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醫的策略

與明清許多徽州人一樣，汪機的女婿王琇也客居在揚州。他曾經三度患上脅痛，三 度都賴自家名醫丈人而得治。初發之時，鎮江一名錢姓醫者曾投以龍薈丸，不過只能稍 稍減緩其痛。汪機得知後，「冒雪自蕪湖徒行至彼」，用橘皮枳朮丸加黃連，這才讓王琇 脫離苦海。五年後，王琇舊疾復發，汪機又是「沖寒陸路至彼」，並且親自照料，數夜

78 《新安名醫考》，頁 119。

第三章 病人的聲音與權力 - 62 -

不寐。第三次病發時，王琇正在徽州為汪機祝壽。這一次汪機總算無需長途跋涉。但他 回首這三次治療經驗，感覺「其勞甚矣」，又帶著抱怨的口吻說道：「情須丈婿，恩同父 子，不知彼以父親我乎，以人視我乎？」⁷⁹汪機並未明言他與女婿之間究竟有何情事，

讓他發出如此喟嘆。但我們看到的是，身為醫者的汪機，為了病人而屢屢遠赴異地。這 是常態，抑或是為了自家親戚而格外的付出呢？

對明清的醫者而言，長程移動並不成太大的問題。只要經費足夠，明清的交通網路 已經足以讓因各種理由外出的遊人順利到達目的地。遠離家鄉經營事業的行商自不待 言，就是女性也可以離開閨閣，開始她們混合著朝聖與娛樂的行旅。⁸⁰醫者當然也是如 此，我們從醫案中就看到屢屢醫者來往各地，遊走在城市與鄉村之間：汪機雖未移居外 地，足跡也出現在徽州各處；⁸¹乾隆年間的徽州醫者方肇權，因為接獲病家親戚的邀請，

而「越二十裏，至病者家」；⁸²在他行醫各地的經驗中，亦遇過醫者，「每日晨往鄉間療 病，午後熏熏然而歸」。⁸³

更值得注意的是醫者移動之頻繁。有次吳楚治療病人的傷寒病，他在開完藥方後本 要離去，但病人心中不安，期盼他能暫留一晚，靜待病情的發展。吳楚自稱「餘實不得 暇，又念人命關係，不能恝然，不得已勉留一宿。」⁸⁴連留宿一晚都如此勉強，顯示出 醫者的來去匆匆。

相較於現代醫者好整以暇地坐在診療室中，等待病人上門；明清醫者如此的不安於 室，反映出醫療空間的轉換。在現代醫院與診所誕生前，明清的醫療空間顯得十分多元：

有些名醫坐鎮家中便有病家慕名而來；有些名醫一早起來，門外便早已站滿求診的病 人；⁸⁵不過，醫療的進行也可能是在病人的家中，或是第三地。⁸⁶如果現代醫療機構帶來

79 《石山醫案》，卷上，頁 22。

80 關於明清交通的綜論，見韓大成，《明代城市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頁237-271；

另見劉錚雲，〈城鄉的過客──檔案中所見的清代商販〉，收入李孝悌編，《中國的城市生活》（臺北：

聯經出版公司，2005），頁 417-450，特別是「行走天涯」一節，頁 426-441。Dorothy Ko, Teachers of the Inner Chambers: Women and Culture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 219-227。

81 《石山醫案》，卷中，頁 48。

82 （清）方肇權，《方氏脈症正宗》（收入《新安醫籍叢刊．綜合類》［合肥：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

1995］，第一冊），卷四，頁 180。

83 《方氏脈症正宗》，卷三，頁 160。

84 《醫驗錄二集》，卷一，頁 38。

85 《太函集》，卷三十一，〈世醫吳洋吳橋傳〉，頁 663-664。

- 63 - 從徽州醫案看明清的醫病關係

的是醫生權威的上升，以及醫學對病人的身體規訓。那麼我們要問的是，在這些制式的 醫療空間出現以前，病人與醫者的權力關係會呈現何種樣貌？

擇醫與請醫

明清地方既充斥著各形各色的醫者，病家如何選擇最適合的醫療方式？明代徽州的 一份「賣藥招醫帖」，透露了一些線索，該帖寫道：

△處△△先生，醫宗扁鵲，卜揲靈龜。上藥、中藥、下藥，雖嘗備於囊中；五色、

五氣、五聲，不易攄其懷抱。予以險症訪知先生，先生乃代按其陰陽，卜其兇吉，

不特膏肓應藥，而且決斷如神。近以訓蒙，潛居里內。倘有染病求醫，用方點藥，

或減或加，既從其便；價輕價重，亦得其宜。凡我近村，不必往諸△△處之遙，

只需問以△△書屋矣。謹白。⁸⁷

本帖由病人的口吻寫成，以親身見證的方式，推薦某位醫者。它收錄在一本名為《應酬 便覽》的書籍中，是一種簡單的套式，提供需要摹寫之人參考之用，因此缺乏明確的指 稱。但它既然可以代換為不同醫者所用，卻也因此具有相當代表性，反映出一般常民的 心態。

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對醫家的推崇，固然提及醫術高明，但這位「醫宗扁鵲」對用藥 的態度卻很有彈性。他雖然決斷如神，但也能聽從病家之便而加減用藥。還有，病家請 醫時的經濟考量也清楚地展現在文中。因此本帖不忘提及該醫者價錢公道，更打出方便 聯絡的優點來招攬顧客。由於缺乏進一步的材料，我們並不清楚這種賣藥招醫帖如何被 使用。但卻不難發現，走方醫所謂「賤、驗、便」三字訣，特別是「便」和「賤」兩個 要素，確實能投病家之所好。

「賣藥招醫帖」是明白的廣告形式，「醫案」則可能是醫者未曾言明的宣傳。吳楚

86 如吳楚就碰過病人是留宿在地方的「長生庵」中。見《醫驗錄二集》，卷二，頁 121。

87 《徽州社會文化史探微》，頁 228。

第三章 病人的聲音與權力 - 64 -

的病人就是看了《醫驗錄初集》後，而輾轉找上門來。⁸⁸可見吳楚在內的幾位醫者，會 如此在意自身作品的出版事宜，不是沒有道理的。

除此之外，病家之間還時常互薦傑出的醫者。⁸⁹如在一本《增補書簡活套》中，就 收錄了這一類的書信往來的格套。其中薦醫者寫道：

聞宅中某某抱恙，延醫調治未見痊，可今某處有一醫生，世業岐黃，滿園哉杏，

按脈立方，屢試屢效，忝叨至愛，願為緣引，可請與否，伏惟裁奪。⁹⁰ 病家則回信：

捨下某某臥病已久，服藥寡效，正躊躇間，忽稱翰及，特薦某某，必能挽回，登 之再造也。隨著家僮持帖恭請，倘幸得全，則戴兄台之德於無既矣，先函申覆，

容俟全可，晤謝不宣。⁹¹

從薦醫互動中，隱約浮現出病家間的人際網路。病人人際網路的連結，呼應著醫家在地 方建立事業的模式。透過人際網路，病家得以尋找值得信賴的醫者，醫家則逐漸拓展在 地方上的名氣。如孫一奎的醫案中，就寫到有位名為馬迪庵的士人，正為了心腹脹痛之 疾而尋醫，據說就是「時有張太學懷赤者，迪老甥也，見予起張思軒夫人疾，喻亟請予。」

92可見尋醫的因緣是透過層層親友關係而建立的。

口耳相傳的訊息，也是病家在挑選醫者時的重要參考。孫一奎記載了一個有趣的案 例，病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當時她的病情嚴重，已經吩咐家人準備辦理後事。

她對丈夫說：「病若此，汝曷不延名醫一決生死乎？」丈夫回答她：「所延皆名士。」她 卻不放棄，意有所指地問道：「昔常聞程方塘參軍，患瘋三年而起者誰？」丈夫回答是 孫一奎；她進一步問：「吳西源孺人病燥，揭痰喘三年，與程道吾內眷勞瘥暈厥，誰為 起之？」答案同樣是孫一奎。她於是說：「何不請孫君決我生死？」家人果然聽從她的 意見，找來了孫一奎。老太太對孫一奎的事蹟瞭若指掌，但她顯然只聞其名而未見其人。

88 《醫驗錄二集》，卷二，頁 105。

89 蔣竹山，〈晚明祁彪佳家族的日常生活史〉，頁 187-188。

90 汪文芳，《增補書柬活套》（據掃葉山房石印本覆刻，收入《中國語學資料叢刊．尺牘篇》［東京：

不二出版，1986］，第 3 卷），頁 7-8。

91 《增補書柬活套》，頁 8。

92 《孫文垣醫案》，卷一，頁 742。

- 65 - 從徽州醫案看明清的醫病關係

當孫一奎上門來時，病人還有些半信半疑，「私至三家訪予狀，皆曰魁然長髯者也」，這 才相信眼前男子確實是傳說中的名醫。⁹³

病家之間的人際網絡，也讓他們可以順利延請到原本不熟識的醫者。對於缺乏經濟 能力的病人，透過人際網路延請名醫是常見的辦法。有回孫一奎寄居在朋友家中，其門 下一位竹匠為了妻子之病，就透過孫一奎的僕人孫安求診，而孫安也因為心有憐憫，轉 而懇求孫一奎治之。⁹⁴

吳楚筆下一名僕人的求醫經過，與上述案例相仿，但過程更加曲折。當時吳楚同樣 寄居在朋友家中，碰上一人央求吳楚診治。吳楚看過脈象，判斷已無生機，只能向病家 辭謝告退。病人的父親聞言後，哀慟不已。隔天他懇請家中主人為他寫一封信向吳楚求 情。吳楚接到信後，有些無奈地回覆：「昨看盛使之恙，非忍心不救，以寒症日久，本 難挽回；而又歷數醫，服半月藥，未曾錯撞著一味對症藥，所謂藥傷更難醫也。且系貧 賤之子，諒無力服參，益難措手，是以不便粘手耳。」雖然吳楚認為救治甚難，他卻給 病家提供一絲希望：「今承臺翰諄諄，既不敢方命，而其父情詞哀切，又復堪憐。囑其 今日且勿服藥，俟附中雜投之藥稍空。今夜若有命不死，明日至宅看會，再為診視，倘 可救，則極力救之可也。」隔日一早，病人的父親便到吳楚家門前，「長跪待開門，叩 首不計其數」。吳楚當然也就欣然出診。⁹⁵這兩個案例，一個是透過孫一奎的僕人，一個 是經由吳楚的友人，雖有所差異，但都是病人透人際網路請醫的例證。

有些病家要請醫時，態度十分強硬。程文囿的醫案有個的例子。那是在嘉慶辛未年

（1811）春天，當時程文囿因時常感到暈眩。而待在家中修養。正巧友人張汝功來訪，

卻不是前來慰問，而是告知有位洪梅翁因為病況不佳，希望程文囿前去一診。此時人在 病中的程文囿卻想辭之以疾，只是「汝兄強之」，結果程文囿也只能由他人攙扶而出診。

96程文囿用「強」字來描述病家的延醫之舉，生動地透露著病家的霸道和醫者的無奈。

不過在多數醫案中，病家延請醫者時，仍是十分禮遇。他們或「迎」或「邀」，有 時為了讓異地的醫者能即時診治，甚至抬轎來請。有次孫一奎人在苕城，病人還讓他「乘

93 《孫文垣醫案》，卷三，頁 797。

93 《孫文垣醫案》，卷三，頁 7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