈禹貢〉州，名指而言之。雍、梁、荆、豫、
徐、揚歸文王，其餘冀、青、兖属紂，九州而有其六，是爲三分有其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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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就稱王問題而言，「文王受命，作邑於豐……」即歐陽脩所云「毛、鄭之說 皆云文王自岐都豐，建號稱王」。《譜》雖未明言稱王，然依《正義》之疏解，毛、
鄭之說皆以文王「受命」為受命稱王（詳後），故歐陽脩云「毛、鄭之說皆云……」，
187 同前註，「詩譜序」，頁 8-9。
188 同前註，「詩譜序」，頁 8。
189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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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視《詩譜》與毛《傳》、鄭《箋》、《正義》為一體，不加區分其說法差異，統 稱為毛、鄭之文王稱王說。再者，《詩譜》以天下有九州，依《論語》之說計數，
三分之二因文王有德而歸屬之，即《詩譜》所指出的雍、梁、荆、豫、徐、楊，
此即「九州之內奄有六州」。歐陽脩反對文王稱王行化六州之說。首先，他指出《論 語》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文王為稱王而服事商朝，因其德而使天 下大半服於周。如〈泰誓論〉所云：「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
使西伯不稱臣而稱王，安能服事於商乎？」190歐陽脩以為，毛、鄭的文王稱王之說 有違孔子所稱美之文王形象。再者，毛、鄭之說欲尊王，卻限文王之化於六州，
與《詩序》之「天下」皆被文王之治的說法相矛盾。第三，觀二〈南〉諸《詩序》，
文王之教也有前後不相偕之處，無法合理的詮釋出文王之教。歐陽脩指出諸《序》
自相矛盾：〈芣苢〉、〈麟趾〉言天下和平、被文王化，〈桃夭〉、〈摽有梅〉之《序》
言男女婚姻得時，〈行露〉《序》卻言男女有爭訟，〈野有死麕〉《序》則云天下大 亂，惟文王所化之處惡淫風。總結言之，歐陽脩的觀點是：文王沒有稱王，「三分 天下有其二」是約略性的指涉，意指天下大半臣服於文王之化，而非實指六州。
準此，歐陽脩取擇裁斷諸《序》之是非，二〈南〉之文王教化的成果，以〈野有 死麕〉《序》所言為是。總體而言，歐陽脩不取〈芣苢〉《序》「天下和平，婦人樂 有子」，〈麟趾〉《序》「〈關雎〉化行，天下無犯非禮者」及〈騶虞〉《序》。但是本 義之說仍採用〈野有死麕〉、〈摽有梅〉和〈行露〉之《詩序》。〈野有死麕〉，《詩 序》云：「〈野有死麕〉，惡無禮也。天下大亂，彊暴相陵，遂成淫風。被文王之化，
雖當亂世，猶惡無禮也。」191《詩本義》「本義曰」云：「紂時男女淫奔以成風俗，
惟周人被文王之化者能知廉恥，惡其無禮。」192〈行露〉，《詩序》云：「〈行露〉， 召伯聽訟也。衰亂之俗微，貞信之教興，彊暴之男不能侵陵貞女也。」193《詩本義》
190 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冊 2，卷 18，頁 312。
191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唐‧陸德明音釋：《毛詩注疏》，卷 1 之 5，頁 8。
192 宋‧歐陽脩：《詩本義》，卷 2，頁 5。
193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唐‧陸德明音釋：《毛詩注疏》，卷 1 之 4，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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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論曰」云：「詩人本述紂世禮俗大壞，及文王之化既行而淫風漸止，然彊暴難 化之男，猶思犯禮，將加侵陵，而女能守正不可犯，自訴其事，而召伯又能聽決 之爾。」194〈摽有梅〉，《詩序》云：「〈摽有梅〉，男女及時也。召南之國，被文王 之化，男女得以及時也。」195《詩本義》之「本義曰」云：「紂世男女常是先時犯 禮，為不及時，而被文王之化者，變其淫俗，男女各得守禮待及嫁娶之年，然後 成婚姻為及時爾。」196由上可見，《詩本義》採用〈行露〉、〈摽有梅〉、〈野有死麕〉
三篇《詩序》。因為〈摽有梅〉和〈行露〉之《詩序》對於文王教化的背景未多置 言，故歐陽脩以〈野有死麕〉作為文王教化的依準，闡明二〈南〉諸《序》的文 王之化：紂末禮俗大壞，文王所治之處犯禮淫奔之風漸止，男女被文王之化，惡 淫奔無禮，女能守正，男女能守禮，以待婚姻及時。於時文王臣服於商紂，未稱 王，但文王所治之處及大半天下。
歐陽脩《詩本義》於〈文王〉一篇對於文王稱王說，有更深入的批評，其言 云：
〈泰誓〉曰：「惟十有一年，師渡孟津。」〈武成〉曰「誕膺天命」、「惟九 年，大統未集」。此所謂疑似之言也。而毛、鄭於詩，謂文王「天命之以爲 王」，又謂「文王聽虞芮之訟，而天下歸者四十餘國」，說者因以爲受命之 年乃改元而稱王。由是以來，司馬遷《史記》及諸讖緯符命怪妄之說，不 勝其多。本欲譽文王而尊之，其實積毀之言也。然而學者可以斷然而不惑 者，以孔子之言爲信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此一言 者，楊子所謂衆辭淆亂，質諸聖者也。至於虞芮質成，毛、鄭之說雖疑過 實，然考《傳》及《箋》，初無改元稱王之事，未害文王之爲文王也。惟〈雅〉
之《序》言「文王受命」，毛以爲「受天命而王天下」，鄭又謂「天命之以
194 宋‧歐陽脩：《詩本義》，卷 2，頁 3。
195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唐‧陸德明音釋：《毛詩注疏》，卷 1 之 5，頁 1。
196 宋‧歐陽脩：《詩本義》，卷 2，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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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王」云者，惑後學之述甚者也。197
於此，歐陽批評文王稱王說，言「說者」以文王受命元年改元稱王，「說者」即指 涉《毛詩正義》及其所引述的各家說法。推究文王稱王說的源頭，歐陽脩認為毛
《傳》、鄭《箋》初無改元稱王之說，而只是有「受天命而王天下」(儀按：實為文 王《序》之鄭《箋》)、「天命之以爲王」(首章鄭《箋》)、「文王聽虞芮之訟，而 天下歸者四十餘國」 (〈緜〉「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之毛《傳》)。然而文王 之《序》言「文王受命」以及鄭《箋》疑似有文王稱王之意，故引發後學立定文 王稱王說。歐陽脩主張以聖人之言作為聖人之志的依準，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 二，以服事殷。」即可證明文王沒有稱王。
文王受命稱王之說，詳見於〈文王〉之《正義》。〈文王〉，《序》：「〈文王〉， 文王受命作周也」，鄭《箋》：「受命，受天命而王天下，制立周邦。」198《正義》
疏解鄭《箋》，指出諸儒對文王受命的說法，分為兩種。
一是文王受命九年而崩：
文王雖未得九州，以其稱王，故以天下言之。文王受命，毛無明說。劉歆 作《三統歷》，考上世帝王，以爲「文王受命九年而崩」。班固作《漢書．
律歷志》載其說。於是則毛意或當然矣。文王九十七而終，終時受命九年。
受命之元年，年八十九也。其即諸侯之位，已四十二年矣。故《帝王世紀》
云：「文王即位，四十二年，歲在鶉火。文王於是更為受命之元年，始稱王 矣。」……故諸儒皆以爲九年而崩。199
未得九州，即《詩譜》文王得六州之說。《正義》依《箋》作疏，根據鄭《箋》「受 天命而王天下」，主張鄭玄是以《詩序》所言「文王受命」為受命稱王。文王受命
197 同前註，卷 10，頁 1。
198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唐‧陸德明音釋：《毛詩注疏》，卷 16 之 1，頁 1。
199 同前註，卷 16 之 1，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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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說，始於劉歆《三統歷》，班固《漢書．律歷志》、賈逵、馬融、王肅、韋昭、
皇甫謐皆採此說。《正義》以為毛《傳》雖未明言文王受命稱王，但毛公之意，當 主文王受命稱王，九年而崩。《尚書》孔《傳》亦主此說，〈泰誓‧序〉云：「惟十 有一年，武王伐殷。」孔《傳》云：「周自虞芮質厥成，諸侯並附，以為受命之年。
至九年而文王卒，武王三年服畢，觀兵孟津，以卜諸侯伐紂之心。諸侯僉同，乃 退以示弱。」200孔《傳》以武王伐紂之十有一年是文王受命之年數與武王即位的年 數加總。此中必須特別提出來討論的觀點，是「文王雖未得九州，以其稱王，故 以天下言之」。前文提及歐陽脩認為文王稱王得六州說和《詩序》之「天下」相矛 盾。然根據《正義》的觀點，《詩序》言天下正是因為文王稱王，所以稱「天下」，
歸美於文王。
文王受命七年而崩說，為伏生、司馬遷、鄭玄所主張的。《正義》曰：
文王受命七年而崩說，為伏生、司馬遷、鄭玄所主張的。《正義》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