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易》圖考辨學者之考察

一、漢《易》文獻與方法的批判

清代漢《易》解經方法絕大部分承襲漢《易》而來，使用複雜的《易》

例，並兼採《易緯》與《參同契》等文獻。這屢見諸惠棟與張惠言的著作中，

同時也為清代漢《易》研究所共同遵循。以下討論清初《易》圖考辨的學者對 於漢《易》中通見的五項《易》例與兩種典籍之觀點，見其在批判宋儒圖書之 學外，對漢《易》的文獻與方法，亦持不以為然的態度。

（一）取象

《易》之「象」可分作三義：其一為卦爻畫的符號本身，其二為〈說卦 傳〉中所申述的象以及逸象，其三指卦爻辭中的象⁷。取象解《易》固非漢

《易》所專有，然而繁複的取象確實是漢《易》的一大特色，並且尤著意在第

7 以上三類，參考林麗真：〈如何看待易象〉、〈朱熹論易「象」與易「理」〉，收入《義理易鉤 玄》（臺北：大安出版社，2004 年），頁 51-52、165-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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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與第三種象的會通上。尤其惠棟與張惠言多取於虞翻《易》，虞翻在漢《易》

學者中取象最為繁複多樣，互體、旁通、爻變、半象……等等皆為所用，是以取 象稠密便成為惠、張兩家的特色⁸。

相較之下，清初《易》圖考辨諸儒對取象則較為保守。如顧炎武《日知 錄》有〈卦爻外無別象〉條就說：

聖人設卦觀象而繫之辭，若文王、周公是已。夫子作《傳》，《傳》中更 無别象。其所言卦之本象，若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外，

惟「〈頤〉中有物」本之卦名，「有飛鳥之象」本之卦辭，而夫子未嘗增 設一象也。荀爽、虞翻之徒穿鑿附會，象外生象，以「同聲相應」爲 震、巽，「同氣相求」爲艮、兌，「水流濕，火就燥」爲坎、離，「雲從 龍」則曰乾爲龍，「風從虎」則曰坤爲虎。《十翼》之中，無語不求其 象，而《易》之大指荒矣。豈知聖人立言取譬，固與後之文人同其體 例，何嘗屑屑於象哉？王弼之《注》雖涉於玄虛，然已一掃《易》學之 榛蕪，而開之大路矣。不有程子，大義何由而明乎？⁹

顧炎武並不反對觀象解《易》之法，然而當適可而止，不應氾濫到「無語不求 其象」的地步。他舉〈文言傳〉為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 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虞翻必定要將文中「同聲相應」、「同 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分別牽合八卦之象，此即 漢《易》求象過密之特點，而為亭林所譏。也正是基於反對漢儒取象弊病的立 場，顧氏文末才肯定王弼掃象之功，最後則歸宗程頤。

實際上，漢儒「無語不求其象」的特點，還牽涉到各種象數《易》例。誠 如王弼《周易略例．明象》所說，「互體不足，遂及卦變，變又不足，推致五 行」¹⁰，屈萬里先生也說「本卦之象，不足以濟其說也，乃求之互體；互體仍 不足以濟也，遂更求諸爻變」¹¹，互體、卦變、爻變、五行等等《易》例，有 很大一部分也是以取象為目的。黃宗羲在《易學象數論》第三卷〈原象〉篇 首，主張象之可取者七，偽而不可取者四：

8 參考王欣夫轉引其師曹元弼語，見王欣夫：《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頁 368、701。

9 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欒保群校注：《日知錄集釋校注本》（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 年），頁 10-11。

10 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頁 609。

11 屈萬里：《先秦漢魏易例述評》，收入《屈萬里先生全集》（臺北：聯經出版社，1984 年），第 8 冊，頁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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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以象示人，有八卦之象、六畫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對之 象、方位之象、互體之象，七者而象窮矣。後儒之為偽象者，納甲也，

動爻也，卦變也，先天也。四者雜而七者晦矣。¹²

所肯定的七象中，八卦之象指的是三畫卦之卦象。六畫之象、象形之象二者之 別，似待細究，黃氏於他處並未解釋。依〈原象〉中釋卦爻之例推敲，六畫之 象似指將上下兩個八卦（三畫卦）之象的內涵整合，而形成的新卦象；象形之 象，則是將六畫卦看成一個物件的整體，其意義並不從上下兩卦卦象組合而 來。爻位之象，指卦爻的陰陽屬性，以及二五居中、三多凶五多功、二多譽四 多懼等，甚至可包含爵位說。反對之象，則用其〈卦變〉篇所述之反對之法。

方位之象本〈說卦傳〉「帝出乎震」章之離南坎北、震東兌西。互體之象見〈互 卦〉篇，指《左傳》所述二至四、三至五之互體法。至於黃氏所斥的四種偽 象，納甲、卦變、先天均已辨之於《易學象數論》前兩卷，所指甚為顯豁。納 甲與卦變發自漢《易》，先天屬宋《易》。動爻之說，觀其〈易學象數論自序〉

云「降而焦、京，世應、飛伏、動爻、互體、五行、納甲之變，無不具者」，其 所指之動爻，或為荀爽升降說、虞翻之正說一類，其為漢法，要之無疑。總的 來看，其所是之七象，除爻位、互體勉強可歸類為漢法外，其餘皆非漢《易》

象數所獨擅；所非之四象，納甲、動爻、卦變為漢儒所創，惠、張多處援用，

先天則為宋儒所創，固遭兩家摒棄。就此看來，黃氏對於漢儒取象之說，也是 多否少可。黃宗炎也說：

王輔嗣云：「義苟應健，何必乾乃爲馬？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爲牛？」程 正叔曰：「理無形也，故假象以顯義。」此數語者，真足以解膠固執滯之 束縛，而漢儒之失亦可救矣。朱元晦曰：「乾之爲馬，坤之爲牛，〈說 卦〉有明文矣。馬之爲健，牛之爲順，在物有常理矣。至於案文索卦，

若〈屯〉之有馬而無乾，〈離〉之有牛而無坤，〈乾〉之六龍則或疑於 震，〈坤〉之牝馬則當反爲乾，是皆有不可曉者。是以漢儒求之〈說卦〉

而不得，則遂相與創爲互體、變卦、五行、納甲、飛伏之法，參互以 求，而幸其偶合。其說雖詳，然其不可通者終不可通，其可通者又皆傳 會穿鑿，而非有自然之勢。雖其一二之適然而無待於巧說，為若可信，

然上無所關於義理之本原，下無所資於人事之訓戒，則又何必苦心極力 以求於此，而欲必得之哉？」此發蒙振聵之論，泥象者可以出暗室而就

12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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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矣。¹³

文中歷引王弼、程頤、朱子之說，旨在論漢儒取象之法「膠固執滯」，其不苟同 如此，又可知漢《易》必不受黃氏尊奉。

漢儒主張卦爻辭甚至是傳文，都與陰陽爻所成之象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故 密集取象以呼應經傳文。這些過分的附會，從王弼以下，即受到嚴厲的批判，

清初諸儒自然也是延續這樣的立場。

（二）卦變

卦變之說，在《易》學史上綿延久遠，而各家不一。其中虞翻一套以十二 消息卦為綱的卦變系統，是影響特別廣泛的一種。不特漢《易》存在這套卦變 系統，宋《易》也存在著各式各樣以此套系統為變化基礎的卦變圖，只要翻閱

《易學象數論》與《易圖明辨》，便可知此類卦變圖甚多¹⁴。卦變或稱之卦，但 與《左傳》、《國語》揲蓍占卦的「某卦之某卦」不同，它強調的是「卦的自 來」，也就是此卦在形成以前，來自於彼卦，《左傳》、《國語》的「某卦之某 卦」則是強調成卦之後，此卦將要變為彼卦¹⁵。漢《易》的卦變理論，以荀爽 和虞翻保存的材料較多，虞翻的卦變理論因為更為完整，尤其為清代漢《易》

學者所重視。它除了有增加取象變化性的作用外，還被用以解釋〈彖傳〉中的 上、下、往、來等詞彙。惠、張解釋六十四卦，皆以虞氏卦變之法為骨幹。其 法大抵以〈乾〉〈坤〉以外的十二辟卦為主幹，透過卦內陰爻與陽爻一次性的位 置交換，變成陰陽數目相同的其他雜卦。如〈臨〉䷒卦二陽四陰，可以透過陰 陽爻位置對調，產生〈明夷〉䷣、〈解〉䷧、〈升〉䷭、〈震〉䷲諸卦，陰陽爻的 總數維持不變，只是排序變了，所以成了不同的卦。此是虞翻卦變最簡要之綱 領，實則有幾個重大缺陷：（一）十二消息卦無法透過一次性卦變生出〈中孚〉

䷼、〈小過〉䷽兩卦。（二）同樣是一陰爻、一陽爻、兩陽爻、兩陰爻的雜卦，

皆可從兩種消息卦中生出。如〈謙〉䷎卦可以從〈剝〉䷖、〈復〉䷗兩卦生，

〈蒙〉䷃卦可以從〈觀〉䷓、〈臨〉䷒兩卦生。如此，究竟當據何卦而生？

（三）虞翻《注》文所言之卦變特例太多，皆不在十二消息卦生雜卦的系統 中。（四）現存漢儒《易》注中，以虞翻注最為完整，然猶有殘缺。如十二消息 卦中五陰五陽者〈剝〉䷖、〈夬〉䷪，皆無生成雜卦的明文。一陰一陽者〈姤〉

13 黃宗炎：《周易尋門餘論》，收入黃宗羲：《易學象數論》，頁 359-360。

14 可以參考何澤恆：〈論周易卦變〉，收入《毛子水先生九五壽慶論文集》（臺北：幼獅，1987 年），頁 313-362。

15 戴君仁：《談易》（臺北：臺灣開明書店，1961 年），頁 47；同前註，頁 313-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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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僅有一條〈豫〉䷏自〈復〉䷗來。以上前三點皆為理論上的缺 陷，第四點則為文獻上的缺陷¹⁶。

回頭關注清初的顧炎武，他將卦變與互體連言，指為「經說之繚繞破碎於 俗儒者」¹⁷。黃宗羲《易學象數論》中更有〈卦變〉三篇。第一篇中，他先定 義屬於自己的「卦變」本義，主張反對之法才是《周易》真正的卦變，「非以此 卦生彼卦，又非以此爻換彼爻也」；第二篇檢討虞翻、李之才、朱升、蘇軾、程 頤諸儒卦變說的得失長短；第三篇專門駁斥朱子《周易本義》兩套卦變說法俱 為無當¹⁸。黃氏既然已於第一篇主張卦變不是「此卦生彼卦」、「此爻換彼爻」， 然則第二篇所論及的諸儒卦變之法，自然都是誤說。這項說法承自明代的來知 德，張惠言在《易圖條辯》中大力駁斥此說。張氏之意，《易》非無反對之法，

但不當以之為卦變，不當以之解釋〈彖傳〉中的上下、往來¹⁹。再者，黃氏認 為蘇軾、程頤的卦變之法，雖有缺陷，「然較之虞氏而下鑿空為說者，某以為獨 優也」，是以蘇、程之法凌駕於漢儒之上，萬斯同亦有此說²⁰。三者，黃氏也指 出了虞翻卦變法系統上的缺失，與〈彖傳〉也不能盡合。胡渭《易圖明辨》大 多抄撮《易學象數論》原文，並持肯定的態度。

是以我們可以說顧、黃、胡三人，都對漢《易》中的卦變之法持否定意 見。至於毛奇齡，則較為特別。他以其獨特的推易之法為評判標準，上下漢宋 諸儒之卦變，合者取之，違者黜之，既非尊宋，更非崇漢，下文還要專節討

是以我們可以說顧、黃、胡三人，都對漢《易》中的卦變之法持否定意 見。至於毛奇齡，則較為特別。他以其獨特的推易之法為評判標準，上下漢宋 諸儒之卦變，合者取之，違者黜之，既非尊宋，更非崇漢，下文還要專節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