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傳記、序跋、提要之述評
清儒對於惠棟與張惠言的瞭解，主要反映在傳記、序跋、提要等文獻形式 上。雖然嚴格來說算不上真正的研究，只是浮光掠影式的述評，然亦時有洞 見，是重要的研究材料來源。到了清末民初，在傳記後有若干學案體著作，而 提要的形式也迭有新作。以下一併介紹。
就傳記來說，惠棟部分，以錢大昕〈惠先生棟傳〉、王昶〈惠定宇先生墓誌 銘〉兩篇最為重要，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大抵因襲錢〈傳〉。傳記中大多強 調惠棟的學術定位，錢大昕將惠棟的經學成就定位在何休與服虔之間，王昶則 強調清代漢學乃由惠氏發其端34。錢〈傳〉更摘鈔若干惠棟重要的學術篇章，
開後來《清儒學案》與《清儒學案新編》摘鈔之先，然所摘鈔之文獻頗有差 距，可見不同時代所著重的學術成果已然不同。這些民國以前的惠棟傳記材 料，大多收入在今人漆永祥之《東吳三惠詩文集》的附錄中35。民國以來，則 有徐世昌《清儒學案》與楊向奎《清儒學案新編》。前者述而不評，較無新意。
後者則夾述夾評，能深入文獻中分析評論，較能有自己的見解。惟楊氏從今古 文經學的角度批評惠棟治漢《易》在家法上的矛盾，其說實不可從。他還延續 錢穆先生的論點，凸出惠棟理欲觀點中反理學的一面36。以上兩點對惠棟的看 法都影響後學甚深。
張惠言的部分，以惲敬的〈張皋文墓誌銘〉、董士錫〈張皋文先生事略〉最 為重要37。前者為張氏論文摯友，故〈墓誌銘〉詳於生平而罕論《易》學成 就；後者為張氏之外甥、女婿兼弟子，於其《易》學成就則多能言之。兩人之 外，阮元《儒林傳稿》也有簡略的〈張惠言傳〉，汪喜孫則裒集各家資料，撰有
〈張編修惠言家傳〉38。民國之後的《清儒學案》同樣也是抄撮傳記與摘鈔文
34 錢大昕：〈惠先生棟傳〉、王昶：〈惠定宇先生墓誌銘〉，分見惠周惕、惠士奇、惠棟著，漆永 祥點校：《東吳三惠詩文集》（臺北：中研院文哲所，2005 年），頁 520、510。
35 漆永祥輯：《東吳三惠重要傳記史料》，收入惠周惕、惠士奇、惠棟著，漆永祥點校：《東吳 三惠詩文集》，頁 459-521。
36 楊向奎：《清儒學案新編》（濟南：齊魯書社，1994 年），第七卷，頁 116-118、121-122。
37 惲敬：〈張皋文墓誌銘〉，錢儀吉纂：《碑傳集》（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卷五十一，頁 1461-1463；董士錫：〈張皋文先生事略〉，李元度：《國朝先正事略》，清同治刻本，卷三十六，
頁 12 上-14 下。
38 阮元：〈張惠言傳〉，《揅經室集》，頁 1041-1043；汪喜孫：〈張編修惠言家傳〉，收入汪喜孫 著，楊晉龍主編：《汪喜孫著作集》（臺北：中央研究院文哲所，2003 年），頁 804-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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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較無發明。《清儒學案新編》則只論其《易圖條辨》，甚至大膽判斷此書是 張氏《易》學的代表，此說誠誤，實不能觸及張氏《易》學的核心。
再就序跋來看。惠棟部分，其子承緒、承萼所作〈周易述題識〉最為關 鍵。該文詳載惠棟撰寫《周易述》系列著作的時間與各書命意，為重要第一手 材料，足以諟正《四庫提要》與江藩〈易大義跋〉之失39，近代的惠棟研究卻 鮮有引用者，殊為可惜。其他如程晉芳、諸錦（1725-1807）、王昶、江藩、錢 熙祚（生卒年未詳，道光時人）、曾釗對惠棟著作也撰寫若干之序跋40，其中以 江藩〈易大義跋〉的影響較大。江氏在該〈跋〉中稱該書乃惠棟少作〈中庸 注〉，實非晚年之《易大義》。此說流傳甚廣，在民國引來了柯劭忞、漆永祥的 批評，已被認定為錯誤的說法。張惠言的部分，阮元在張氏歿後刊刻其若干著 作，於《周易虞氏義》、《儀禮圖》、《茗柯文編》皆有序文，肯定張氏「承惠徵 士之緒」的學術地位41。張氏的弟子董士錫與陳善，也有若干序跋，詳細記錄 了張氏的著作與卷數42。董士錫所撰〈張氏易說後序〉頗能點出張氏《易》學 歸結人事的用心，而陳善〈周易虞氏義後序〉則對於其書之編纂體例說解甚 詳。
就提要方面而言，惠棟部分，清代《四庫提要》影響廣泛，收惠棟《易》
類著作《新本鄭氏周易》、《周易述》、《易漢學》、《易例》四種，四庫本《周易 述》另附《易微言》，所以實際上收錄五種。另外有《九經古義》收入五經總義 類，內有《周易古義》兩卷。四庫館臣大抵看重其引據有根源非空談，但其論
《易微言》為纂輯《周易述》之糟粕，則誤也。《續修四庫全書提要》收錄柯劭 忞〈易大義提要〉、〈周易本義辨證提要〉、倫明〈中庸注提要〉三篇。柯氏〈易 大義提要〉旨在駁江藩〈易大義跋〉，倫氏〈中庸注提要〉則從江藩之說，現存
《易大義》與〈中庸注〉實為同書。柯、倫兩人之說相牴啎矣。柯氏〈周易本
39 〈題識〉見諸雅雨堂刊本《周易述》盧見曾〈序〉末，唯後來刊印版本多無之。後文引用此 文，接轉錄自陳祖武：《乾嘉學術編年》（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160。以此
〈題識〉糾正江藩之說，可參張師素卿：〈惠棟論《易》之「大義」與「微言」〉，收入國立臺灣 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國文學報》第五十六期（2014 年 12 月），頁 125，註 10。
40 程晉芳有〈易漢學跋〉、〈周易述跋〉，《勉行堂文集》，頁 335-336；諸錦有〈明堂大道錄 序〉，收入王昶編：《湖海文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年），頁 226；王昶有〈惠氏周 易述跋〉、〈易漢學跋〉，《春融堂集》，頁 769-770；江藩、錢熙祚各有〈易大義跋〉，一併收入 惠棟：《易大義》書後；曾釗有〈周易述跋〉，《面城樓集鈔》，清光緖十二年刻學海堂叢刻本，
卷二，頁 32 上-32 下。
41 阮氏三篇序文分別收入張惠言：《周易虞氏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4；
阮元：《揅經室集》，頁 243-245；張惠言：《茗柯文編》，頁 262。
42 董、陳兩篇〈後序〉，一併收入張惠言：《周易虞氏義》，《張皋文箋易詮全集》（淸嘉慶至道 光間分刊彙印本）本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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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辨證提要〉則稱「洵為讀《易本義》之善本」43。民國以後，則有潘雨廷
《讀易提要》、王欣夫《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與漆永祥〈東吳三惠著述考〉。 潘氏《提要》收錄惠氏五種《易》學著作之提要，他極欣賞惠棟《周易本義辨 證》能貫通漢宋，卻對《易漢學》、《易例》崇漢抑宋深表不滿44。王氏《書 錄》不僅著錄惠棟《周易述》一書，還記載了惠棟批校過的《京氏易傳》、《周 易集解》等書，以及其師曹元弼對惠棟的評論45，整體內容相當豐富。漆永祥
〈東吳三惠著述考〉雖為單篇論文，實則由惠棟各種著述之提要組合而成，故 仍入此類。該文堪稱近年來對惠棟著述索隱鉤玄最為全面深入的文字，且最先 強調惠棟《周易述》系列四十卷為一統合的體系著作群，是本文重要的「重 探」關鍵之一（詳下文第三節）。張惠言的部分，則有《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 要》、潘雨廷《讀易提要》、王欣夫《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續修四庫全書總 目提要》收錄《虞氏易言》、《周易虞氏義》、《虞氏易禮》、《虞氏易事》、《虞氏 易候》、《周易虞氏消息》、《易義別錄》、《周易鄭荀義》、《周易鄭氏注》、《易圖 條辯》、《周易荀氏九家》、《易緯略義》十二種提要，其中《虞氏易言》與《易 圖條辯》有兩則，所以一共是十四則。柯劭忞指出《周易虞氏消息》中〈八卦 消息成六十四〉為「虞氏最精之義」46，甚有見地。潘雨廷《讀易提要》著錄 張惠言著作三種，同樣也提出〈八卦消息成六十四〉乃「全書之精華」、「張氏 於虞《注》之妙悟，一生研《易》之中心」47。至於王欣夫的《書錄》，也是依 循其師曹元弼的說法，將張氏定位為「上承惠定宇，下啟姚仲虞」，並同樣推許 張氏的六十四卦消息能得虞氏要領48。以上三者對「消息」的強調，成為本文 重探張惠言的重要切入點。
二、《易》學史的研究
清末《易》學家曹元弼，作《周易學》一書，於〈明例〉、〈流別〉兩節，
該貫歷代《易》學家，於清代表彰惠棟、張惠言、姚配中。除了評騭三家
43 柯劭忞：〈易大義提要〉、〈周易本義辨證提要〉，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續修四庫全書總 目提要．經部》（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頁 53-54。倫明：〈中庸注提要〉，同書，頁 905。
44 潘雨廷：《讀易提要》，頁 388、390、390。
45 王欣夫：〈易傳提要〉、〈周易述提要〉、〈李氏易傳提要〉，《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頁 363-364、700-702、1558-1559。
46 柯劭忞：〈周易虞氏消息提要〉，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
頁 77。
47 潘雨廷：〈周易虞氏消息提要〉，《讀易提要》，頁 406-407。
48 王欣夫：〈周易虞氏義提要〉、〈張易參義提要〉，《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頁 368、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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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學整體的特色與得失之外，也強調三人前後相續的脈絡。其書深入三家 之文獻勾索精要，可謂近代《易》學史之先聲。民國的潘雨廷有《易學史叢 論》一書，乃一系列單篇文章裒集而成，也非嚴格之《易》學史著作。然自上 古至於清代皆有論述，貫穿多家，差可擬之。書中同樣認為清代要到惠棟才
「始見漢《易》規模」，並盛讚張惠言的消息理論。另一方面，卻也認為清代漢
《易》學者如惠棟、張惠言、姚配中輩為經學《易》所誤，僅能恢復東漢
《易》，而不能會通宋《易》象數之說，殊為可惜49。
近代真正符合現代《易》學史性質的著作，大概始於臺灣學者高懷民自一 九七○年代開始所撰寫的《易學史》系列。然而高氏撰成《先秦易學史》、《兩 漢易學史》、《宋元明易學史》後，未及撰寫清代即齎志以歿。其後，要到一九 九○前後，中國才出版了兩本頗具影響力的《易》學史著作，分別是朱伯崑的
《易學哲學史》與廖名春、康學偉、梁韋弦合著的《周易研究史》。兩書皆以思 想、哲學的立場撰寫，於惠、張二人皆有專章分論。《周易哲學史》藉由解說惠 棟與張惠言著作一部份的文字來展開介紹。朱氏認為惠棟《周易述》提供了許 多可貴的資料，但缺乏分析與判斷，且著意於卦爻象的變化而不重義理，《易微 言》中也常將先秦兩漢典籍中涵義不一致的概念不加區分，拿來一齊解釋。張 惠言的部分，朱氏則強調其追求虞氏《易》的系統性，走向漢《易》專門與深 化的道路。他注意到了張惠言「太極說」中的乾元與「八卦在天說」，兩者都與
「消息」的關係，誠為有見，卻誤認張惠言以十二消息卦說為解經綱領50，對
「消息」的關係，誠為有見，卻誤認張惠言以十二消息卦說為解經綱領50，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