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慶曆學風變革與歐陽脩《詩本義》之經學關懷
第二節 慶曆學風變革與歐陽脩《詩本義》之經學關懷
《詩本義》一書,標舉探求《詩經》之「本義」,源自於對注疏之學的反省。
歐陽脩的《詩經》學研究,始於景祐(1034-1038)、寶元(1038-1040)年間。據歐陽脩 之〈與顏直講長道〉、〈與王龍圖益柔〉,《詩本義》於熙寧三年(1070) 、熙寧四年(1071) 甫告完成,但仍不斷進行修正。34至和二年(1055),歐陽脩撰〈論刪去九經正義中 讖緯剳子〉批評注疏,足以代表歐陽脩撰《詩本義》時,對注疏的基本態度:
至唐太宗時,始詔名儒撰定九經之疏,號為「正義」,凡數百篇。自爾以來,
著為定論,凡不本正義者謂之異端。則學者之宗師,百世之取信也。然其 所載既博,所擇不精,多引讖緯之書,以相雜亂。怪奇詭僻,所謂非聖之 書,異乎「正義」之名也。35
歐陽脩以為《正義》內容駁雜,摻雜讖緯,其對五經的解釋,不合於聖人心意。
至於《正義》所宗主的傳注,歐陽脩亦批評之。嘉祐二年(1057)所撰之〈孫明復先 生墓志銘〉云:「先生治《春秋》,不惑傳註,不為曲說以亂經。其言簡易,明於 諸侯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衰,而推見王道之治亂,得于經之本義為多。」36可見 歐陽脩以為傳注亦多有不符合聖人之志的「曲說」。歐陽脩所追求的是「經之本 義」。
「經之本義」之內涵為何?當由歐陽脩對孔子、六經之態度開始考察。歐陽 脩〈答吳充秀才書〉云:「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
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 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37六經為「孔子之作」,實指六經為孔子
34 顧永新:《歐陽修學術研究》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年),頁 225-226
35 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冊 4,卷 112,頁 1707。
36 同前註,冊 2,卷 30,頁 457。
37 同前註,卷 47,頁 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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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修正、刪定,〈夫子罕言利命仁論〉云:
論曰:昔明王不興而宗周衰,斯文未喪而仲尼出,修敗起廢而變於道,扶 衰救弊而反於正。至如探造化之本,賾幾深之慮,以窮乎天下之至精,立 道德之防,張禮樂之致,以達乎人情之大竇。故《易》言天地之變,吾得 以辭而繫;《詩》厚風化之本,吾得以擇而刪;《禮》、《樂》備三代之英,
吾得以定而正;《春秋》立一王之法,吾得以約而修。其為教也,所以該明 帝王之大猷,推見天人之至隱。38
歐陽脩以為,《詩》為孔子所刪正,《禮》、《樂》為孔子所定正,《春秋》為孔子所 修,易之〈彖〉、〈象〉為孔子之作。39再者,孔子訂定六經的用心,是為了復興先 王之道。因之,六經一方面傳承王道,如〈送王陶序〉云:「六經皆載聖人之道。」
40〈帝王世次圖序〉則云:「方孔子時,周衰學廢,先王之道不明,而異端之說並 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詩》、《書》、史記,以止紛亂之說,而欲其傳之信也。」
41另一方面,六經既為孔子所訂定,實寓託孔子編定的心意在其中,如〈代曾參答 弟子書〉云:「《詩》可以見夫子之心,《書》可以之夫子之斷,《禮》可以明夫子 之法,樂可以達夫子之志,《易》可以察夫子之性,《春秋》可以有夫子之志。」42
由上可知,六經所載為孔子之道,而孔子所傳為先王之道。六經之道的具體 內涵,如〈答李翊第二書〉所云:
38 同前註,冊 3,頁 868。
39 歐陽脩:〈易或問〉第一首:「孔子生於周末,懼文王之志不見於後世,而易專為筮占之用也,
乃作彖象,發明卦義。」(《歐陽脩全集》卷 18)〈文言〉、〈繫辭〉以下,歐陽脩以為非孔子之作。
《易童子問》云:「童子問曰:繫辭非聖人之作乎?曰:何獨〈繫辭〉焉,〈文言〉、〈說卦〉而下,
皆非聖人之作,而眾說淆亂,亦非一人之言焉。」
40 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冊 4,卷 112,頁 633。
41 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冊 2,卷 41,頁 591。
42 同前註,冊 3,卷 70,頁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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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惡是非之實錄也;《詩》三百五篇 不言性,其言者政教興衰之美刺也;《書》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堯、舜、
三代之治亂也;《禮》、《樂》之書雖不完,而雜出于諸儒之記,然其大要,
治國修身之法也。六經之所載,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詳。43
六經所載之道的內涵,均為人事之道。「經之本義」,是合乎聖人心志的經義,其 核心內涵即為人事之道。《詩》為六經之一,《詩》之「本義」的核心內涵,為政 教興衰之美刺。
〈詩解統序〉則提及「聖人本意」,即「經之本義」,前者從聖人編定六經之 心意而論,後者從經義的角度而論。〈詩解統序〉為《詩本義》卷十五解統八篇之
〈序〉。裴普賢以解統九篇與《詩本義》十四卷的觀點差異,判斷解統九篇為歐陽 脩早年所作,後棄而不用,是為學界定論(詳本章第四節)。44然〈詩解統序〉之「聖 人本意」與《詩本義》之「本義」及〈本末論〉的「詩人之意」、「聖人之志」,以 及嘉佑二年(1057)所撰之〈孫明復先生墓志銘〉「經之本義」等觀念相仿,可互相 參照。歐陽脩〈詩解統序〉指出世人以為《詩經》是五經之中較容易者,然罕有 能通《詩經》者:
五經之書,世人號為難通者,《易》與《春秋》。夫豈然乎?經皆聖人之言,
固無難易,繫人之所得有深淺。今考於《詩》,其難亦不讓二經,然世人反 不難而易之,用是通者亦罕。使其存心一,則人人皆明,而經無不通矣。
大抵謂《詩》為不足通者有三:曰章句之書也,曰淫褻之辭也,曰猥細之 記也。若然,孔子為泛儒矣。非唯今人易而不習之,考于先儒亦無幾人。
是果不足通歟?唐韓文公最為知道之篤者,然亦不過議其《序》之是否,
豈足明聖人本意乎!《易》、《書》、《禮》、《樂》、《春秋》,道所存也。《詩》
43 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冊 2,卷 47,頁 668。
44 裴普賢:《歐陽修詩本義研究》(臺北:東大圖書有限公司,1981 年),頁 135-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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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此五者,而明聖人之用焉。45
歐陽脩回顧今人與前代學者解《詩》的成果,以為即便致力衛儒道的韓愈
(768-824),亦僅能議論《詩序》,是不足以明「聖人本意」。「聖人本意」是孔子編 選詩篇為《詩經》之心意,即歐陽脩〈本末論〉的「聖人之志」。「聖人之志」是 聖人編定《詩》以垂教的勸戒之意,其勸戒內涵即詩人之美刺(詳本論文第二章)。
歐陽脩的《詩本義》一書,旨在探求《詩》之「本義」,是慶曆經學變革中的 一部代表作。《詩本義》一書標舉《詩》之「本義」,《詩》之「本義」是歐陽脩宗 經明道的脈絡下所標舉的經學觀念。歐陽脩將《詩》歸屬於孔子六經之學,本義 觀代表「合於聖人心志的經義」。「本義」一詞,始見於東漢班固《漢書.藝文志》。
46歐陽脩《詩本義》標舉「《詩》本義」,並撰〈本末論〉,「本義」自此成為具有理 論意蘊的《詩經》學觀念。
追求「經之本義」,是源自對傳注、《正義》--即注疏之學的反省。然重新 解經的需求,乃呼應時代課題。歐陽脩的終極關懷,乃是詮解出符合聖人之志的 經說,通經明聖人之用,以達到致用於世。47〈與張秀才棐第二書〉云:「君子之 於學也,務為道,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後履之於身,施之於事,而又見 於文章而發之,以信後世。」48〈送黎生下第還蜀〉云:「聖言簡且直,慎勿迂其 求。經通道自明,下筆如戈矛。」49六經為聖人孔子所訂定,為聖人之言,學者解
45 宋‧歐陽脩:《詩本義》,卷 15,頁 1。
46 漢‧班固:《漢書.藝文志》:「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
《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三家皆列於學官。又有毛公之學,自謂 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
47 車行健〈試論歐陽俢的儒學返本論〉未論及經世致用,但從「儒學返本論」以涵括歐陽脩的經 學關懷。他將歐陽脩返本論分為經書解釋的返本和本論的社會文化意義的返本,前者即以詩本義為 代表,後者以本論為代表。他點出兩者的關連在於讀者藉由閱讀經書,經書的聖人垂訓指向後世讀 者。參車行健:〈試論歐陽俢的儒學返本論〉,《東華人文學報》第 11 期(2007 年 7 月),:頁 143-172。
48 同前註,冊 3,卷 67,頁 977。
49 同前註,冊 1,卷 1,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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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務以簡直為原則。通經明道的目標,則是修身、行於事,甚或行之於文,以著 作流傳後世。50
宋初佛老思想盛行,51歐陽脩有〈本論〉之作,提出以孔子儒學為本,以治佛 老之害。〈本論中〉先論佛之害,其言云:
及周之衰,秦並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絕。後之有天下者,不能 勉彊,其為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于此時,乘間而入。千有餘歲 之間,佛之來者日益眾,吾之所為者日益壞。井田最先廢,而兼并游惰之 奸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 盡廢。然後民之奸者,有暇而為他;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己。52
佛教使民不知禮義,其盛行於中國之背景,乃因秦火焚經,六經所傳王道中絕。
王道即孔子承自先王之道,而著於六經。53因此,歐陽脩具體提出了以儒學為本以 勝佛之策:
50 歐陽脩經學簡明的特質,如劉子健、蔡世明等學者已指出。宗經明道、經世致用的經學關懷,
蔡世明、顧永新等學者已有深入討論。陳戰峰則考察道論思想的歷時發展,指出歐陽脩的道論思想 自嘉祐年間不斷發展,得出六經皆載聖人之道的說法,而《詩經》研究及《詩本義》之寫作與道論 思想同時發展。參劉子健:《歐陽修的治學與從政》(臺北市:新文豐出版社,1984 年),頁 25。蔡 世明:《歐陽修的生平與學術》(臺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76 年),頁 68-74。顧永新:《歐陽修學 術研究》第三章〈歐陽修與宗經明道、經世致用的文風和學風〉,頁 71-112。陳戰峰:《歐陽俢《詩 本義》研究新探》(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 年),頁 89。
51 參劉復生:《北宋儒學復興運動》(臺北:文津出版社,1991 年),頁 29-59。
52 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冊 2,卷 17,頁 289。
53 又〈廖氏文集序〉云:「自孔子沒而周衰,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六經於是中絕。漢興,蓋久而 後出,其散亂磨滅,既失其傳,然後諸儒因得措其異說於其間,如《河圖》、《洛書》,怪妄之尤甚 者。」〈本末論〉論經師之業云:「周道既衰,學校廢而異端起。及漢承秦焚書之後,諸儒講說者整 齊殘缺以為之義訓,恥於不知,而人人各自為說,至或遷就其事以曲成其己學,其於聖人有得有失,
此經師之業也。」歐陽脩之排佛、宗經明道乃自承韓愈,詳參顧永新:《歐陽修學術研究》第四章
〈歐陽修與鄙傳注、疑古惑經的學術思潮〉,頁 7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