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徽州的社會與醫學
醫案的寫作,在徽州一地又特別突出。徽州位於江南一隅,一九五O年代,由於地 方文書的大量出現,這塊小小區域開始吸引研究者的目光。徽州文書的種類繁多,數量 龐大。透過包括地契、鬮書、宗譜、書信等至少二十餘萬件的文書,34歷史學者得以深 入許多社會史的細節,廓清原本面貌模糊的問題,細緻地展現明清地方社會的風貌。35在 這股「徽學」風潮帶動下,就連徽州醫學也隨之受到矚目。論者或有以「新安醫學」指 涉這個地區的醫學流派,並企圖為新安醫學找出清楚的理論系譜;或考證求索明清兩代
32 娜塔莉‧澤蒙‧戴維斯(Natalie Zemon Davis),楊逸鴻譯,《檔案中的虛構:十六世紀法國司法檔案 中的赦罪故事及故事的敘述者》,(臺北:麥田出版,2001),頁 36。
33 這種現象也非中國獨有。在歐美醫學史研究中,許多出自醫生之手的文獻,其可信度同樣受到質疑,
見Oliver Faure, “The Social History of Health in France: A Survey of Recent Develoments,”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3(1990): 448。
34 周紹泉,〈徽州文書與徽學〉,收入《`98 國際徽學學術討論會論文集》,周紹泉、趙華富編(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00),頁 5-7。
35 關於徽州社會研究的回顧,見中島樂章著,顧盼、張純寧、何昇樹譯,〈徽州文書的研究及其展望〉,
《法制史研究》6(2004): 259-314;臼井佐知子,〈徽州文書と徽州研究〉,收入森正夫編,《明清 時代史の基本問題》(東京:汲古書院,1997),頁 501-530;朱開宇,《科舉社會、地域秩序與宗族 發展──宋明間的徽州,1100-1644》(臺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委員會,2004),頁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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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出現的名醫、醫方。36
明清兩代徽州醫家至少出版了七十餘部大小型的醫案,早期的幾部醫案都出自這個 區域。37這個數字尚不包括許多附於專論醫籍之後的驗案。38徽州一地出現了這樣突出的 表現,是種相當特殊的現象。除了數量龐大外,此地的醫案更多是上述「旁文多於正論」
式的醫案。本文特別倚重的幾部徽州醫案,包括明代汪機的《石山醫案》、孫一奎(ca. 1522
-1619)的《孫文垣醫案》、程茂先(1581-?)的《程茂先醫案》以及清代吳楚的《醫驗錄》、
鄭重光(1638-1711?)的《素圃醫案》、程文囿的《杏軒醫案》等。其中明代的幾部作品,
曾先後獲得不同學者的研究。39我對醫案的閱讀角度,自然也受到這些研究的啟發。但 我希望能進一步整合現有的研究成果,並重新放置於不同的問題意識和論述脈絡之下。
至於清代的醫案則幾乎尚未受到學者青睞,其中所透露的訊息仍有待發掘。這幾份醫案 著述的時間從明代中葉到清代前期為止,因此本研究的時間斷限也集中在十六至十八世 紀三百年間。
醫案在徽州的大量出現,反映該地的社會、經濟與文化背景。醫案寫作雖然是明以 後中國醫者普遍的習慣,但徽州地區的社會經濟背景,在客觀上提供出版著作的條件,
主觀上也刺激醫者為自己的行醫生涯留下紀錄。本文希望能結合醫療史與地域社會史的 研究,40因此我需要先簡介徽州的社會文化背景,以作為下文討論的基礎。
明清兩代的徽州府轄有歙縣、休寧、婺源、祁門、黟縣、績溪等六縣。此地山多田 少,謀生不易。正因如此,徽州孕育了一批富有冒險精神的商人。在明代中期,全國各 地已經可以見到徽商的蹤跡。萬曆以後,徽商與來自山西的晉商,並列中國最重要的兩
36 這方面的文章甚多,試舉幾例,如項長生,〈新安醫家對中醫學的貢獻及其在中國醫學史上的地位〉,
《中華醫史雜誌》15.2(1985):65-69;張玉才、李淨,〈新安醫家繼承發展金元四大家學說概要〉,《中 國中醫基礎醫學雜誌》8.8(2002):78-79;汪滬雙、牛淑平,〈試述新安醫學的「學派」與「流派」〉,
《中醫文獻雜誌》2000.4:3-42。張玉才,〈新安醫學縱橫談〉,《安徽中醫學院學報》,6.2(1988):19;
翟志強、宋柏林,〈從「新安醫學」的兩種提法看地方醫史研究中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中華醫 史雜誌》19.4(1989):251-252。上述研究的出發點,多在尋找新安醫學的光榮貢獻與成就。另見邱 淑如,〈新安醫學的社會價值觀和科學基礎:帝國時期的中國徽州醫學典籍個案研究〉,收入傅漢思、
莫克莉、高宣主編,《中國科技典籍研究:第三屆中國科技典籍國際會議論文集》(鄭州:大象出版 社,2006)。
37 Charlotte Furt h, “Producing Medical Knowledge Through Cases,” p. 133.
38 據王樂陶編,《新安醫籍考》(合肥: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1999)。
39 包括費俠莉、Joanna Grant、蔡九迪等人,見前文。
40 一個示範性的研究見 Steven King and Alan Weaver, “Lives in Many Hands: The Medical Landscape in Lancashire, 1700-1820,” Medical History 44.2(April, 2000): 17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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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Ping-ti Ho, “The Salt Merchants of Yang-chou: A Study of Commercial Capitalism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a,”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17.1-2(1954): 130-168.
44 Antonia Finnane, Speaking of Yangzhou: A Chinese City, 1550-1850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pp. 213-264。來自休寧的商人則集中於兩浙地區,除了經營鹽業外,亦兼營 典當。其他四縣商人雖不如歙、休兩地活躍,但亦在茶業、木業等行業中各擁一片天。傅衣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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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中國傳統宗族形成的原因,學者曾各自提出不同的看法,大體而言,國家和士 人的推動是關鍵的要素。許多徽州旅外商人,回到家鄉後也出錢建設宗祠,成為維繫宗 族的力量。49而無論政府、士人或商人,在推動宗族作為社會組織時,背後都寓含著強 烈的儒教理想。明代徽州休寧的程氏,便是按照朱熹(1130-1200)編寫的《家禮》來組 織宗族。婺源的汪氏,更是綜合宋儒程頤(1033-1107)、呂大鈞(ca. 1020-1080)、范仲 淹(989-1052)、朱熹等人的思想來編寫族規。50徽州宗族以宋儒,特別是朱熹為尚,並非 偶然。朱熹雖長年講學在外,但他出身婺源的背景,讓徽州人深以為榮。
儒學與商業這兩股看似悖反的力量,弔詭地共存於徽州文化中。51要理解這樣的現 象,我們或許可以從「邊陲與中心」的觀點出發。相較於鄰近富庶的江南,徽州雖是商 賈故鄉,但整體的社會經濟狀況仍不免有幾分失色,從市鎮的規模和數量上即可看出兩 地的差距。52至於就文化而言,徽州更是遠遠不及江南某些引領風騷的城市,如蘇州。
明代文人王世貞(1526-1590)觀察到當時江南古董市場的怪象:「畫當重宋,而三十 年來忽重元人,乃至倪元鎮以逮明沈周,價驟增十倍。窯器當重哥、汝,而十五年來忽 重富德,以至永樂、成化,價亦驟增十倍。」而他指出,這些現象「大抵吳中濫觴,而 徽人導之,俱可怪也。」53經濟實力雄厚的徽州商人狂熱地追隨蘇州風尚,結果讓各類 文物價格出現不正常的飆漲。徽人急於附庸風雅的行為,在在要引起雅俗的辯證。54這 凸顯出徽州的文化位置:他們終究是主流風尚的追隨者,卻也是最重要的支持者。
循此,我要指出徽州的儒學之風,也有其虛飾的成份。這麼說並不意味徽州儒學風
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5),頁 1-87。
49 常建華也提出,明代嘉隆萬期間,宗族的「組織化」與「鄉約化」,反映出地方官員在其中扮演的 角色。見常建華,《明代宗族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頁 258-306;另見宋漢理,〈徽 州地區的發展與當地的宗族-徽州休寧范氏宗族的個案研究〉,劉淼編《徽州社會經濟史研究譯文 集》,(合肥:黃山書社,1987),頁 33。另外,科大衛等人特別注重國家在華南地區宗族形成中的 角色,不過他們的研究以華南地區為主,而非徽州。見科大衛、劉志偉,〈宗族與地方社會的國家 認同──明清華南地區宗族發展的意識形態基礎〉,《歷史研究》2000.3:3-14。
50 常建華,《明代宗族研究》,頁 261-262。
51 士商之間的微妙關係,早已是明清社會經濟史中的重要課題。我無法在這裡盡數相關研究,經典的 研究見余英時,《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7)。
52 見唐力行等,《蘇州與徽州──16-20 世紀兩地互動與社會變遷的比較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7),頁 224-237。
53 (明)王世貞,《觚不觚錄》(收入《筆記小說大觀》[臺北:新興書局,1974]5 編,第 4 冊),頁 9a。
54 王鴻泰,〈雅俗的辯證——明代賞玩文化的流行與士商關係的交錯〉,《新史學》17.4(2006):73-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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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純屬虛構,明清徽州確實有其活躍的講學風氣與學術活動。55我要說的是:強調自身 與正統的關係的族群,其實往往不在正統的中心;回過頭來說,正因為不在中心,他們 才格外需要透過外在的言語或行為彰顯自己的正統性。這種心理的外顯行為,有時要讓 後人看來荒唐,比如徽人對貞節形象異常的追求。56同理,當徽人一再強調自己是「程 朱闕里」,或在文獻中營造「賈而好儒」的形象,也可能是投射了他們對於主流身份的 熱望。
上述背景如何反映在徽州的醫學與醫療文化中?這是本文要回答的問題之一。但在 此 我 可 以 先 提 出 兩 點 。 第 一 , 明 清 時 代 的 江 南 , 猶 如 文 藝 復 興 時 期 的 佛 羅 倫 斯
(Florence),不斷吸納外來移民,不少以醫為業的人口也要到此地開創事業。57因此,
就與徽州整體的文化位置一樣,徽州醫學雖然比起多數地方已屬先進,但相較於江南地 區的部分地區(特別是蘇州),仍要屈居下風。這種接近中心,卻又在中心邊緣的位置,
影響了徽州醫者的自我認同,也反映在他們的醫案寫作中。第二,徽州的社會文化背景,
固然會影響當地的醫學與醫療文化,但二者的關係不是機械式的對應。醫者有時或隱或 顯地體現了徽州的社會文化,不過,每一段醫病關係的開展,仍要取決於個別的醫者、
病人與疾病。
以下的兩章,我將以此為基點,透過對徽州醫案文本的解讀,嘗試重建複雜而立體 的醫病關係,並探索其中涉及的經濟、權力和倫理等議題。全文研究將分成兩大部份,
分別循醫者與病家兩個軸線開展。第一部分聚焦於醫療市場中的醫家。首先討論幾位新 安醫者的執業生涯,並觀察他們如何營造自己儒醫的形象。我要指出,儒醫的理想體現
分別循醫者與病家兩個軸線開展。第一部分聚焦於醫療市場中的醫家。首先討論幾位新 安醫者的執業生涯,並觀察他們如何營造自己儒醫的形象。我要指出,儒醫的理想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