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以消息為本──張惠言《易》學體系
第二節 漢《易》家法與《易》學史的梳理
上節曾說，張惠言稱述惠棟《易》學有「考古義」與「自為解釋」兩大部 分，這樣的分類其實也可以概括張惠言本身的《易》學研究。他說「元和徴士 惠棟始考古義孟、京、荀、鄭、虞氏，作《易漢學》」，自己也作了一系列的
「考古義」著作，包括《周易鄭氏注》、《周易荀氏九家》兩種輯佚，以及《周 易虞氏義》、《周易虞氏消息》、《周易鄭荀義》、《易義別錄》、《易緯略義》等。
惠棟的著作中，《鄭氏周易》自屬輯佚，至於《易漢學》雖然裒集了許多珍 貴的材料，卻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輯佚作品，其說已見第二章第二節的第二 小節。張惠言擴大輯佚的對象，不限於少數家。除了孟喜、虞翻、京房、鄭 玄、荀爽五大家，更旁及漢魏六朝以降漢《易》的羽裔末流。他輯佚的來源，
在《經典釋文》、《周易集解》之外，還有《說文解字》、《文選注》、《北堂書 鈔》、《初學記》、《五經正義》、《史記索隱》、《周易口訣義》、《舊唐書》、《新唐 書》、《六經正誤》、《太平御覽》、《晁氏易》、《漢上易傳》、《漢上易叢說》、《周 易義海撮要》、《周易玩辭》、《穀梁疏》，也採用了惠棟、錢大昕、丁杰與盧文弨 等清人的成果。這些著作除了在輯佚規模上更大之外，也有進一步的考訂與疏 釋，體例上則與惠棟《易漢學》相異，大抵更明顯呈現各個經師「分別部居不 雜廁」的思維。
本節前半旨在說明張惠言考古義類型著作的體例，並透過與《易漢學》體 例的比較，明瞭張氏在惠氏成果上推進之處。後半則就張氏考古義所陳之心 得，詳究其所勾勒出來的漢《易》學史草圖。
一、考古義的著作體例
（一）《周易虞氏義》與《周易虞氏消息》
1、文獻蒐羅與校勘
張惠言將虞翻《易》學作為其闡釋《周易》的核心，《周易虞氏義》即以虞 氏消息通貫經傳全文。在進行疏釋之前，張氏在蒐集虞翻本的經、傳、注文獻 的工作並沒有耗費太多心力，主要原因是虞翻《注》文有很大一部份被李鼎祚 摘入《周易集解》中。張惠言說明經、傳、注文三個層次不同的整理方法，其 文曰：
凡經文，《釋文》可考者從《釋文》，餘悉依《集解》。其有用他讀，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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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之。〈彖〉、〈象〉、〈文言〉分附各卦，以《集解》注文往往通屬，貴使 相次，非虞本然。《注》文采自《集解》，其有自他書者，則言其書。36 張氏的弟子陳善，在張氏歿後參與《周易虞氏義》的校刊工作，撰寫〈後序〉， 更詳細地闡明是書的編纂體例，與上引張氏之文相互發明，其文云：
其書原例則經文皆依李氏、陸氏本，間有從眾家者，如〈師〉「貞丈人」作
〈師〉「貞大人」、〈履〉「不咥人亨」無「利貞」二字之類。亦有依《注》改者，如「輿說
腹」作「車說腹」、「戚差若」作「戚嗟若」之類。以有《釋文》及《注》可證，不著
所出，從簡也。《注》文或分〈彖〉入卦辭，如〈需〉「利涉大川」《注》、〈比〉
「不寧方來，後夫凶」《注》之類。或分〈象〉入爻辭，如〈屯〉六四「求婚媾，往吉，
无不利」《注》、〈泰〉初九九二《注》之類。省讀也。宋人《易》說所引，如《漢上
易》所引「虎眎眈眈」《注》、林至德《裨傳外篇》所引「六爻之動」《注》之類。概置不
錄，傳信也。近時《易》說，於惠氏棟外，附載江承之說。承之為先生 弟子，早卒。先生輯其遺學，因採其說於書，同善也。〈繫辭〉分章，有 師說可考者大書，無可考而以文義分者細書，謙也。音義有「讀為」、
「讀如」而無反切，依經注立義也。《注》文隱奧者句讀之，錯脫者補 之，譌謬者正之。蓋古人為學，非苟為稱述而已，必會通其條例，糾正 其譌脫，信之至，亦好之至也。37
就文本的三個層次經、傳、注來說，經文部分以陸德明《釋文》中虞氏之異文 為主，其餘則大抵依李鼎祚《周易集解》為底本。此蓋因《集解》所用《易》
注，虞翻占了十之七八38，是以權且假定所用經傳文亦多從虞翻本之故。傳文 部分，六十四卦編次皆同於今本〈乾〉卦，首列卦辭與六爻爻辭，次〈彖傳〉， 次〈象傳〉，最後附〈文言傳〉。這既不同於通行的經傳交錯的編次，也不同於 惠棟所提倡的經傳別行古本。張氏因為《集解》中的虞《注》往往兼涉經傳，
採取了這種權變之法，強調這並非虞翻文本的編次原貌。至於〈繫辭傳〉分章 問題，〈繫辭上傳〉參考《周易正義》，並參照虞翻《注》文略作調整，分作十 章，以大字書之，以示有所本。〈繫辭下傳〉則單純就文義分作七章，因無舊說 可考，故以雙行夾注的小字表示。《注》文部分，除了有自《釋文》摘出者兩條 之外39，就筆者目前所見，其餘幾乎從《集解》而來。陳善指出《周易虞氏
36 張惠言：〈周易虞氏義序〉後附文，《周易虞氏義》，頁 3。
37 陳善：〈周易虞氏義後序〉，《周易虞氏義》，頁 5。
38 劉玉建：《兩漢象數易學研究．前言》，頁 5。
39 張惠言：《周易虞氏義》，頁 105、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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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不錄宋人《易》著所引虞翻《注》文，在於「傳信」40。這種對於宋人文 獻不信任的態度，反映漢學與宋學對立的傾向。張氏或將〈彖傳〉《注》文移到 卦辭之下，或將〈小象傳〉《注》文移到爻辭之下，同樣是因為〈彖傳〉本釋卦 辭、〈小象傳〉本釋爻辭，《注》文往往連類相及，為了方便疏釋與閱讀，調動 原來的次序。以上屬於《周易虞氏義》重建與輯綴經、傳、注文本的部分。
相較於其他經師遺說，初步蒐羅虞翻的異文與注解並非難事，張惠言主要 的工夫還是花在審定句讀、校勘文句等考訂工作上，亦即陳善所說「注文隱奧 者句讀之，錯脫者補之，譌謬者正之」的部分。句讀方面，如〈比〉卦䷇「不 寧方來」，張惠言讀作：
不寧句，方來。
非如王弼讀作「『不寧方』來」，這樣的讀法是根據虞翻的解釋，《注》云：
水性流動，故不寧。坤陰為力，上下應之，故方來也。41
書中這種特別標明句讀的地方所在多有，經傳與《注》文都有標識，非但如陳 善所說，僅有「《注》文隱奧者句讀之」而已。校勘方面，尤為張氏所用力處。
他或據經傳文，或據虞翻《注》文，或據象數《易》例，對經、傳、注文皆有 諟正，且鉅細靡遺。如〈繫辭上傳〉第五章「以言乎遠則不禦，以言乎邇則靜 而正」，虞翻《注》云：
禦，止也。遠謂乾，天高不禦也。地‧
當為「邇」。謂坤，坤「至靜而德
方」，故正也。42
《注》文「遠謂乾」釋傳文「以言乎遠」，「以言乎邇」也必須要有相應的
《注》文解釋，是故張氏認為「地‧
謂坤」是「邇謂坤」的誤句。此據經傳文改 正也。又如〈臨〉卦六四〈小象傳〉「『至臨，无咎』，位當也。。。
」，張惠言說：
40 陳善說《周易虞氏義》不用宋人所錄漢《注》，誠是事實，但張氏另一本著作《易義別錄》
的輯佚來源，卻有不少宋代著作。這其中包含《六經正誤》、《太平御覽》、《晁氏易》、《漢上易 傳》、《漢上易叢說》、《周易義海撮要》、《周易玩辭》等等。然則，張惠言對兩本著作中佚注裒 集的體例標準似乎不同，有主從之別。《周易虞氏義》為張惠言《易》學的核心，輯佚舊注的態 度較為嚴謹；《易義別錄》則為外圍較次要的漢《易》舊注，材料也較少，故多多益善，取材標 準較寬。
41 張惠言：《周易虞氏義》，頁 20。
42 同前註，頁 140。本章引用〈繫辭傳〉的章數，依照張惠言《周易虞氏義》所分的章數。下 文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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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云「一本作『當位實』，非」，今謂虞本或宜作「當位實。。。
」。 他認為虞翻本的傳文就是《釋文》所指的「一本」之異文。這判斷根據在虞翻
〈臨〉卦六四爻的《注》文。虞翻說：
至，下也。謂下至初應，當位有實，故无咎。43
爻辭《注》文中出現「當位有實」，張氏據此認定虞翻本之〈小象傳〉文應該就 是「『至臨，无咎』，當位實也。。。。
」。此據《注》文改正也。再如〈益〉卦䷩初九
「利用為大作」，虞翻《注》云：
大作謂耕播，「耒耨之利」蓋取諸此也。……震三月卦，三當為二，「日中星
鳥」，春分也。「日中星鳥」，「敬授民時」，故以耕播也。44
〈震〉為四正卦之一，對應春分，在卦氣說上屬於二月卦，張氏據此改正虞翻
《注》傳鈔上的錯誤。此據象數《易》例改正也。凡此，都看得出張惠言在
《周易虞氏義》的文本審定句讀、校勘文句上的細心過人。
2、疏釋《周易》全文
《周易虞氏義》一書遠遠不止於經、傳、注文本的文獻重建工作上而已，
它更是張惠言唯一一部通釋《周易》經傳全文的著作，而這才是「考古義」的 核心所在。《周易虞氏義》中雙行夾注部分屬於張惠言的疏釋文字45，有別於 經、傳、注的單行大字。就體例上來說，若經傳文下有虞翻《注》，則夾注疏釋 以《注》文為對象，釋《注》即釋經傳；若經傳文下的虞翻《注》已經殘闕，
則夾注直接疏釋經傳文。據此，我們可以將疏釋分作兩大類：其一是《注》文 存在時，針對《注》文者；其二是《注》文闕略時，針對經傳者。
第一類又存在著肯定虞翻與質疑虞翻兩類情況。張惠言論《易》宗主虞 氏，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或證明虞翻論斷之依據，或疏通虞翻語意簡賅之處，
這些疏釋對虞翻《注》文持肯定的態度，可謂虞氏之功臣。比如〈既濟〉卦六 二「婦喪其髴」，虞翻《注》說：
髴或作茀，俗說以髴為婦人蔽膝之茀，非也
43 同前註，頁 44。
44 同前註，頁 89。
45 本文所採用的北京大學出版社劉大鈞點校本，已將雙行夾注改為小字，特此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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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惠言說：
卦无膝象，故知非也。
爻辭之所以不作婦人蔽膝之「茀」，關鍵在〈既濟〉卦中並無可取膝象之卦畫。
張惠言為虞翻看似稍嫌武斷的論斷，從象數上給出據依。又如〈蠱〉卦䷑六四
〈小象傳〉「裕父之蠱，往未得也」，虞翻《注》說：
往失位，折鼎足，故未得。
注文無端出現「折鼎足」，既非〈蠱〉卦卦爻辭，也非傳文，完全令人摸不著頭 緒。張惠言指出：
四變則體〈鼎〉，九四「折鼎足」。46
原來這裡是指六四爻變為九四，九四失位，故云「往失位」。〈蠱〉卦成了
〈鼎〉卦䷱，而〈鼎〉之九四爻爻辭正好是「鼎折足，覆公餗」。此為虞翻語意 簡賅之處，張氏替其疏通闡明。
筆者同時卻也發現張氏有十餘處修正、反對虞翻的說法，持的是質疑的態 度，可謂虞氏之諍臣。如〈解〉卦䷧「利西南」，虞翻《注》說：
臨初之四。坤，西南卦。初之四，得坤衆。故「利西南，往得眾也」。
據虞翻卦變之說，〈解〉卦乃由〈臨〉卦䷒初九之六四而來。〈臨〉卦六四屬於
據虞翻卦變之說，〈解〉卦乃由〈臨〉卦䷒初九之六四而來。〈臨〉卦六四屬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