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大道

一、贊化育在制禮

上一節論及惠棟視《易》為贊化育之書，是其特有的主張。從他歷舉伏羲 至於孔子若干聖人以《易》贊化育的文字中，吾人可以發現其所謂「贊化育」， 特偏重在禮制的層面，而尤著意於明堂。他說：

〈樂記〉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聖人作《易》，其始也幽贊 于神明，其終也明贊于天地。幽贊，一也；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

一貫三也。²⁶²

幽贊指的是生蓍而創揲蓍之法，其說已見上節。相對於「幽贊」出自〈說卦 傳〉，「明贊」一詞為惠棟自鑄，用來表示以《易》贊化育的最終目標。他援引

〈樂記〉之文來解釋「幽贊」「明贊」這組詞彙：幽贊是感格鬼神，明贊是制禮 作樂。聖人制作禮樂，為何能夠助天地燮理百姓萬物，「與天地參」呢？惠棟就

〈中庸〉「天命之謂性」一語提出其解釋，他說：

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天地之中，命也。民受之以生，性也。²⁶³

「天地之中」即天地之正，亦即中和之氣²⁶⁴，自天賦予人的角度稱作「命」，自 人稟受的角度稱作「性」，兩者同實異名，都是最理想得宜且至善無惡的。「民 受天地之中以生」出自《左傳》成公十三年，惠棟用來解釋〈中庸〉「禮儀三 百，威儀三千」一段。〈中庸〉說「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 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冰焉」，惠棟《易大義》改「儀」為「義」，並接著解 釋：

聖人之道即中庸也，其道可以育萬物，而實本天地之中也。民受之以 生，於是有動作禮誼威義之則，故曰「禮義三百，威義三千」。 至德以 冰至道，謂定命也。²⁶⁵

262 惠棟：《易微言》，頁 467。

263 惠棟：《易大義》，頁 1 上。

264 《易例》卷上「中和」條，引《莊子》「若夫乘天地之正」，惠棟自注：「天地之正，猶天地 之中。《易》之九五、六二，即天地之正。」；又同書「《春秋》尚中和」條引顏師古注「中謂中 和之氣」釋「天地之中」。分見惠棟：《易例》，頁 661、664。

265 惠棟：《易大義》，頁 12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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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受天地之中以為性，秉此而發的行為舉止理當皆有「動作禮誼威義之則」，現 實中卻因種種原因而不能率此天地之正，行為有了偏差，是故「聖人建天地之 中而制禮」²⁶⁶，以此三千三百之禮儀威儀來貞定天地所命於人之性，稱作「定 命」。除了《左傳》「天地之中」說之外，〈禮運〉也講「人者，天地之心也，五 行之端也」，下文緊接著說「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五行為質」，此 亦即認為，聖人制禮之所以能得人情而天下太平，其關鍵就在人之所受於天者 之性與禮樂制度都秉循天地五行之道。陰陽五行中和之正貫穿於天地之間，流 轉於人之情性，寓乎聖人所制之禮樂，皆通同也。聖人本《周易》所蘊涵的理 陰陽、致中和之道──實即本天──制作禮樂，助天地貞定百姓與萬物，惠棟 視之為「贊化育之書」者以此。聖人的典章制度內含天地中和之理，這種想法 與稍晚的戴震主張近似。戴氏說「賢人、聖人之理義非它，存乎典章制度者是 也」²⁶⁷，也是強調典章制度中寓有理義。事實上，惠棟晚年曾與戴震會晤，戴 氏學術受到此次交流而有所轉變，無怪乎兩人論學有相通之處，此前人早已留 意到²⁶⁸。

惠棟關注的禮制莫大於明堂，並取義於〈禮運〉「大道之行」一語，撰寫了 可能是近代以前唯一現存的明堂專著──《明堂大道錄》八卷。他說「明堂月 令，乃虞、夏、商、周四代治天下之大法」，「其道本乎《易》，而制寓于明堂」

269，這便是聖人之理義存乎典章制度的一個典範。近人研究對於這部分的研 究，多就明堂的建構與功用取法於《周易》卦氣原理來闡述²⁷⁰，本文除了就此 一部分深入論述外，更論及其祭天、建官這兩個前人未提及的重點，並就惠棟 綰合《周易》、明堂、〈禮運〉三者的現象詳加探究，試圖釐清「學《易》而得 明堂之法」與子游〈禮運〉「純是《易》理」的主張究竟如何理解，並略論惠棟 明堂理論與其他清儒的別趨所在。

二、對明堂概念的嶄新解讀

266 荀爽對策語，惠棟引之以釋《左傳》成公十三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一段，見所著：《易 微言》，頁 474-475。

267 戴震：〈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戴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 214。

268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348-350。

269 惠棟：《明堂大道錄》，頁 1315、1236。

270 李開：《惠棟評傳》，第八章第四節〈《明堂大道錄》考論〉，頁 365-373；陳伯适：《漢易之 風華再現──惠棟易學研究》，第七章第三節〈《易》與禮與史的會通〉，頁 960-1035；鄭朝 暉：《述者微言──惠棟易學的邏輯化世界》，第四章第四節〈法天化民的明堂大道論〉，頁 19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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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學《易》而得明堂之法

惠棟說自己「學《易》而得明堂之法」²⁷¹，姑不論其說可信與否，這主張 本身該如何去理解，已是一大問題。惠棟認為《周易》與明堂關係的體現，主 要見於《易傳》的兩段文獻。其一是被認為是伏羲筮法的〈繫辭傳〉「大衍之數 五十」一段，其二是〈說卦傳〉「帝出乎震」一段。

先就前者論之。上一節討論伏羲用蓍作八卦以贊化育，神農本此筮法立明 堂以贊化育，其中可以略窺惠棟想像中《周易》與明堂關係的端倪。他主張明 堂創始於神農，但其制度則受伏羲蓍法啟發，用「權輿」二字表述伏羲與明堂 制度的特殊關係。《明堂大道錄》卷二論列神農、黃帝、唐虞、三代之明堂建築 與制度的發展，以「明堂權輿」冠其首，並在這個條目下闡發〈繫辭傳〉「大衍 之數五十」一章蘊含的微言大義。該節述伏羲筮法，首先論大衍之數包含三 才、五行，其文云：

天地之數五十有五，而五爲虛。居中央，王中方。故大衍之數五十，三才、

五行之數也。〈繋辭〉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

十。」《太玄》曰：一六爲水、二七爲火、三八爲木、四九爲金、五五爲土。五行之數得土而

成，故一二三四得五爲六七八九，故五爲虛。五五爲十，故有地十，五在地十之中，故天地之數 五十有五，而大衍之數五十，五行之數也。日十、辰十二、星二十八，凡五十。日合于天統，月

合于地統，星主斗，斗合于人統，三才之數也。故大衍之數兼三才、五行。²⁷²

天地之數五十五為五行生數、成數的總和²⁷³，文中認為揲蓍所用的大衍之數五 十，是從天地之數五十五（五行生成數總和）減五而來，是以蘊含五行。又大 衍之數五十，也可以是天干十日、地支十二辰、星二十八宿之總和，此三數分 別代表天統、地統、人統，是以蘊含三才之道。惠棟極為重視三、五之數，〈繫 辭傳〉說「參伍以變，錯綜其數」，他在《易微言》「三五」條中主張「漢人解 參五皆謂三才五行」²⁷⁴，復由三、五之數推衍出四時、七始、七政、六天、六 卿……等許多重要的概念。如論七政、七始，文云：

明堂者，王者貫三才之道，以施于春秋冬夏，《孟子》：「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

271 惠棟：〈禘說敘首〉，惠周惕、惠士奇、惠棟著，漆永祥點校：《東吳三惠詩文集》，頁 299。

272 惠棟：《明堂大道錄》，卷二，頁 1267-1268。

273 所謂天地之數五十五，乃一到十相加的總和，其中一至五為生數，六至十為成數，與金木水 火土、東西南北中結合對應，北方水生數一成數六，南方火生數二成數七，東方木生數三成數 八，西方金生數四成數九，中央土生數五成數五。

274 惠棟：《易微言》，頁 501-502、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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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三王，三統，即三才也；四事，春秋冬夏也。《尚書大傳》：「周公思兼三王之道，以施于

春秋冬夏。」三才合四時，即古文〈虞夏書．堯典〉之七政，今文〈虞夏書．咎繇謨〉之七始 也。即大衍之數也。²⁷⁵

又云：

虙犧衍天地之數而作八卦，三才、五行備焉。三、五相包，播五行于四 時，故爲七始，治厤、建官、行政皆從此出。²⁷⁶

「播五行於四時」，五行之氣播散於自然，即四時春夏秋冬²⁷⁷。以天、地、人之 政，順四時之宜來施行，就是《孟子》、古文《尚書》所提到的「七政」，也是

《尚書大傳》、今文《尚書》所謂的「七始」，明堂訂曆法、建官制、行政令都 由此而出（詳下文）。簡言之，明堂施政出於七始，七始本於三才五行，三才五 行蘊於揲蓍所用的這五十根蓍草之中。

又據〈繫辭傳〉所載，取五十根蓍草後，尚有虛一不用、分二象兩、掛一 象三、揲之以四、歸奇於扐、再扐後掛等繁複的步驟以揲蓍取爻²⁷⁸。惠棟認為 伏羲的這套手續「皆體自然而不虛造」：「掛一以象三」即備有三才；「揲之以 四，以象四時」即播五行於四時，備有五行；「歸奇于扐」即象徵每歲積餘分以 成閏月²⁷⁹。三才、五行為明堂七政之始，已見前揭，至於據閏月以定四時，則 是明堂治曆的核心，也是告朔大禮的根本。惠棟說：

明堂以聽朔為先，本大衍歸奇再扐之法。²⁸⁰

歲終，天子向諸侯、百縣頒布下一年十二個月的日曆與政令，謂之告朔，每年 一次。月朔，又分別根據告朔的內容，頒布該月之曆法與政令，則稱聽朔，每

275 惠棟：《明堂大道錄》，頁 1269。

276 同前註，頁 1292-1293。

277 〈禮運〉文，惠棟說見所著：《周易述》，頁 274。

278 五十根蓍草虛一不用，將四十九根蓍草分作左、右兩束，是「分而為二以象兩」。將右束取 一根掛於左手指間，是「掛一以象三」。左束以每四根為單位數算，是「揲之以四，以象四 時」。數算後所餘不足四根者，再掛於左手另一指間，是「歸奇于扐以象閏」。右束同以每四根 為單位數算，所餘不足四根者，再掛於左手另一指間，是「再扐而後掛」。將左手指間的三組蓍 草合為一綑，是為「一變」。剛剛左右束四根一數的蓍草合併，再重複分二、掛一、揲四、歸奇 的「四營」過程兩次，總共三變，便可以據三綑蓍草畫出一爻。三畫卦需九變，六畫卦則需十 八變。

279 惠棟：《周易述》，頁 273-274。

280 惠棟：《明堂大道錄》，頁 1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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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一次。天子聽朔於明堂，諸侯聽朔於太廟²⁸¹。聽朔舉行在每個月的第一天，

因此必須準確推估曆法，其中包含精準推算置閏。惠棟以此認為明堂聽朔之 禮，導源於「歸奇于扐」的置閏之法。總而言之，不只是大衍之數五十，伏羲 筮法的每一個步驟，都給予神農創建明堂制度極大的啟發，此即伏羲筮法為明

因此必須準確推估曆法，其中包含精準推算置閏。惠棟以此認為明堂聽朔之 禮，導源於「歸奇于扐」的置閏之法。總而言之，不只是大衍之數五十，伏羲 筮法的每一個步驟，都給予神農創建明堂制度極大的啟發，此即伏羲筮法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