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既濟中和與明堂大道 ──惠棟《易》學體系
第一節 生平概述與研《易》歷程
惠棟既作為清代首揭漢《易》的第一人，本節首先略述其家學淵源、求學 境遇以及晚年的交遊盛況。接著集中討論其《易》學的發展歷程，指出其在乾 隆年間曾經有一段關鍵性的悟解，對其後來《周易述》四十卷的撰作影響至 鉅，而前人研究未加注意。最後討論《周易述》八種四十卷，證明惠棟以此八 種撰旨各有偏重的著作，完整地表達其《易》學體系的構成。
一、生平與交遊
惠棟（1697-1758），字定宇，號松崖，康熙三十六年生於蘇州府長洲縣。
惠家至惠棟為止，四世傳經，家學淵源甚深。曾祖父惠有聲（1608-1678），字 律和，號樸菴，明時曾為太學諸生，後隱居鄉里，以九經課子授徒，與徐枋、
汪琬游。精於《易》、《詩》與《左傳》，惠棟《春秋左傳補注》與《易漢學》兩 書皆紹述家學而成，有聲實有以啟之，然其著述身後皆已散佚。祖父惠周惕
（1641-1697），字元龍，號研谿。惠氏時自吳縣東渚遷至長州葑門，惠周惕始 名其居曰紅豆齋。康熙三十年成進士，朱彝尊與之交，撰《經義考》時錄入其 著作《詩說》一書。康熙三十六年，卒於密雲知縣任上。有《詩說》、《易傳》、
《春秋問》、《三禮問》諸書，皆惠周惕口授大義，命其子士奇書之，今僅存
《詩說》。父惠士奇（1671-1741），字仲儒，號天牧1，晚年自號半農人。康熙 四十七年進士，散館後授編修，兩度充任會試同考官。五十九年六月任湖廣鄉 試主考官，十一月命為廣東學政，惠棟亦隨父前往。雍正元年任滿，聲名極 好，在地方官交薦之下，雍正命其繼續留任三年。惠士奇任廣東學政前後凡六 年，以經學倡，通經者漸多，學風為之一變。雍正四年（1726）任滿，奉旨還 京，廣東學子紛紛送行。五年抵京面聖後，雍正卻態度丕變，認為惠士奇「惟
1 據張師素卿目驗，上海圖書館藏明汲古閣刊《孟東野集》，有藏書印作「號曰天牧」，正與諸 生尊稱「天翁」彼此呼應。楊超曾〈翰林院侍讀學士會公墓誌銘〉、錢大昕〈惠先生士奇傳〉、
阮元〈惠士奇傳〉、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等材料皆作「字天牧」，恐不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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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逢迎，巧詐沽名」，遂責其罰修鎮江城2。雍正九年，惠氏家產悉盡焉，遂停 工罷官。雍正崩，乾隆即位，寬免所欠修城銀兩，起用為講讀，入三禮館。乾 隆四年以病告歸，六年卒。深邃經術，繼承有聲、周惕二世之學，著有《易 說》、《禮說》、《春秋說》，皆收入《四庫全書》與《皇清經解》。
惠棟上承祖父三世之家學，為惠士奇之次子。年二十為縣學生，篤志向 學，李紱見而奇之，謂「仲儒（士奇）有子矣！」弱冠便知尊尚古學，經史、
諸子靡不穿穴。年二十四，隨父親就廣東任所。士奇於廣東所提拔之惠門四子
（蘇珥、羅天尺、何夢瑤、陳海六），與惠棟交游論學，亦推服備至，自認不及 焉。其父士奇遭罰修鎮江城，家產散盡，紅豆齋變賣，遷居城南，惠棟亦隨父 往來江口間。他對故舊之通達者卻不願輕易干牘，是以飢寒困頓，除課徒自給 之外，惟閉門讀書，聲徹戶外。遭兩親之喪，亦不以貧困廢禮3。十應鄉試，乾 隆九年（1744）以用《漢書》為考官所黜，自此息意進取，逐漸醞釀並開始撰 寫其晚年大作《周易述》系列四十卷。十五年（1750），詔舉明經行修之士，總 督黃廷桂（1691-1759）、尹繼善（字元長，1694-1771）與惠棟素未謀面而交章 論薦，然會大學士九卿索其撰作，未及進呈而罷4。年過五十的惠棟，學術聲望 甚隆，四方交遊問學者眾。弟子著者有江聲（1721-1799）、余蕭客（1732-1778） ，同輩交遊者若顧棟高（1679-1759）、沈彤（1688-1752）、沈大成（1700-1771） ，輩分稍晚者如王鳴盛（1722-1797）、戴震（1723-1777）、王昶（1724-1806）、錢大昕（1728-1804）、畢沅（1730-1797）5。十九年（1754），惠棟應 邀入兩淮鹽運使盧見曾幕府，助盧氏校刻《雅雨堂叢書》數種，並為其代筆不 少篇文字。暮年多病，未幾於乾隆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二日病逝於鄉里。有子五 人：承學、承緒、承德、承跗、承萼，承學與承德早卒。
二、易學著述與研《易》兩階段
惠棟著述涵括經、史、子、集，其中較重要的著作，經學部分，《易》有
《周易本義辨證》、《易漢學》、《周易述》、《易微言》、《易大義》、《易例》、《明
2 關於惠士奇罰修鎮江城的確切時間，可參王應憲：〈惠士奇罰修鎮江城考論〉，《清代吳派學術 研究》，頁 32-51。
3 雍正十一年母徐氏卒，乾隆六年父士奇卒。
4 王昶〈墓誌銘〉繫此事於次年乾隆十六年（1751）。黃、尹兩位先後任兩江總督，故「交章論 薦」，說參張師素卿：《清代漢學與左傳學》（臺北：里仁書局，2007 年），頁 35、頁 78 註 8。
張師指出，黃廷桂擔任兩江總督，始於乾隆十三年十二月，十六年閏五月調黃廷桂為甘陝總 督，並調尹繼善補兩江總督之職。然則或繫於乾隆十五年，或繫於十六年，皆合理。
5 以上但舉名聲藉甚者，餘者不可勝記，可參洪政良：《惠棟學記》高雄師範大學經學研究所碩 士論文，2012 年，第四章〈交遊考〉，頁 77-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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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大道錄》、《禘說》，其餘諸經則有《古文尚書考》、《左傳補注》、《九經古 義》、《讀說文記》；史部則有《後漢書補注》，子部則有《山海經補注》、《荀子 微言》、《太上感應篇注》，集部則有《漁洋山人精華錄訓纂》、《松崖筆記》、《九 曜齋筆記》，後人輯有《松崖文鈔》。輯佚方面則有《鄭氏周易》、《論語鄭注》、
《古文春秋左傳》，除此之外，更有眾多批校古籍流傳至今。關於惠棟著作、輯 佚、批校之詳目，近人漆永祥〈東吳三惠著述考〉6最稱完備，影響亦廣，可以 參看。
在這些著作之中，《周易述》以下六種，與未成書的《易法》、《易正訛》合 稱《周易述》系列四十卷，是惠棟規模最大的著作體系。惠棟子承緒、承萼在 其父《周易述》書中有〈周易述題識〉一文，其云：
先子研精覃思於漢儒《易》學，凡閱四十餘年，於乾隆己巳始著《周易 述》一書，手定為四十卷，如《易微言》、《易大義》、《易例》、《易法》、
《易正訛》、《明堂大道錄》、《禘說》，俱以與《易》互相發明，故均列卷 內。7
所謂四十卷，指《周易述》二十一卷（實僅完成二十卷），《易微言》兩卷、《易 大義》三卷（實僅完成兩卷）、《易例》兩卷、《易法》一卷（未成）、《易正訛》
一卷（未成）、《明堂大道錄》八卷、《禘說》兩卷。下文為了便於區分，二十一 卷本逕稱「《周易述》」，而八種四十卷則合稱「《周易述》四十卷」。惠棟親自將 這些著作統繫為一四十卷之整體，實與其後期《易》學的一場頓悟有關。以下 便從惠棟的研《易》歷程加以說明。
惠棟的學術分期是歷來學者討論的焦點之一。根據近人鄭朝暉的整理，清 人如顧棟高、錢大昕、江藩，以至漆永祥對惠棟學術歷程大體皆分作兩期：前 期泛覽群書，後期專意經學。惟諸家對於前後期的斷限，有三十、四十、五十 歲不同的說法8，而鄭朝暉的研究又自出三期的新說，以惠士奇卒年、惠棟入盧
6 漆永祥：〈東吳三惠著述考〉，頁 363－427。
7 文載乾隆年間雅雨堂刊本《周易述》，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書，轉引自陳祖武：《乾嘉學術編 年》，頁 160。漆永祥、陳伯适、鄭朝暉皆未引用此篇關鍵性的材料，對《周易述》系列（包括 下文討論的《易大義》）之撰作時間遂失考。
8 顧棟高〈後漢書補注序〉云：「弱冠即覃精經史，……三十以後，專意經學。」見惠棟：《後漢 書補注》，頁 511。錢大昕〈惠先生棟傳〉：「年五十後，專意經術，尤遂於《易》」，見所著：
《潛研堂集》，頁 699。江藩《漢學師承記》承之，見江藩著，漆永祥箋釋：《國朝漢學師承記 箋釋》，頁 171。漆永祥說：「惠學以中年為界，前期泛覽雜取，後期特別是四十歲以後專明漢 學，尤其致力於漢《易》。」見所著：《乾嘉考據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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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曾幕府兩個事件為分界點9。對於惠棟學術之分期，前人大多以是否專意於經 術為分判的標準，鄭氏的三期說分別指復古文、尊漢學、創樸學，其三期說不 無洞見，但三期斷限的依據卻是一些外緣因素，並不與惠棟學術轉向有根本性 的關聯，是其缺憾。以上諸說，孰優孰劣，涉及惠棟全體的學術著作體系，大 可商榷，非本文所能駕馭。下面只就惠棟《易》學研究的過程申述，並連帶考 察若干《易》學著作的撰作時間。
張惠言在〈周易虞氏義序〉中說：
清之有天下百年，元和徵士惠棟始考古義孟、京、荀、鄭、虞氏，作
《易漢學》；又自為解釋，曰《周易述》。10
按張氏的說法，惠棟為數眾多的《易》學著作中，可取兩本分別代表前後階段 的兩種研究類型：《易漢學》為「考古義」，《周易述》則是「自為解釋」。近人 李開《惠棟評傳》中《易》學部分，亦專章討論《易漢學》與《周易述》，「前 者考索（含考論）漢儒《易》學，後者考論（含考證）《周易》本經本傳，二者 之先後構成惠棟《易》學不同的層次的主要層面」11，意見與張惠言相去無 幾。其後，張師素卿就張惠言之說，進一步認為這兩本代表著作可以推擴為兩 種不同的著作類型，其文云：
惠氏依準「漢學」撰述的《易》著，主要有兩大面向：「考古義」和「自 為解釋」，張惠言分別以《易漢學》和《周易述》二書為代表。其實，
《鄭玄周易注》、《周易古義》二種，大抵與《易漢學》同屬「考古義」
一類，其功在恢復漢儒《易》學。至於解釋經典，闡述己見，則見諸
《周易述》。12
文中將惠棟《易》學著述分為兩種類型，對於惠棟漢《易》研究的階段分期頗 具啟發。所謂「考古義」類型的著作，可以涵括《易漢學》與《九經古義》中 的《周易古義》兩卷，具體內容在勾稽漢儒說《易》之例，與夫《周易》古本 古字，考據意味較重。所謂「自為解釋」類型的著作，除了張惠言提到的《周 易述》二十一卷外，事實上也可以引申涵括惠棟手定《周易述》系列現存的其 餘五種，包含《易微言》、《易大義》、《易例》、《明堂大道錄》、《禘說》13，此
9 鄭朝暉：《述者微言──惠棟易學的邏輯化世界》，頁 15-16。
10 張惠言：〈周易虞氏義序〉，《茗柯文編》，頁 38。
11 李開：《惠棟評傳》（江蘇：南京大學，1997 年），頁 184。
12 張師素卿：〈惠棟《易微言》探論〉，收入林慶彰、蘇費翔主編：《正統與流派：歷代儒家經 典之轉變》（臺北：萬卷樓，2012 年），頁 224。
13 《易法》、《易正訛》未列入，一來兩者皆有目無書，二來《易法》未知其內容為何。但《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