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既濟中和與明堂大道 ──惠棟《易》學體系
第三節 會通〈中庸〉的義理體系
惠棟在其註解〈中庸〉的著作《易大義》開篇就說：
此仲尼微言也。子思傳其家學，著為此書。非明《易》者不能通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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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非明《易》者不能通〈中庸〉的論點，與〈上尹制軍元長書〉「子游〈禮 運〉，子思〈中庸〉，純是《易》理」合觀，可知《易》〈庸〉會通誠為惠棟
《易》學體系自有所得處。在此之前，並非沒有將《易》與〈中庸〉合併論述 者146，然而惠棟《易》〈庸〉會通之義理系統，確實有其獨特的切入點，近人的 惠棟研究多已能注意及此147。其中重要的研究成果，首當屬鄭朝暉以乾元、擇 善積善、既濟提挈惠棟《易》學義理系統，理論上層次分明，可惜未著墨於惠 氏旁通〈中庸〉的用心；張師素卿〈惠棟論《易》之「大義」與「微言」〉一文 則鉤深闡微，緊扣《易大義》與《易微言》等文獻，清楚地推導惠棟《易》
〈庸〉會通的思考脈絡。
在闡述惠棟會通《易》與〈中庸〉的義理系統之前，有必要先說明一下其 所謂「微言」「家學」的內涵與關係為何。上引《易大義》開篇說「此仲尼微言 也」，又說「子思傳其家學」。「微言」一詞，本於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夫 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班固於《漢書．藝文志》迻用此語，作
「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148，以微言歸之於孔子，大義則直接 來自七十子，但也間接導源於孔子。惠棟承之，標榜漢學時往往稱引「微言」、
「大義」自重，甚至將其著作命名為《易微言》、《易大義》。實際上，「微言」、
「大義」二語沒有明確特指哪些學術內容，只要是惠棟認定確為孔門所傳精義 奧旨，皆可以此稱之。
145 惠棟：《易大義》，頁 1 上。
146 詳參邱君奎：《中庸與周易經傳思想融貫之研究》，高雄師範大學經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12。該文中詳論周敦頤、程明道、黎立武、李光地等人，並殿之以惠棟。
147 《易微言》、《易大義》為惠棟融會《易》〈庸〉最重要的著述。李開《惠棟評傳》各有專節 討論；漆永祥《乾嘉考據學研究》中〈惠棟《易》學思想探微〉也略為觸及惠棟融通《易》與
〈中庸〉的特色；陳伯适《惠棟易學研究》也有〈《中庸》與《易》理的融攝〉一節專論；鄭朝 暉《惠棟易學的邏輯化世界》在〈既濟論〉一節討論惠棟的〈既濟〉思想，雖未積極聯繫〈中 庸〉，仍略有涉及；汪學群《清代中期易學》在惠棟一節中，有述「中和之德」、「《易》者，贊 化育之書」兩段；近年則有邱君奎之學位論文《中庸與周易經傳思想融貫之研究》；專文則有張 師素卿〈惠棟論《易》之「大義」與「微言」〉。
148 分見班固：《漢書》（臺北：明倫出版社，1975 年），頁 1968、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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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次安排上，依「自微之顯」為序。先述乾元隱微之說，次論隱微之中的慎獨 存誠，後論積微不已之必要，最終至於既濟中和之理想境界。
一、乾元隱微至善無惡
（一）乾初為道本
《易微言》開篇即「元」字條，惠棟首論乾卦卦辭之「元」，其文云：
《易．上經》曰：「〈乾〉：元亨利貞。」《述》曰：元，始也。乾初為道 本，故曰元。154
本來，「元亨利貞」與〈彖傳〉都是統論全卦，並不具體落實於某爻。惠棟卻在 將「元」字專統於〈乾〉卦初九爻，而命之曰「道本」155。下條引〈彖傳〉，解 釋此初九之乾元何以能稱為道本，其文云：
〈彖傳〉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述》云：資，取。
統，本也。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其一，元也。故六十四卦萬 一千五百二十筴，皆取始于乾元。筴取始于〈乾〉，猶萬物之生本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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揲蓍生卦之法，先取五十根蓍草，置一於旁，只用四十九根布策。若非捨一而 用四十九根蓍草，則據〈繫辭傳〉之法揲蓍，不能生七八九六之數，卦爻之陰 陽老少便無著落。惠棟認為這不用的一根蓍草，能布勒出六十四卦萬一千五百 二十筴，即代表乾元能化生萬物之象，所以稱為道本，而以〈乾〉卦初九爻象 徵之。
惠棟以天地萬物生化的立場說明乾初為道本，它同時又與其他概念相通。
《易微言》文云：
154 惠棟：《易微言》，頁 393。《易微言》之「述曰」，據筆者查檢，雖非盡然可徵諸《周易 述》，但大部分仍與《周易述》雷同，故仍標以書名號，否則此「述」字費解。
155 初步查檢，惠棟以前，以元為〈乾〉初者並不多見。筆者所見，僅朱熹在《語類》中，曾將
〈乾〉卦之元、亨、利、貞均分於六爻，說「初九、九二之半，即所謂『元』；九二之半與九 三，即所謂『亨』；九四與九五之半，即所謂『利』；九五之半與上九，即所謂『貞』」，與惠棟 不但有異，在其《易》學系統中也無關緊要。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頁 1699。
156 惠棟：《易微言》，頁 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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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在《易》爲太極，在爻爲初。157
《易大義》「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句《注》云：
隱微始也，于道為極，故未發為中。158
惠棟以〈乾〉初為一、為極、為中、為未發。〈乾〉初道本之一，既是萬物生化 的根源，同時是修養工夫、治理國家的起點。惠棟時時致意於〈中庸〉之
「一」，《易大義》論顏淵「得一善則拳拳服膺」，《注》云：
一即天下之大本。一善謂〈乾〉初，即〈復〉初也。
論五達道與三達德「所以行之者一也」下，《注》云：
一即天下之大本，《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謂〈乾〉初。
論「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下，《注》云：
一即元也。159
「一」為「天下之大本」，〈繫辭下傳〉「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替惠棟
「〈乾〉初為萬化根源」的宇宙生化理論，添上經典文獻之佐證。顏淵之擇乎中 庸、五達道三達德，皆以此「一」為入手把柄，此乃就修養工夫論之。治理天 下國家之九經大法，其施行也是本乎「一」，此則就政治理論而言。貫通《周 易》與〈中庸〉之「一」，在惠棟看來，是宇宙生化與內聖外王的根本，涵蓋層 面甚廣。
（二）「隱微」與「妙」、「無」
據〈乾．彖傳〉「大哉乾元」、〈乾文言〉「乾元者，始而亨者也」、「〈乾〉始 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乾元為大始之本。然而，惠棟認定乾元 就是〈乾〉卦初九爻，〈乾文言〉說初九是「龍德而隱者也」、「隱而未見，行而 未成」，遂取「隱」字，強調乾元的「隱微」義160，此其所轉出之新詮釋。《易
157 惠棟：《易大義》，頁 1 下。
158 惠棟：《易微言》，頁 437。
159 惠棟：《易大義》，頁 3 上、8 上、9 上。
160 〈乾文言〉初九爻兩語，本指君子韜光養晦，隱居未仕，未受拔擢而不為世所知。惠棟解釋
《周易》，時用此義，但當與〈中庸〉的隱、微觀念結合時，卻又偏離〈乾文言〉原意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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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義》說「隱、 ，乾初爻也」、「初九最微，故曰本」161，就是試圖將《易》
之乾元初九與〈中庸〉的隱、微聯繫起來，說明道本之乾元隱微難以識察。
查檢《易微言》的條目，不難發現除了隱、微之外，惠棟尚以妙（眇）、 深、无、幾……等其他詞語形容此〈乾〉初道本。如惠棟據舊注討論「微言大 義」，其文云：
《漢書．藝文志》曰：「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李奇
《注》曰：「隱微不顯之言也。」師古曰：「精微要妙之言耳。」案，精 微要妙與隱微不顯義同。唐人不識字，更立一義。162
惠棟認為李奇「隱微不顯」與顏師古「精微要妙」是同義的，後者不解，另立 一義，實無必要。其實，惠棟對於魏晉以後的「妙」字頗有反感，不單純是責 師古冗沓之失而已。他認為《廣雅》訓妙為好、章懷太子注《後漢書》訓妙為 美，皆昧於古義，而近於老莊，啟後人「真精妙合」之說163。所謂「真精妙 合」，蓋指周敦頤〈太極圖說〉「无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一類的說 法。清初經過黃宗炎、毛奇齡、胡渭等人的考辨後，周氏〈太極圖說〉來自道 教，已為當時學界主流的看法，惠棟以之為老莊，正是當時的共識。〈說卦傳〉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周易述》中說：
虞《注》云：「至神謂《易》，隱初入微。」……荀悦《申鑒》曰：「理微 謂之妙。」字亦作眇。曹大家注〈幽通賦〉云：「眇，微也。」眇、妙同 物耳。《吕氏春秋》曰：「妙而難見。」《荀子》曰：「精微而無形。」則 微、妙亦同義耳。164
惠棟藉由回歸先秦兩漢文獻，重新申述古代儒者對「妙」字的用法，強調微、
妙皆小之義，納入其乾初隱微的義理體系中，同時也自覺到要與魏晉以降諸 儒、佛老二氏別趨。
又如其論「无」字也甚有新意。他說：
六經無有以无言道者，唯〈中庸〉引《詩》「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及
〈孔子閒居〉論「三無」，此以无言道也。《說文》「无」字下……又引古
161 惠棟：《易大義》，頁 1 上、15 下。
162 惠棟：《易微言》，頁 410-411。
163 同前註，頁 467；《周易古義》，頁 6 上。
164 惠棟《周易述》，頁 381。他在《易微言》也說「妙，古文眇。眇，小也，猶微也」，參所 著：《易微言》，頁 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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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奇字，曰「无，通于元者」。若然，則无與元同義也。〈繋上〉曰
「《易》有太極」，北史梁武帝問李業興云：「《易》有太極，極是有無？」
業興對曰：「所傳太極是有。」愚謂：太極即〈乾〉之初九，又謂之元，
故不可言无。无通于元，故元為道之本，《三統歷》曰「道據其一，一即 元也」，知元之為道本，則後世「先天」、「無極」之說，皆可不用也。165
《說文》云：「无，通於元者，虛无道也」，此兼說字形字義。字形上，「无，通 於元者」，指「元」字下半部「兀」上貫於「一」。字義上，段玉裁以為此指
「虛无之道，上通元氣寂寞也」166。惠棟這裡刻意撇去「虛无道也」一句，專 就前半段「无，通於元者」，認定无與元同義，又引李興業語，推證「无」與太 極、〈乾〉元、道本一樣，皆屬於有的範疇。其意蓋以統治者不動而敬、不言而 信、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畏，雖效驗至顯，其所以能致此的道本，卻不被百 姓所察知，故稱作「微」167。上天之造生萬物，較此更進一步，達到了無聲無 臭的境界，「是不動、不言、不賞、不怒之極也」，可知「无」乃「微」之至極
168。雖然極難察識，此「无」畢竟是造生萬物之根本，仍是有。惠棟認為聖人 窮究天地之先，不過「言太極、太一、言元、言一」，「不言无與先天圖」，王弼 言无，宋儒言先天與夫太極上安無極，皆非孔門應有之教169。
（三）「幾」有善無惡
結合乾元之初始與隱微的性質，稱為「幾」。除初始與隱微之外，惠棟藉由 討論「幾」之善惡問題，強調萬化根本都是有善無惡的。〈繫辭傳〉說「幾者，
動之微，吉之先見者」，幾之善惡，本有異文上的爭議，或作「吉之先見」，或 作「吉凶之先見」170。惠棟引《尚書．顧命》「爾無以釗冒貢于非幾」，自注：
幾者，吉之先見。非幾，不善。171
幾者，吉之先見。非幾，不善。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