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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病人的聲音與權力

第三節 醫病的角力

117 《醫驗錄初集》,卷上,頁 46-47。

118 《醫驗錄初集》,卷上,頁 47。

119 《醫驗錄二集》,卷一,頁 30。

120 《石山醫案》,卷中,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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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案中,醫者與病人的對話時而被保留下來,它可能作為一種戲劇性的手法,以 便帶出醫者對疾病的詮釋,並突顯後者的高明與識見。如一名五十來歲的病人周鳳亭,

就對孫一奎的治法半信半疑。他看見孫的藥方中有「枳實」和「黃連」等藥,委婉地說:

「先生之方善,但枳實、黃連恐體虛者不足以當之。」但孫一奎卻對他說:「唯此二味,

適可以去公之病根,舍是則不效。」周鳳亭也只能姑且信之。據孫一奎的記載,周鳳亭 服下四劑後,無視病情好轉,貿然停藥,結果第七天又轉成瘧疾,這才開始追悔,回過 頭尋求孫一奎的協助。121

但病家抵抗甚至是提出詰難的態度,亦是醫者需要克服的障礙,程茂先在碰到類似 情境時,就認為這有賴醫者臨機應變,畢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要能讓病 家服從,則稍有欺瞞,也無不妨。122不過,病人的發聲,顯示他們無畏於表達自身意見。

也顯示明清的醫療並非醫者單方面的責任,病人不僅活躍地參與其中,更具有相當的決 定權。

對話與角力

病人懷疑醫者的藥方,或甚至自行停藥,有時出於自身的醫療知識。如前所述,明 清的醫療知識並沒有制度性的壟斷,在各種歧出的醫學理論之下,病人往往也對自身病 情有所見解。經濟狀況與知識水準的較高的家庭,有更多資源得以學習醫療知識,他們 也習於和醫家商議病情,甚或是激烈地提出質疑。程茂先的病人項執竟就是「有志軒岐 之業」的通醫之人。當程茂先判斷他得了痢症而需要通利消滯之時,他卻說:「腰痛日 久,初又夢遺,虛之極矣!再不宜用行藥。」程茂先只好委婉地回答:「兄言是也。但 煎劑之外仍有法,治香連丸可以從緩奏功。」123

121 《孫文垣醫案》,卷二,頁 770。

122 《程茂先醫案》,卷二,頁 29。

123 《程茂先醫案》,卷二,頁 28。

第三章 病人的聲音與權力 - 72 -

程文囿曾經感嘆:「幸彼農家,不諳藥性,與藥即服。」124可見他認為村夫村婦因 為沒有這類知識,反而讓醫者得以順利治療。程文囿的說法並非完全錯誤,有些不諳藥 性的病家,見到富有盛名的醫家,確實也只能「唯唯聽命」。125但下層民眾的無知和順 從,也可能是出自醫者想像或投射。吳楚就說:「每見少年病虛者,問名醫可用參否?

輒答云:如此年紀,便要服參,何時服得了?而村翁多奉為名言。」126這段話看似證明 無知病人的盲從,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說明底層人民仍可藉著口耳流傳接觸醫學知識。

在徽州醫案中,「是否用參」是醫者與病家最常出現齟齬之所在。有病人因為害怕 用參,而拒絕讓他出痘的兒子服用程茂先的藥方。127吳楚也曾經力勸病人服用人參,可 是對方不僅不信,還「質之名醫,亦嚴戒其勿用。」128在這些故事的最後,都是病人因 為病情加重,而終於不得不信服醫者的診斷。這是醫案的另一個功能,即透過實際案例 來傳達醫者的醫療理念。但我們也看到,很多醫療過程宛如一場多重奏,不同的聲音先 後出現其中。發言人可能是病人本身,或是周遭親友,或者是上一節論及各式各樣的醫 者。

《程茂先醫案》中的第一個病案,就帶我們從醫病一對一的單純關係,進入醫者、

病人與家屬三方互動的情境。故事主角是一位六十三歲的老夫人,也是程茂先友人方叔 年的母親。她因為染上霍亂,上吐下瀉,無法進食,甚至貼身服侍的奴婢都被她「毒氣」

所染。老夫人原以為已無希望,交代家人辦理後事。程茂先得知後,先用攻下之法,讓 老夫人排出積穢之物,又用參、芪、黃連、檳榔等十餘味藥為其調養。老夫人病情雖然 稍見好轉,但仍感覺「胸膈不寬」,懷疑是藥中的人參所害。因此,程茂先雖然逐次加 重人參服用量,卻刻意不讓老夫人得知。此迎合之舉,當然讓被蒙在鼓裡的老夫人更加 肯定自己的想法,有回她特別叮囑方叔年:「此數日來膈中方快,在勿服參。」與程茂 先交好的方叔年,既然詳知內情,當然也只是唯唯應命,另一方面仍和醫者協議沿用舊 方。經過三個月的調養,原本瀕死的老夫人總算得以痊癒。能讓病人從極危中復生,程 茂先認為「叔年公居其半」。程茂先有此感觸,自是因為病人對他的質疑。雖然故事中 不見匆促換醫,但若真的按照病人意見行事,恐怕程茂先的治法也難以遂行,他才因此

124 《杏軒醫案》,頁 636。

125 《程茂先醫案》,卷一,頁 13。

126 《醫驗錄初集》,卷下,頁 116。

127 《程茂先醫案》,卷二,頁 24。

128 《醫驗錄初集》,卷上,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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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感謝方叔年的配合。129

這個故事顯示了醫者、病人與家屬三方的微妙關係。病人雖有自己的意見,醫者卻 與家屬聯合陣線,配合行動。身為女性的病家雖然有發言權,卻缺乏主導權。這在婦女 醫案尤其常見,因為與醫者交涉的往往是她們的丈夫或兒子。《杏軒醫案》中,一名五 十多歲的婦女患病,卻是由其長子出面請醫。130這顯然與小兒因缺乏表達能力,而需要 由父母代言的情形不同,其中的性別與權力關係也就值得留意。孫一奎醫案中有另一則 案例,病婦年僅二十一歲,就由他的丈夫出面延請孫一奎。孫一奎把完脈後,病人的丈 夫上前詢問病情,兩人遂討論起來:

予曰:心神脾志皆不大不足,肺經有痰。

夫曰:不然,乃有身也。

予曰:左吋短弱如此,安得有孕?

夫曰:已七十日矣。

予俯思乃久,問渠曰:曾經孕育否?

夫曰:已經二次,今乃三也。

予曰:二產皆足月否?男耶女也?

夫曰:實不敢諱,始產僅九個月,手足面目完全,而水火不分,臠肉一片,產下 亦無啼聲,抱起已身冷矣。細檢之,乃知其無水火也。次亦九個月,產下又無啼聲,

看時口中無舌,二胎之異,不知何故?聞先生能細心察人之病,特祈審之。

這段對話清楚展現明清醫病互動的兩個現象。一是病家有充分的權力與醫者對話,甚至 是推翻對方的診斷。其二是在女性病案中,發言者卻往往是男性。一如在上述案例中,

商討病情的是病人的丈夫與男性醫者孫一奎,真正患病的女性反倒沉默無語。當我們說 明清的病人具有相當的發言權時,這樣的沉默就格外值得留意。它顯然不是一個普遍的 現象,而是特定性別關係下的產物。

有時女性的沉默是有難言之隱。孫一奎碰過一個案例,就是由於妻子患了隱疾,而 由丈夫代而向醫者求診。據孫一奎的描述,該名丈夫「三造門而三不言,忸怩而去」,

129 《程茂先醫案》,卷一,頁 7。

130 《素圃醫案》,卷四,頁 71。

第三章 病人的聲音與權力 - 74 -

其後再至,「未言而面先赭」。還是在孫一奎的諄諄善誘下,他才坦白自己妻子的下體長 出異物,因此特來求診。131鄭重光也遇過另一名患有隱疾的女病人,同樣不肯露面,只 讓他隔著簾幕診脈,而且「默不言病,似欲考醫者。」鄭重光還是向她的丈夫詢問後,

才肯定是被出入青樓的丈夫傳染了梅毒。132

不過,醫案中還有另一類女性,既非沉默,但也未必直接與醫者互動。她們是病人 家中的女眷。醫者時常將她們塑造為無知、迷信或容易驚慌失恐的角色,並視為醫療過 程中的雜音。如程茂先筆下一位年約三十的婦女,起初月經不至,服下某醫者的藥劑後,

反而血流不止。百日內找來揚州八位名醫,均束手無策。終於讓程茂先上場,細審之下,

判定並非血崩,而是死胎。病人的姑媳見了程茂先的診斷,「私相謂曰:『嘗聞間或漏胎 者有之,每月漏胎者亦有之,未聞百餘日而紅,脈不斷者,尚云是胎,無怪乎諸醫之難 查也。』」顯然對程茂先的診斷嘖嘖稱奇。但數日之後,病人因服下程茂先的藥方,產 下死胎,昏厥於淨桶之上,這些家中的婦女竟是圍繞著病人而束手無策地哭泣。最後還 是病人公公出面,叱喝她們:「爾輩悲號,何益於事,速延程公或可復生。」133

吳楚也遇過類似的情境,當時他受邀為一名產後婦女治病。此前她已經為這名婦女 看過幾次病,但病人停止服藥後,病又復發。病家就近找來醫家診療,該名醫者看了吳 楚的方子後,驚嘆:「產後如何用得此種藥,此命休矣。我不便用藥,仍請原經手治之。」

病家這才緊急把吳楚請回來。吳楚診脈之後,判斷病情並不嚴重,卻發現「其家諸女流 皆環立床後及兩側擔心竊聽,亦餘診後,亦必謂凶險不治矣。」即便吳楚已經宣告病人 無恙,「其家尤不信,再四盤問」。134

無論在程茂先或吳楚的故事中,女性角色彷彿是為了襯托醫者或家中其他男眷的冷 靜和鎮定。就是在一般醫書中,女性對醫療的效果也往往是負面的。如清代一本產科醫 書就教導人們:「忌閒人,凡臨產,宜擇老成穩婆,及謹慎婦女二人在旁扶持,屏去一 切閒人。蓋孕婦臨盆,原羞見人,或有親戚在旁,又不便感逐,未免焦躁,且人多則言 語混淆,嘈嘈襍襍,令產婦心亂,或在門外窗下探望窺伺,唧唧噥噥,猶令產婦心疑,

131 《孫文垣醫案》,卷二,頁 773-774。

132 《素圃醫案》,卷四,頁 85。

133 《程茂先醫案》,卷一,頁 10-11。

134 《醫驗錄初集》,卷上,頁 5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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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家皆當忌也。」135該書的眉批更說:「嘈襍可厭,為害非輕,切宜屏忌。」136彷彿女 性總是吵吵鬧鬧,徒增醫療時的麻煩。但這些例子也描繪出一個充斥著女性的醫療空 間,這些女性或環立窗邊,或在門外窺伺,彷彿無所不在。換言之,雖然對外與醫者交

產家皆當忌也。」135該書的眉批更說:「嘈襍可厭,為害非輕,切宜屏忌。」136彷彿女 性總是吵吵鬧鬧,徒增醫療時的麻煩。但這些例子也描繪出一個充斥著女性的醫療空 間,這些女性或環立窗邊,或在門外窺伺,彷彿無所不在。換言之,雖然對外與醫者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