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醫療市場中的醫者
第三節 行醫的報酬
在醫案中,吳楚批評了各種庸醫、俗醫,包括我們上節所討論的專科醫者。但在「蘭 叢十戒」裡,我們看到,他尤其耿耿於懷的是重利輕義的醫者。十戒之中,就有三條針 對此現象而來。他首先要醫者戒的是「貪吝」:
136 《重樓玉鑰》,卷上,頁 1。
137 《重樓玉鑰》,卷上,頁 1。
138 鄭承瀚,《喉白闡微》,〈自序〉。轉引自《新安醫籍考》,頁 498。
第二章 醫療市場中的醫者 - 38 -
自炎帝嘗百草,軒歧闡發精微,歷代聖賢窮極理要,著書立說,皆苦心救世,而 非有自利之見也。故凡業醫者,當仰體往聖之心,先存濟人之念,不可專藉此為 肥家之計。139
吳楚對此還繼續發揮。他指出,為利而行醫者,平時必定不會在醫術上精益求精,看診 時也不會以病人為重,甚至可能坐視窮苦病人於不顧。此外,吳楚還提出「戒勢利」、
「戒趨時希利」,又說一味追求利益的醫者「恐利盈而孽亦盈,利散而孽不與俱散也。」
140在吳楚眼中,為利而行醫,彷彿背負了某種罪孽。
也許是出於同樣心態,傳統的醫史總迴避將醫療事業與金錢掛上關係,而在醫案 中,往往對這類議題也絕口不提。在這種書寫傳統下,得以進入醫史的醫者,通常也是 重義輕利,行醫不計報酬。比如明代鄭若庸(1494-1575)在他為徽州醫者黃萬山所寫的 小傳中,就稱讚他「其施治無間賤貴貧富,皆殫知力、竭心慮。」141對於貴賤的病人能 一視同仁,還只是基本的醫德。尤有甚者,不少醫者還會自掏腰包,為貧困的病人施藥,
《光緒婺源縣志》中就記載著:「呂獻沂……每捐金制丸散,以應貧乏之求,數十年不 倦。前人活人無算,族之窮而病者且資給之。」142類似關於醫者的敘述,在各種地方志 中俯拾即是。143
汪機是另一個例子。汪機的傳記作者形容他「平居粗衣糲食類儉者,至義之所當為,
視棄百金如一羽耳。」有回汪機的族人想立宗祠,但工程浩大,「非白金六十斤餘不可」,
眾人煩惱之際,汪機卻慨然承擔預算的十分之二,又說:「尊祖敬宗,又何惜焉!」144 我們當然可以像該文作者一般,推崇汪機為宗族所展現的大手筆,但另一方面,身為醫 者的汪機顯然是族中較具經濟實力的成員。同樣地,我們也可以反思:當醫者得以像地 方士紳般,捐獻金錢救助貧民的同時,不也意味著他們擁有一定的財富?
這樣的質問,意不在暗示醫者的汲汲於利,或是從醫必然致富,否則也只是將原本 過度道德化的論斷,推向另一個極端。本節目的在平實考察「報酬」在醫者的生命中佔
139 《醫驗錄初集》,〈蘭叢十戒〉,頁 10。
140 《醫驗錄初集》,〈蘭叢十戒〉,頁 16。
141 (明)鄭若庸,《蛣蜣集》(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1997],集部,第 143 冊),卷五,〈黃萬山小傳〉,頁 24。
142《光緒婺源縣志》,卷四十一,頁3302。
143 方利山收集了一些類似的例子,見方利山〈新安儒醫濟世救民舉隅〉,《中國中醫基礎醫學雜誌》
10.3(2004):69-77。
144 (明)汪機,《石山醫案》(收入《《新安醫籍叢刊.醫案醫話卷》,第2 冊),〈石山居士傳〉,頁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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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的角色。藉此進一步了解醫者與病人之間關係締結的內涵,同時重新思考,究竟哪些 因素是醫者行醫的動機與動力。
操藥餌以行賈
汪濟川(1549-1604)是歙縣巖鎮人,他同樣是位棄儒從醫的醫者。但他之所以棄儒,
除了興趣和理念外,還有十分實際的因素。汪濟川的父親擁有不少家產,但中年以後突 然染上怪病,每次聽到人的聲音就會仆倒在地,狀若欲死,為此竟逐漸散盡家財。而汪 濟川本和弟弟一起在攻讀舉業,卻因為家道中落開始行醫。起初他一邊仍持續攻讀仕 業,後來由於讀書的花費日多,而汪濟川在醫業上也有不錯的表現,他遂聽從眾人的意 見,專心行醫。145汪濟川的行醫因緣可與第一節中討論過的儒醫相比較。他並非是由於 家中親友染病而開始投醫,而是出於謀生需求,進而棄儒從醫。這或許透露出另一層醫 儒之間的微妙關係:從儒固然可以帶來崇高的形象,但卻可能需要花費不少的時間和經 費,相形之下,行醫不但門檻較低,而且能迅速地帶來經濟報酬。此外,這種一人行醫,
負責支付開銷,另一人專攻儒業,追求社會地位的行為,也可以視為汪濟川家庭的策略 性考量,與明清富有的徽商有幾分類似,即保障了經濟地位,又能追求社會地位。
這種將行醫視為謀生手段的例子還有嘉靖年間婺源的王中行。王中行來自世醫家 庭,還曾經遠赴北京行醫。起初他接觸醫學,並未打算以此為業。後來他的兄長王中立 不幸早逝,留下妻子和幼兒,王中行這才感慨地說:「安有偉丈夫而不能榮其尊人,庇 其同氣,毋乃為洴澼絖。」146換言之,對王中行而言,執業行醫同樣有實際的治生理由,
就是要「榮其尊人」,並庇佑家族內的親友。但尤其值得玩味的是句中使用的典故「洴 澼絖」。所謂「洴澼絖」,語出《莊子.逍遙遊》,據說是宋人有種特別的藥,可以防 止手部皮膚龜裂,因而可以在水中漂洗棉絮(即洴澼絖),世世代代以此為生。有人知 道了,想要向他們購買這個秘方。宋人於是聚集起來討論,最後決定:「我世世為洴澼
145 (明)吳子玉,《大鄣山人集》(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141 冊),卷四十一,〈汪大 醫行狀〉,頁715。
146 (明)余懋孳,《荑言》(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補編》[濟南:齊魯出版社,2001],第 99 冊),
卷二,〈王太醫傳〉,頁533-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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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147不管「洴澼絖」之語,是王中行抑或 是傳記書寫者的選擇,它都透露出一種將醫技視為商品的心理。而且,這種商品還具有 很高的價值。
同樣來自世醫家庭的鄭梅澗,一定也能理解祖傳醫技所具有的價值。他自稱,之所 以遲遲不願把家傳喉科秘方公佈出來,就是怕有些人將這些技術拿去賺錢。148而明代婺 源地方的小文人汪裕吾,也很清楚醫業價值所在。汪裕吾原本在地方上開課授徒,雖然 小有名氣,卻不能以此滿足。他心想,若僅僅在此地教授小學,名聲大概也不出鄉里之 間,沒辦法有什麼大成就,倒不如「以一藝聞諸侯且得豐吾養也」。他因此放棄了原本 的執業,和王中行一樣跑到北京行醫。一開始只從身邊的友朋開始,漸漸名氣也在地方 的士紳圈內傳開,終於連一些公卿貴人也開始指定汪裕吾看病,並奉上白銀作為回報。
這下汪裕吾終於一償宿願,得以好好奉養孤母。149
明代徽州文人方承訓筆下的張朝宗,更是因為醫技過人,被尊稱為國醫而收入豐 厚。方承訓寫道:
東門六邑,醫之所聚,東門醫,天下醫莫能出其右。……國醫之藝,又東門醫莫 能出其右。……六邑薦紳大夫及郡邑父母監司皆茹國醫劑,何以故?最取捷而後 無虞也。……邑遐邇鄉落,國醫轍跡靡不至,至靡不誦效不倦。於是五邑聞國醫 捷效聲名,靡不就國醫,所服調劑,靡不生者。歲所入囊數百金,劑當什六,艾 灸當什四。150
這則的故事有幾點特別值得注意。首先,張國醫之所以在地方上成名,固然是因為他的 醫技高明,而且最重要的是能有捷效,而且沒有副作用,這或能反應當時病人擇醫的考 量因素。其次,張國醫很主動地經營他的醫業,他四處移動,就是「遐邇鄉落」也沒有 不到的,因此客源廣闊。而除了使用藥劑之外,施行艾灸更佔了他收入中的十分之四,
可見他的療法和儒醫的內科傳統不太一樣。這說明艾灸等醫療手法,雖然在明清以後為
147 (清)郭慶藩,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5),卷一,頁 6。
148 《重樓玉鑰》,〈原序〉,頁 1。
149 《荑言》,卷二,〈汪裕吾傳〉,頁 531。
150 (明)方承訓,《方鄈邖復初集》(據北京圖書館藏明萬曆刻本影印,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
集部,第187 冊),卷二十九,〈張國醫狀〉,頁 170-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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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醫者所貶抑,卻依然為多數人們所歡迎。而以這些手法行醫的醫者,收入也不見得 遜於儒醫。151
還有一些醫者的收入不全來自行醫,而是參與藥店的經營。明代著名徽州醫者徐春 圃(1520-1596)的家族,就在故鄉祁門開設「徐保元堂」。有些藥店則設立在徽州之外,
如萬曆年間的汪一龍,在蕪湖經營「正田藥店」,清代醫者程敬通(1579-1677)則與家人 在浙江開設藥店。152藥店的開設很能反映出醫學與商業的互動,雖然我們擁有的直接描 述不多,但不難想像藥店經營中所牽涉到的商業手腕。崇禎年間醫者洪基,就很會行銷 自家開設的「胞與堂」。他將店中所制售的藥品目錄,加以整理出版為《胞與堂丸散譜》。
據書中記載,洪基曾在店門口貼上榜文,希望尋求各地奇方。這一方面是刻意強調「胞 與堂」的藥品品質,另一方面也可見洪基為經營藥店所作的努力。153除此之外,有些商 人更會直接介入藥店營運,如徽州鹽商黃履暹在揚州開設「清芝堂藥肆」,還延請著名 醫者葉天士(1666-1745)坐鎮。154而藥店的成功經營,也可以幫助開拓醫者名聲,徽 州的陸氏世醫,就因為家族「保和堂丸散」在各地大受歡迎,而使「陸氏之岐黃益以有 名於天下」155。
然而,醫者固然可能從醫療市場中賺取利益,卻也可能在競逐中失敗退場。就有醫 者為求糊口而遠赴北京,最後卻落得依靠他人接濟。156這種失敗的例子,或多或少增添 了醫者的不安全感,因此一些討好病家,或是確保收益的方法也就應運而生。有的醫者 即便醫術不精,仍能透過外在表現哄騙醫家。吳楚生動地描繪到,這些醫者每到富貴人 家,一定要詳加謹慎思考,就算學識不足,還是要「閉目點首,手勢推敲,曲作慎重之
然而,醫者固然可能從醫療市場中賺取利益,卻也可能在競逐中失敗退場。就有醫 者為求糊口而遠赴北京,最後卻落得依靠他人接濟。156這種失敗的例子,或多或少增添 了醫者的不安全感,因此一些討好病家,或是確保收益的方法也就應運而生。有的醫者 即便醫術不精,仍能透過外在表現哄騙醫家。吳楚生動地描繪到,這些醫者每到富貴人 家,一定要詳加謹慎思考,就算學識不足,還是要「閉目點首,手勢推敲,曲作慎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