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刑法中的認知神經科學
第三節 小結
認知神經科學係以人類大腦為研究核心，試圖解開人類認知、行為、情緒等 反應之間的關聯性。在這段寬廣而未知的研究道路上，每一個新的發現，都可能 是對於過往概念的挑戰；而這些挑戰，將幫助人類更了解所謂的「自己」究竟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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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認知的有何不同。由於，這樣的議題係觸及人類的心靈層面，並牽涉到關於 自我、心靈、與意識等多個哲學思維問題，往往讓人感到迷惑而多有延伸討論空 間。如同《笛卡兒的錯誤》一書的作者 Antonio Damasio 所說的，笛卡兒一生中 提出的假設與主張多如牛毛，錯誤的並不只有心物二元論一則，例如一些關於人 類身體能量來源的假設91。然而，大部分的錯誤都已被近代的醫學與科學推翻、
並證明至幾乎無庸置疑的程度；唯有關於大腦與心靈的部分，因為始終存有一個 曖昧不明而模糊的空間，才使得心物二元論深植的時間遠超過其他笛卡兒的主張
92。
在過去心物二元論深植人心的時代，受影響的不只是精神醫學、心理學、哲 學等直接相關的學門，對應到法學世界對於人類行為與心的理解，或者說，主要 對應到刑法體系中對於人類行為、主觀、以及責任能力之解釋，亦佔有不可抹滅 的地位。例如前言中提及之理性犯罪人、或如無主觀構成要件則不構成犯罪、或 係身體受特定疾病症狀所苦可構成減免罪責事由等，雖然主要論理基礎皆係來自 一般社會通念；然而此所謂之通念，事實上則是因為將身體視為承載「心」（靈 魂）的載具而形成。
以理性犯罪人模型而言，不考慮身體載具的狀況，因此人之所以犯罪，必定 係導因於其「心」對身體的控制，控制身體做出犯罪之行為；雖係囚禁犯罪人的 身體，但是針對犯罪人之不符合社會要求的「心」進行懲罰。無主觀構成要件不 構成犯罪，主要係因人類社會對於所謂犯罪人，必須存在有一定的惡意、或是顯 然低於常人的注意等，社會上普遍認為在這些狀況下應為自己行為負責者；因此，
一旦人的「心」沒有犯錯，縱使身體做出了與犯罪行為相同的行為，亦不被認為 是犯罪。而身體既然為靈魂的載具，倘若因這個載具發生故障，自然或多或少影 響到人「心」的運作，在這種情況下，「心」或許有犯錯，但是受到其載具故障 之影響，因此降低對這些「心」的要求與標準。
91 Antonio R. Damasio, Descartes' Error: Emotion, Reason, and the Human Brain 247-252 (1st ed.
1995).
92 Id. at 247-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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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假設看似合於人性與常理，使用於學術論辯或確立社會道德標準時似 乎也不會產生問題；然而，一旦將其應用於刑法以及犯罪防治領域時，則發現這 樣的假設對於實際上解決問題似乎不盡理想。畢竟，對於無影無形的「心」終究 只是個概念，要以這樣的「心」作為討論的前提應該是，第一、大多數人都具有 相同的「心」；第二、人類的「心」是不容易受到影響的。也就是說，這個「心」
必須存在有一定的客觀性，能夠被推測、被重現、以及可計算出在容許範圍內的 誤差值。
隨著認知神經科學領域逐步發掘大腦與「心」之間的關係，有如發現新大陸 一般，大腦與過去我們熟稔的「心」之間的相互影響力，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事 實上，大腦雖屬於身體載具的一部分，卻帶領與決定了大部分「心」的表現；包 括所謂的人格特質、脾氣、癖好、習慣、情緒、智能、以及成熟度等等，或許受 到其他社會或環境因素影響，然而，最終仍舊必須在大腦中形成紀錄，將這樣的 特質與改變，透過大腦的活動在人類的「心」裡定居，成為這個人的一部分。由 此可知，重新討論上一段末提及之問題，第一、每個人的「心」都是不同的；第 二、人類的「心」，隨時都受到環境、身體、與大腦之間的影響，只是影響程度 的差別而已。是故，若要以「心」作為討論行為、主觀構成要件、責任能力等要 件之前提時，不應忽略大腦與「心」之間緊密相繫之關係而為獨立之討論。
透過認知神經科學對於大腦演化與發育理論，可以加強對於年齡責任能力的 理解；年齡確實與人類大腦前額葉成熟度相關93，不過，如同青春期一樣，或許 多數人都在相同的年齡區間達到相仿的成熟度，但那僅是統計上的多數，並非絕 對一致的。過去傳統社會所謂 16 歲成年禮、或是現今社會普遍以 18 歲認為成年，
主要是依憑社會通念與經驗法則累積而訂定的；而科學研究則是從客觀證據中支 持此年齡責任能力之規定，並且能藉由腦部造影技術獲得更直接且個別的證據，
證明行為人的大腦發育是否已達成人的階段。
93 Joaquín M. Fuster, The prefrontal cortex 14-15 (4th ed. 2008). See Blumenthal J., Castellanos F. X., Evans A. C., Giedd J. N., Jeffries N. O., Liu H.,…Zijdenbos A. (1999). Brain development during childhood and adolescence: a longitudinal MRI study. Nature Neuroscience, 2(10), 861-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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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了解大腦處理記憶的方式，有助於司法實務上對於被告自白及證人證言證 明力之判斷；事實上，人類之所以具有記憶的能力、或者說，大腦具有記憶的功 能，目的並非表彰一個人的誠實，而是以適應環境求生存為最終目的。因此，大 腦對於外在資訊的接收與使用，並非以「精確」為要件，而是以「可用」為前提。
因此，尤其是對於那些破碎的、不清楚的、一閃即逝的、或是光怪陸離的事件，
一旦進入大腦中成為資訊，為讓此不完整的資訊變的可用，發生補貼、拼湊、扭 曲、或創造新記憶的可能性即提高94。也因此，縱使在該被告或證人秉持誠信為 陳述之前提下，可能影響人類記憶真實性的因素仍舊多如過江之鯽，與其因此認 為人言不可信，不如將其視為供述證據固有之缺憾與風險。
至於大腦額葉皮質扮演人類行為控制與決策的角色，則是處理人類犯罪成因 十分有力的理論95。不過，與記憶功能相同的前提是，大腦對於人類行為控制與 決策的功能，並非以讓人可以遵守法律規範，而係以適應環境、提高生存競爭力 為目的。以此觀點出發，法律規範的設計應以使遵守者提高生存競爭力，反之則 使違規者難以於該環境生存；倘若遵守法律規範者，反而於該環境中不適於生存 時，縱使在此規範中祭出嚴刑峻法，亦難收法規範之成效。在假設法規範環境健 全之前提下，一個人是否有容易犯罪的傾向，則與其大腦關於控制與決策之功能 息息相關96。至於，提高一個人犯罪傾向的原因有很多，直接因外傷造成的腦部 損傷、疾病引起的腦部損傷或功能異常、尚未健全發育、發育不良、或是受到藥 物、食物、污染物等物質干擾腦內神經內分泌功能等，都可能影響額葉皮質的決 策功能。採取此觀點，對於因額葉皮質、或其他腦部功能異常而引起犯罪的行為 人而言，處遇重點應非針對其罪責之減免，而係應如何設計有效預防行為人再犯 之處遇方式。針對重大暴力犯罪之行為人，考量其再犯之嚴重性，除針對個別狀
94 Michael S. Gazzaniga, The Mind’s Past 103-150 (2000).
95 Antonio R. Damasio, Daniel Tranel, Hanna Damasio & Steven W. Anderson (2000). Long-Term Sequelae of Prefrontal Cortex Damage Acquired in Early Childhood Developmental Neuropsychology.
Developmental Neuropsychology, 18(3), 281-296. doi: 10.1207/S1532694202Anderson
96 Bush G., Luu P. & Posner M. I. (2000). Cognitive and emotional influences in 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4(6), 215-222. doi:10.1016/S1364-6613(00)014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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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設計治療或改善方案外，在有效改善其腦部功能之前，應同時搭配具隔離效果 之監禁等處遇方式，達到刑罰之社會功利性目的。
而影響人類行為形成之初十分重要的鏡像神經元，雖然對於刑法與犯罪防治 不具有直接的影響，但係能參考此研究理論，設計關於健全兒童與青少年身心發 展環境之政策設計，並以降低青少年犯罪為長遠之目的97。另外，由於鏡像神經 元係反映個人成癮欲望的區域，亦可將此應用於成癮性犯罪人戒癮治療之成效評 估，以及用以發現潛在之非典型之成癮性犯罪人（例如對於特殊物品、行為、現 象成癮者）98。
事實上，認知神經科學對於大腦的研究與發現並不僅只於此，惟筆者為文之 目的亦非針對認知神經科學所作之研究論文，而係企盼將此科學知識理論引入法 學實務，一方面能被認識與接納成為專業鑑定意見，另一方面，亦可充實經驗與 論理法則，協助司法專業人員心證之形成。以下，將透過概述腦部功能性核磁共 振造影技術之原理、實驗過程、與可能產生誤差之部分，對於認知神經科學研究 作為科學鑑定證據之基礎與細節有進一步之了解。
97 Stephan A. Maisto & Gerard J. Connors (2006). Relapse in the addictive behaviors: Integration and future directions.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26(2), 229-231. doi:10.1016/j.cpr.2005.11.009 See also Hill P. C., Gordon S. M., Raively K., Siatkowski C., Sterling R & Weinstein S. (2006). Inpatient Desire to Drink as a Predictor of Relapse to Alcohol Use Following Treatment. The American Journal on Addictions, 15(3), 242-245.
98 Rick B. van Baaren, Ron H. J. Scholte, Rutger C. M. E. Engels & Zeena Harakeh (2007). Imitation of cigarette smoking: An experimental study on smoking in a naturalistic setting. Drug and Alcohol Dependence, 86(2-3), 199-206. doi:10.1016/j.drugalcdep.2006.06.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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