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
第一節 清代《易》學史中的漢《易》
近代學術史或《易》學史著作,對於清代(1644-1911)《易》學的發展論 述大同小異。其大勢不外乎以清初《易》圖辨偽為嚆矢,擺落圖書《易》學之 蔽,也使宋《易》勢力逐漸式微。乾隆(1736-1795)、嘉慶(1796-1820)年 間,漢《易》駸駸然乘勢而起,在漢宋之爭中得勢1。與此同時,又有一焦循在 漢宋外別開新局。清代《易》學史的論述,在焦循以後卻往往甚為疏略,論之 者鮮矣。總的來說,學界目前對於整個清代《易》學史的研究,大抵是詳於前 而略於後的。
若著眼於漢宋視域的分類法,權將清代《易》學分作漢《易》、宋《易》、 漢宋兼採、非漢非宋四種類型2,則在這近三百年的《易》學發展之中,宋
《易》顯然始終盤踞著官方學術的位置。另外,非漢非宋與漢宋兼采的立場也 有若干著名學者。當前的《易》學史自然已能注意到清代《易》學的多樣性與 複雜性,以上三種類型自然不會被撰寫《易》學史的學者忽略。然而,各家
《易》學史仍以漢《易》之發揚顯著作為清代《易》學發展之最大標誌,可見 此一類型確有備受矚目而不容忽視的的研究價值。簡單來說,它不但在《易》
學史中異軍突起,又與清代漢學研究風潮密切相關,且著述繁多,自成一可觀 的脈絡,以下試詳述之。
一、清代漢《易》的研究價值
首先,漢《易》3已在歷史的洪流中沉寂了將近一千五百年。從王弼(字輔 嗣,226-249)盡掃象數之後,直到清代乾隆年間惠棟提倡漢《易》,其中除了
1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里仁書局,1995 年),頁 250-253;朱伯崑:《易學 哲學史》(臺北:藍燈出版社,1991 年),第四卷,頁 3-5;廖名春、康學偉、梁韋弦《周易研 究史》(長沙:湖南出版社,1991 年),頁 324-326;鄭萬耕:《易學源流》(瀋陽:瀋陽出版 社,1997 年),頁 229-242。
2 汪學群:《清代中期易學.序》(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 年),頁 4-5。
3 除非在上下文中文意至顯,否則本篇論文行文上為了區別漢代與清代的「漢《易》」,並考慮 到多數近人研究的稱呼慣例,對於漢儒之《易》說本身逕稱「漢《易》」,對於清代宗尚漢
《易》之儒者的《易》說則稱「清代漢《易》」。宋代與清代之「宋《易》」的稱謂區別,亦仿此 例。
2
唐代李鼎祚(生卒年不詳,約唐玄宗至代宗時人)曾裒集篩選若干漢代《易》
說為《周易集解》之外,幾無學者標榜解《易》以漢儒為皈依,至多不過援引 若干作為詮釋之佐證。乾隆、嘉慶以後,針對漢《易》的考輯、補訂、申述之 作卻接連問世,蔚為風潮,此一學術現象,值得關注。
其次,清代漢《易》屬於漢學學風下的一脈。在漢學初興時,包括錢大昕
(1728-1804)、王昶(1725-1806),甚至是持反漢學立場的袁枚(1716-1797)、
程晉芳(1718-1784),一致認為惠棟(1697-1758)是漢學的首倡者4。惠棟不僅 是清代漢學首倡者,也是高揭漢《易》的第一人。其《易漢學》一書,不但首 揭「漢學」之幟,也是清代第一部考索漢《易》的專著。由此可知,漢《易》
自始即與漢學密切相關。惠棟於乾隆九年(1744)所作的〈易漢學自序〉,可以 說是最早同時公開揭櫫「漢學」一詞與漢《易》研究主張的一篇文字。他說:
六經定于孔子,燬于秦,傳于漢。漢學之亡久矣,獨《詩》、《禮》、《公 羊》猶存毛、鄭、何三家,《春秋》爲杜氏所亂,《尚書》爲僞孔氏所 亂,《易經》爲王氏所亂。杜氏雖有更定,大校同于賈、服。僞孔氏則雜 采馬、王之說。漢學雖亡而未盡亡也。惟王輔嗣以假象說《易》,根本黃 老,而漢經師之義蕩然無復有存者矣。故宋人趙紫芝有詩云「輔嗣
《易》行無漢學,元暉詩變有唐風」,蓋實錄也。……以棟之不才,何敢 輒議著述。然以四世之學,上承先漢,存什一于千百,庶後之思漢學 者,猶知取證,且使吾子孫無忘舊業云。是爲〈序〉。5
文中凡四稱「漢學」,對於各經的漢儒古注湮沒的狀況都有所關切,而尤重於
《易》,由此可知清代漢《易》確為漢學學風下的一條發展脈絡。若承認漢學為 清代重要的學風,則隸屬其下的漢《易》,重要性自然也不言而喻。
第三,清代漢《易》的研究前仆後繼,形成一股持續性的學術脈絡。這可 以從兩個方面觀察。其一是從著作來觀察,清代產生對若干漢《易》相關著作 一系列的補訂現象:如針對李鼎祚的《周易集解》,有孫星衍(1753-1818)《孫
4 錢大昕〈古文尚書攷序〉:「今士大夫多崇漢學,實出先生緒論。」見所著:《潛研堂集》(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 384。王昶〈惠定宇先生墓誌銘〉:「海内人士無不重通 經,通經無不知信古,而其端自先生發之,可謂豪傑之士矣。」見所著:《春融堂集》(上海:
上海文化出版社,2013 年),頁 946。袁枚〈答惠定宇書〉:「聞足下與吳們諸士厭宋儒空虛,
故倡漢學以矯之。」見所著:《小山倉房文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431-1432 冊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頁 191。程晉芳〈周易述跋〉:「近者漢學之盛,倡于定 宇。」見所著:《勉行堂文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433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2003 年),頁 336。
5 惠棟:〈易漢學自序〉,《易漢學》,收入《周易述》(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513。
3
氏周易集解》、李富孫(1764-1843)《李氏易解賸義》為之補輯,也有李道平
(1788-1844)《周易集解纂疏》、曹元弼(1867-1953)《周易集解補釋》為之疏 解;又如針對惠棟《易漢學》,則有陳壽熊(1812-1860)《讀易漢學私記》、吳 翊寅(生卒年不詳,光緒時人)《易漢學考》、沈竹礽(1849-1906)《讀易漢學 正誤》、張鼎(生卒年不詳)《易漢學舉要》與《易漢學訂誤》;再如針對張惠言
(1761-1802)的《周易虞氏義》,則有紀磊(生卒年不詳)《虞氏易義補注》、
曾釗(1793-1854)《周易虞氏義箋》、李翊灼(生卒年不詳,清末民初人)《周 易虞氏義箋訂》等補訂。其二是從學者來觀察,清代漢《易》學者自覺地紹述 同代前賢,承先啟後,成為一條相續不斷的發展脈絡。如惠棟《易漢學》、《周 易述》之後,張惠言在〈周易虞氏義序〉中就表明了要繼「始考古義孟、京、
荀、鄭、虞氏」的惠棟,通其未能盡通之處6;其後姚配中(1792-1844)又
「善毘陵張先生《虞氏義》,因求《李氏易解》,研究羣說」,因而改其字曰「仲 虞」7,撰《周易姚氏學》;清末曹元弼作《周易學》,於清代唯表彰惠棟、張惠 言、姚配中三人而已,另作《周易鄭氏注箋釋》與《周易集解補釋》,尤多采 惠、張、姚三家之說。總的來看,上起惠棟,而張惠言,而姚配中,以曹元弼 為殿,僅此一脈絡就歷乾隆、嘉慶,以迄光緒,前後將近兩百年。清代漢
《易》無疑擁有獨立的持續性發展脈絡,且歷時長久。
綜上所述,可知漢代《易》學沉寂千五百年,在清代漢學的號召下乘勢崛 起,形成頗具勢力的研究類型,不少解《易》著作在這樣的理念下相繼撰成,
其脈絡綿延近兩百年,確實可以說是清代複雜的《易》學發展中,具有代表性 與研究價值的一個《易》學研究類型。
二、清代漢《易》的典範學者
自清儒以來,「漢《易》」一詞被廣泛使用,卻並沒有正面而嚴格地為之定 義。然而,從近代的《易》學史論著中,還是能找到一些共同的論述,作為吾 人範限「漢《易》」的參考。朱伯崑說:
對漢《易》的研究,不始於乾嘉學者,南宋朱震《易》學已開其端,元 明以來的一些《易》學家,特別是象數學派中的《易》學家也都有論 述。清代漢學家正是繼承和發揚這一傳統。不同的是,他們對漢《易》
6 張惠言:〈周易虞氏義序〉,《茗柯文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頁 38。
7 包世臣:〈清故文學旌德姚君傳〉;包世榮:〈周易姚氏學序〉。以上兩文皆收入姚配中:《周易 姚氏學》,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第 30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頁 447、
450。
4
進行了深入地研究和解說,公開標榜《易》漢學。8 廖名春將清代樸學《易》分作兩派,他說:
言《易》者不僅不尊邵、周,就是對王、韓、程、朱也深為不滿。他們 分為兩途:一派以發掘、整理、推演漢《易》為重點,可稱之為漢
《易》文獻派;一派以數學、語言學的一些新成就來研究《周易》經傳 本身,可稱之為象數創新派。9
汪學群《清代中期易學》一書分作「宋《易》學的繼續」、「漢《易》學的復 興」、「漢宋兼采的《易》學」、「建構《易》學的新嘗試」四種類型。他解釋
「建構《易》學的新嘗試」一派時說:
清代中期建構《易》學的新嘗試指超越漢宋《易》學,直接從《易傳》
中找尋立論依據,創造出具有時代特色的《易》學。這裡要強調的是漢
《易》學、宋《易》學、漢宋兼采《易》學同樣也多少借鑑《易傳》,其 不乏明確表示以《易傳》為宗旨者,但在具體解《易》過程中,主要受 漢《易》、宋《易》影響,或采納了漢《易》的釋《易》諸體例,或繼承 了宋《易》對《易》理的闡釋。而建構《易》學的新嘗試則有所不 同,……在具體的解釋過程中既不採納漢《易》諸體例,也不取宋
《易》形而上的思維,而是從《易傳》出發務實構築自己的《易》學體 系。10
首先,這些說法都提到了清代漢《易》是以漢《易》文獻與《易》例為基礎,
也就是說,漢《易》文獻與《易》例是其主要材料與解經方法。再者,朱氏點 到了一個更重要的指標,那就是「公開標榜《易》漢學」。所謂標榜,即是明白 地意識到並且自覺地發為主張、為宗旨。換句話說,若《易》學家引用了若干 漢《易》材料或方法,卻並不認為這是他《易》學解釋的核心理念或宗主對象 的話,仍不足以歸類為「漢《易》」學者。宋代的朱震、林至,知閱讀《周易集 解》,亦述及漢《易》之法,且知虞氏《易》「之正」,潘雨廷卻指出他們「仍以 宋《易》為主而酌取漢《易》」,「皆未合以漢觀漢之理,對漢《易》的認識距離
8 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四卷,頁 332。底線為筆者所加,下文同。
9 廖名春、康學偉、梁韋弦:《周易研究史》,頁 325。
10 汪學群:《清代中期易學.序》,頁 5。
5
甚遠」11,此即不以漢《易》文獻與《易》例為其主要材料與核心方法之故。
這也呼應了前文所說,清代漢《易》研究應當視為漢學學風的發展之一,故而 要求自覺地以漢儒經說為標榜,應當是清代漢《易》的重要檢視標準。江藩因 為黃宗羲(1610-1695)、黃宗炎(1616-1686)兄弟「不宗漢學,皆非篤信之 士」而不著錄在《國朝漢學師承記》後的《國朝經師經義目錄》,此即不標榜漢
這也呼應了前文所說,清代漢《易》研究應當視為漢學學風的發展之一,故而 要求自覺地以漢儒經說為標榜,應當是清代漢《易》的重要檢視標準。江藩因 為黃宗羲(1610-1695)、黃宗炎(1616-1686)兄弟「不宗漢學,皆非篤信之 士」而不著錄在《國朝漢學師承記》後的《國朝經師經義目錄》,此即不標榜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