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以消息為本──張惠言《易》學體系
第一節 張惠言之生平與《易》學著作體系
張惠言是繼惠棟之後,清代漢《易》研究又一個新的里程碑。他受到惠棟 的啟發,一方面運用了不同的著述體例,裒集更多的漢《易》材料,將各個漢
《易》學家的個別樣貌不相雜廁地呈現出來,並提出他對漢《易》分作三脈家 法的《易》學史觀。另一方面,在疏釋《周易》經傳文時,有別於惠棟《周易 述》的廣採眾家,他更傾向於以虞翻為宗主,開啟了清代虞氏《易》專家研究 的風氣。
本章第一節先略考其學《易》以及撰述的歷程。第二節探究其考古義方面 的著作,並與惠棟考古義的著作比較體例。第三節則詳闡張氏《易》學體系核 心的「消息」理論及其意義。最後一節則指出張氏《易》學歸本於人事的實際 應用,尤著墨於於其《易》禮會通方面的貢獻。
第一節 張惠言之生平與《易》學著作體系
一、生平交游與著述
張惠言,字皋文,一字皋聞1,號茗柯2,乾隆二十六(1761)年生於常州 府武進縣。四歲喪父,有一弟為遺腹子,原名翊,繼其叔父之嗣,後改名琦。
家境貧困,屢無一夕之儲,其母與其姊靠針黹維持家計。九歲時,伯父命張惠 言往城中從其堂兄學。年十三、四作時文,為童子師,名聞鄉里。年十六娶吳
1 張氏好友惲敬為作〈張皋文墓誌銘〉,即稱「皋文」,此最可信,清代傳記資料多從之,參錢 儀吉纂:《碑傳集》,卷五十一,頁 1461。其他有稱「皋聞」者,如與張氏同榜的張澍(1776-1874)〈感舊詩〉即稱「張皋聞」;馬瑞辰(1782-1853)《毛詩傳箋通釋》卷二中稱「張皋聞 師」,據此,馬瑞辰曾師事張惠言,學界似亦未曾提及。乃至有兩者並提的,如桂文燦《經學博 采錄》「皋文」、「皋聞」雜用;徐世昌《清儒學案》則乾脆說「字皋文,一字皋聞」。
2 其典出自《世說新語.賞譽》:「簡文云:『劉尹茗柯有實理。』」謝忱引劉應登語云「謂如茗 之柯枝雖小,中有實理,非外博而中虛也」,謂茶葉之梗,參所著:〈張惠言先生年譜〉,《常州 工業技術學院學報》1998 年 3 月,頁 40。然焦循《易餘籥錄》卷十九據注文「柯一作打,一 作仃」,認為作打、仃為是,「茗仃」即「茗艼」,言無所知而有實理,如酒醉無所知稱「酩 酊」,或解作茶茗之枝柯則戾矣。焦以茗柯實為酩酊之誤,說甚確,近人李詳、余嘉錫皆從之而 更有補訂,以上皆見劉義慶輯,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北京:中華書局,
2007 年),頁 579-580。張惠言對此究竟作何理解,目前尚無明確的證據可以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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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吳氏家族出身富宦,復延聘惠言來課其子弟。十七歲補縣學附生,十九歲 試高等補廩膳生。
乾隆四十九年(1784),金雲槐(?-1787)守常州,見惠言文章而奇之,
其家人遂相繼延攬張惠言、張琦兄弟至歙縣岩鎮家中課其子,前後凡三年。其 間惠言得與雲槐之弟金榜(字蕊中,號檠齋,1735-1801)、程瑤田(1725-1814)、丁杰(號小疋,1738-1807)等交游問學,其中以金榜、丁杰影響張氏 學術較深。丁杰曾佐校四庫,在校讎上與盧文弨齊名,張惠言在鄭玄、干寶之
《易》學文獻方面,多得力於丁氏。金榜從學江永,為戴震同門學友,精鄭氏 禮,張氏師從之。十餘年後惠言再謁金氏,更二度從其問禮,說詳下文。
乾隆五十一年(1786)張氏赴鄉試,中舉人,與阮元、孫星衍(字伯淵,
一字淵如,1753-1818)同榜。明年,赴禮部會試,得識惲敬(字子居,1757-1817),兩人結為摯交,日後成為陽湖派之創始者。張氏在這次會試落第,同年 考取京師官學景山宮之教習一職,從此在京城長住六年。在此期間,他因為學 古文而思及求道,學術興趣由文學轉向經學。〈文稿自序〉自述其學思歷程,其 文曰:
余少學爲時文,窮日夜力,屏他務爲之十餘年,廼往往知其利病。其後 好《文選》辭賦,為之又如為時文者三、四年。余友王悔生見余〈黃山 賦〉而善之,勸余爲古文,語余以所受于其師劉海峯者。爲之一二年,
稍稍得規榘,已而思古之以文傳者,雖于聖人有合有否,要就其所得,
莫不足以立身行義施天下,致一切之治。荀卿、賈誼、董仲舒、揚雄以 儒,老聃、莊周、管夷吾以術,司馬遷、班固以事,韓愈、李翶、歐陽 修、曾鞏以學,柳宗元、蘇洵、軾、轍、王安石雖不逮,猶各有所執 持,操其一以應于世而不窮,故其言必曰道。道成,而所得之淺深醇雜 見乎其文,無其道而有其文者,則未有也。故迺退而考之于經,求天地 陰陽消息于《易》虞氏,求古先聖王禮樂制度于《禮》鄭氏,庶窺微言 奧義以究本原。已而更先太孺人憂,學中廢。嘉慶之初,問鄭學於歙金 先生三年,圖《儀禮》十八卷,而《易義》三十九卷亦成,……余生四 十年矣,計自知學在三十以後,中閒奔走憂患,得肆力於學者,纔六七 年。以六七年之力,而求所謂道者,敢望其有得耶?余之知學于道,自 爲古文始,故檢次舊所爲文,去其蕪雜,自戊申至甲寅爲一編,丁巳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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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爲一編,存以考他日之進退云。3
這篇文字寫在嘉慶五年(1800),乃張氏整理舊稿時所回憶。他早年肆力於文 學,先為時文,而後好《文選》辭賦之體,後得其友王灼(字悔生,1752-1819)指點,轉向古文創作。〈黃山賦〉應作於乾隆五十三年至五十九年之間
(1788-1794)4,王灼讀其文後,鼓勵張氏學為古文,張氏為之一二年,思及 古文之「道」的問題,大致即三十歲前後5。文中云「計自知學在三十以後」, 又說「余之知學于道,自爲古文始」,其所謂「知學」蓋指「學于道」,欲求道 於經中是也。張氏由學古文而思及求道,「故迺退而考之于經,求天地陰陽消息 于《易》虞氏,求古先聖王禮樂制度于《禮》鄭氏,庶窺微言奧義以究本原」, 遂專力於《易》與禮的經學研究。相較於自幼即有志於經學或受家學耳濡目染 的學者來說,張氏對於經學與道的體認晚上許多,遂使其有「得肆力於學者,
纔六七年」的感慨。
乾隆五十九年(1794),因景山宮官學教習期滿,適聞其母病革歸家。明 年,往依時任富陽知縣的惲敬。嘉慶元年(1796),至歙縣借居江邨之江家,其 家使其子江承之(字安甫,1783-1800)從張氏學。此後三年居歙期間,張氏在 文學方面,編定了《詞選》一書,在經學方面,則不僅一系列的《易》學著作 相繼成書,還正式從金榜學鄭氏禮。
這裡要詳細說明的是,張惠言計有兩次向金榜問學的時期。第一次是乾隆 四十九(1784)到五十一年(1786),金家延攬張氏兄弟至歙縣岩鎮擔任家教,
共計三年。〈祭金先生文〉中曾說:
伊蒙寡味,一言獲褒。春風所噓,不遺薪蕘。三年在門,莫窺美富。既 困馳驅,乃始自咎。
此時年未三十,明言「既困馳驅」,孜孜於舉業,未能肆力於經學研究,而又以 課金家子弟維生,故「莫窺美富」,與前文三十後始致力於經學相符。這裡提到 的,則是第二次,時間在嘉慶元年丙辰(1796)至四年己未(1800)孟春。張
3 張惠言:《茗柯文編》,頁 117-118。
4 張惠言與王灼同遊黃山在乾隆五十年(1785),但《茗柯文》初編收錄戊申(1788)至甲寅
(1794)間的作品,是〈黃山賦〉當為此期間的追憶之作,參謝忱:〈張惠言先生年譜〉,頁 43。
5 張惠言〈楊隨安漁樵問對圖賦〉的序中記載,楊氏作〈漁樵問對圖〉,乾隆五十四年己酉
(1789)請張惠言為其圖作賦,張氏云「余時甫涉《易》學」,故不敢當下答應邀稿之請。己酉 年張氏二十九歲,稱「甫涉《易》學」,蓋所謂「學在三十以後」亦是大略之言,不必泥看。參 張惠言:〈楊隨安漁樵問對圖賦併序〉,《茗柯文編》,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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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言到安徽依江氏,也曾借宿金家。〈文稿自序〉說「嘉慶之初,問鄭學於歙金 先生」,就是指第二次問學。〈祭金先生文〉云:
丙辰之春,再謁几席。先生欣然,曰子可益。則理其穢,則淪其淸,拻 之拓之,以崇以閎,閔其飢寒,恤其生事。割宅以居,推食以食。歲在 己未,孟春北征,先生餞之。6
這次明言「問鄭學」,且從「則理其穢,則淪其淸,拻之拓之,以崇以閎」的敘 述看來,與第一次比較,張氏專力為之,已有大幅精進。這次的問學直到己未 年初,才因為張氏赴京師參加會試,離開歙縣而告終。第二次從金榜問學的具 體成果,即〈文稿自序〉所說的「圖《儀禮》十八卷」。
嘉慶四年(1799),赴京師參加會試的張惠言,終於在殿試舉二甲進士。至 此為止,前後凡七試禮部,已三十九歲矣。在張氏參加科考的歷程中,朱珪
(1731-1807)、阮元、洪亮吉(字君直,一字稚存,1746-1809)都曾擔任過他 的考官。朱珪為其鄉試(1786)、會試(1799)之主考官,阮元則為會試之副考 官。朱珪不僅在鄉試、會試拔擢張氏,更在之後特奏張氏改庶吉士,充實錄館 纂修官、武英殿協修官7。阮元與張氏鄉試同榜,俱出朱珪門下,但舉業與官場 順遂,同時又是張氏會試的副考官。《茗柯文編》中有兩封書信、一篇〈蕉花 賦〉是寫給阮元的。張氏歿後,他還為之刊刻若干著作。洪亮吉則任該屆會試 磨勘官、殿試受卷官,並奉旨教習己未科庶吉士張惠言等人。該年八月,洪氏 上書獲罪,張氏無日不入獄中存問。後遣戍伊犁,張氏還扶病送至蘆溝橋,洪 氏作詩贈之,可知兩人交誼甚篤8。
此後張氏大抵居住在京城。朝廷任職之外,還教授於受經堂。相與講學論 文的諸弟子中,以董士錫、江承之、金式玉、楊紹文四人最著。道光年間,楊 紹文集其師與四子之詩詞論文,合刊為《受經堂彙稿》。嘉慶五年(1800)正 月,江承之卒,張氏前後撰寫文稿六篇悼念之,並整理其遺著。四月,出山海
6 張惠言:〈祭金先生文〉,《茗柯文編》,頁 161-162。
7 惲敬:〈張皋文墓誌銘〉,錢儀吉纂:《碑傳集》,頁 1461。
8 惲敬〈張編修惠言墓誌銘〉載:「文正(朱珪)潛察得之則大喜,故屢進逹之,而皋文齗齗以 善相諍不敢隠。文正言天子當以寛大得民,皋文言國家承平百餘年,至仁涵育遠岀漢唐宋之 上,吏民習於寛大,故奸孳萌芽其間,宜大伸罰以肅内外之政。文正言天子當優有過大臣,皋 文言庸猥之輩倖致通顯,復壞朝廷法度,惜全之當何所用?文正喜進淹雅之士,皋文言當進内
8 惲敬〈張編修惠言墓誌銘〉載:「文正(朱珪)潛察得之則大喜,故屢進逹之,而皋文齗齗以 善相諍不敢隠。文正言天子當以寛大得民,皋文言國家承平百餘年,至仁涵育遠岀漢唐宋之 上,吏民習於寛大,故奸孳萌芽其間,宜大伸罰以肅内外之政。文正言天子當優有過大臣,皋 文言庸猥之輩倖致通顯,復壞朝廷法度,惜全之當何所用?文正喜進淹雅之士,皋文言當進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