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珮思曾不只一次提到在美國就學時,因為班上要演出《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 1900),她和其他女孩們都希望自己能擔任主角桃樂絲,卻因為自己 華人的身分及外表而遭到質疑的經驗。在張子樟〈說術藝術柔和民間故事的新蛻 變〉中,張子樟也以《綠野仙蹤》和《哈樂與故事之海》(Haroun and the Sea of Stories, Salman Rushdie, 1990)93作為例子,說明《月夜仙蹤》雖然有兩本小說的影子,
但林珮思將舊有的故事與古典神話重新組合在一起,構思出全新的素材,此舉比 僅是再現《綠野仙蹤》的魯西迪來的聰明。從故事結構來看,《月夜仙蹤》與《綠 野仙蹤》同樣都是以在家/離家/返家的模式來敘述故事;故事的主角都是小女 孩;冒險的旅途都出現絕望的角色,並在探索過程中與主角成為好友的橋段等等。
然而回到兒童文學中,成人處理「家」的概念時所創作出的情節,可以看出兩部 小說所呈現的「家庭圖像」是截然不同的。首先,我想要就對人物塑造的觀察來 討論兩部作品。接著從小說中故事的發展進程,來揭示林珮思小說中所呈現的家 庭價值與信仰。
一、人物形象
《綠野仙蹤》的主角桃樂絲是一個失親的小女孩,她和亨利叔叔與艾姆嬸嬸 一同住在堪薩斯大草原的中央。小說的一開頭便用了極長的文句來描述桃樂絲與 叔叔嬸嬸所居住的地方,對比著廣大的堪薩斯草原,他們居住的簡陋小屋流露出 一絲孤獨感。接著對於叔叔嬸嬸的描述,則透露了桃樂絲內心的孤單與渴望。
艾姆嬸嬸剛搬到這裡來的時候,是個年輕貌美的妻子,但陽光和風也改變
93 《哈樂與故事之海》(Haroun and the Sea of Stories, Salman Rushdie)是魯西迪於 1990 年完成 的一部作品,內容融合了預言、詩歌、散文等各種文體,引用了印度與西方世界的傳說與典故。
被譽為兒童必讀的經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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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她的雙眼失去光彩,眼神只剩下一片灰暗;(…)沒了爸爸媽媽的 桃樂絲剛剛來這兒投靠時,她的笑聲總是讓艾姆嬸嬸飽受驚嚇。(…)亨 利叔叔從來不笑。從早到晚辛苦工作的他,不知道什麼叫做快樂。他也是 全身灰撲撲的,從臉上的鬍子到腳上的破靴子都是,而且老是板著一張嚴 肅的臉,很少說話。94
接著我們回過頭來檢視《月夜仙蹤》裡對於敏俐所居住的村莊,和對父母親的角 色描述來對照,可以發現相同與相異的一些端倪。
村子裡有一間非常小、幾片木屋板用屋頂收攏在一起的屋子,讓人想起一 束用細繩捆紮的火柴棒。屋裡幾乎沒有足夠的空間,讓三個人同時圍坐在 桌子旁──幸運的是,那間屋子只住了三個人。(…)敏俐的母親動不動 尌嘆氣,每當她對著襤褸的衣衫、破舊的房子或粗糙的食物皺眉頭時,常 會跟著不由自主地嘆氣。(…)每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敏俐的父親都會說 故事給她聽,讓她不至於像其他村人那樣的黯淡、褐黃。95
兩部作品同樣將背景設定為「貧窮」、「匱乏」的居住環境,同樣有兩位扮演雙親 的角色與主角三人。另外,作者對於母親(嬸嬸)角色的描述都多過於對父親(叔 叔)的描述。
從包姆對背景及人物的敘述,讀者可以看出桃樂絲與照顧她的叔叔嬸嬸之間 是有距離的,甚至嬸嬸對於桃樂絲的活潑與開朗,是帶著狐疑且不理解的。但作 者並未說明究竟是因為生活的困境或是非直系血親的因素,造成桃樂絲與叔叔嬸 嬸間,不夠緊密的家庭關係。而林珮思在描寫敏俐的家庭生活時,透過敏俐的名 字由來、出生時的禮物(舊銅幣白兔飯碗),傳達了父母對於子女的期待與關愛。
94 包姆,《綠野仙蹤》,顏湘如譯,臺北:天下雜誌,2009 年,頁 7。
95 林珮思,《月夜仙蹤》,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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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認為「講故事也沒為我們掙得什麼」的母親,儘管對於父親說故事的行為總是 嘆氣搖頭、不置可否,但卻也鮮少阻止父親寵愛敏俐的方式。林珮思在這幾段描 述敏俐家庭生活的內容中,特別著墨了父女、母女間的互動,傳達了一種即使生 活在困苦當中,家庭的愛仍能帶來一絲希望的訊息。
《綠野仙蹤》的故事中,叔叔嬸嬸除了出現在故事的一開始,再來就是結尾 當桃樂絲利用銀鞋回到堪薩斯草原時的最後一幕。扮演著雙親角色的叔叔嬸嬸在 這個故事中的比重,說明了西方文化中強調的個人主義。在尋找內心認同的桃樂 絲身上,我們看到的追尋自我的價值在於自己內心的認同,而家庭在這裡扮演的 角色是無足輕重的,甚至與是否為直系血親或近親無關。反觀在《月夜仙蹤》的 故事裡,敏俐出走的主要原因並非為了追尋自身的認同與價值,而是為了「孝順」。 她想要尋找讓父母親快樂的方式,想要幫助貧困的村民能有更幸福的生活。在敏 俐即將離家的幾幕中,「晚餐」也是一個淺藏了華人家庭傳統的橋段。從上一段 引文中看到作者用「幾乎沒有足夠的空間,讓三個人同時圍坐在桌子旁」來強調 屋子的狹小,然而重點在「圍坐」著的桌子。這裡強調了「民以食為天」的華人 飲食文化,許多親子間的互動或人際社會的溝通經常會發生在有「食」的場景中,
如故事裡明月光城郡王花園裡的「盛宴」、在月雨村居民熱心熬煮的「茶」等,
都顯示了華人社會文化中,注重飲食的社交行為。其中「同桌用餐」在華人的家 庭文化中裡,更如同圍爐一樣的重要,在一年當中的重要節日裡,回家與家人共 餐即代表著親密關係的連結。
二、故事中的故事
林珮思在《月夜仙蹤》裡用了一種類似電影蒙太奇96的交互敘述手法,她將 故事軸線分成兩部分:一是敏俐的冒險旅程,另一段則是敏俐父母失去、尋找與
96 蒙太奇(montage)原是法語的建築用詞,有構築和裝配的意思。被運用到電影藝術中時,常 被視為鏡頭剪接的同義詞。在此處的蒙太奇指的並非傳統的語意,而是衍伸到電影敘事手法中 的拼貼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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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過程。兩條故事軸線交錯的敘述,讓事件與事件之間產生一種並時性的時 間關係。不同的事件,雖然不在同一個空間,卻產生了互相糾葛的情感畫面。這 樣的敘述模式除了營造出悲劇性的效果之外,也強調了作者所欲傳達的親情價值。
在運用這樣剪接拼貼的敘述手法時,林珮思細膩的描述,造成了敏俐與父母所遭 遇事件的對比與對應,而在某些情緒的敘述上,又產生了時空疊合的影像感。
敏俐的父母因為敏俐的離家而決定出發去尋找愛女,當他們隨著地上模糊的 腳印來到森林時,發現突然出現的金魚販,誤以為是敏俐而驚訝大喊。接著畫面 轉到敏俐發現祥龍的場景,卻因祥龍脆弱的模樣感到訝異與難過。敏俐內心認為 遇到龍是件興奮可敬的事,相對的反襯了父母跌到谷底的心境。
在故事來到第二十七章,敏俐和祥龍躲在山洞裡紮營時:
敏俐悄悄地起身,從洞裡溜出去看個究竟。她走到洞外時,不禁放聲尖叫!
那個聲音不是隆隆的雷聲,那是老虎的咆哮!一隻巨虎怒聲吼叫,直接撲 向敏俐!97
緊接著故事跳到敏俐的父母在無果山的家中:
敏俐的母親和父親吃晚餐時,屋外狂風怒吼。屋子的窗板搖搖晃晃,還砰 然關上,撼動了整間屋子,燈籠裡的火也搖曳不定。他們看著彼此,一語 不發的走到窗邊。98
前一段的引文直接敘述敏俐遇到危險時的情境,對照了後面無果山即將發生暴雨 的背景描述。不同空間的事件發生,潛藏了悲劇式的語調,作者真正要表達的是 父母對於子女在外的不安感與焦慮。
97 《月夜仙蹤》,頁 165~166。
98 《月夜仙蹤》,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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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說故事」是《月夜仙蹤》裡用來聯繫家人(族)情感的「回憶」,不 只在敏俐與父母親的關係中。明月光城的郡王是透過說記憶中的故事,來化解心 中對於祖父貪婪行徑的罪惡感;月雨村的家族則因為祖先所經歷的災難而更加團 結。文本中隱約的出現「離散」的主題,實則是作者對於家庭意識的關懷。相較 於《綠野仙蹤》將故事情節聚焦在桃樂絲精彩的冒險旅程,林珮思將父母掛心子 女的情感牽絆與華人所重視的親情與家庭觀,充分地展現在文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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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 of 1882)是美國歷史上唯一針對特定族裔所頒布的排除法 案,內容充滿了偏見歧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