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醫療市場中的醫者
第一節 醫業與儒業之間
徽州醫生在江南
1 (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一百五,〈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頁2785-2794。
2 李建民,〈失竊的技術──《三國志》華佗故事新考〉,《古今論衡》15(2006):3-16。關於傳統中國醫 史上的神醫,見山田慶兒,〈扁鵲傳說〉,《中國古代醫學的形成》(臺北:東大圖書,2003),頁335-412。
3 Roy Porter, “The Patient's View”; Harold Cook, The Decline of the Old Medical Regime in Stuart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6), pp. 2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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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故事要從孫一奎開始。孫一奎是晚明徽州重要的醫家,他的代表作《赤水玄 珠》在明清之際至少出現了六種版本,也曾遠傳日本。4為他的著作撰寫序言者包括許 多地方顯貴,如嘉靖萬曆年間的徽州司馬汪道昆(1525-1593)。5但我們對孫一奎的身世 所知不多,只知道他的父親是個失意的讀書人。童年時的孫一奎曾在地方的學校讀書,
據後人的描述,此時的他「以機穎俊爽著,比受《易》,了了昭為大義,塾師殊異之」6, 足見十分具有讀書的天份。不論這種記敘是否有溢美之嫌,此後孫一奎確實持續鑽研《易 經》。而且,也許是追隨醫學前輩朱震亨(1281-1358)的儒醫典範,孫一奎將醫學結合於
《易經》的義理,並宣稱:「不知《易》者,不足以言太醫。」7即便有這般天份,孫一 奎與仕途卻是漸行漸遠。
十五歲左右,孫一奎被父親派往浙江一帶,與堂兄學習經商。這段經歷成為他人生 中的轉折點。在浙江,他遇見一名通醫之異人。此人宣稱自己握有靈藥禁方,只待遇見 有緣人,就要將秘密傳授出去,而他正看上孫一奎的天份。他於是告訴後者,若能好好 研讀他手上的醫籍,不僅可以自保,還可以救人,「所就匪直一手一足烈矣,何必劬劬 奔走,齷齪籌計為哉!」8孫一奎顯然被這番話打動,決心轉往醫業。回到家後,孫一 奎詢問父親的意見,父親鼓勵他說:「醫何不可為也?良醫濟施與良相同博比眾,又何 論良賈!」9
孫一奎從醫的路上,父親不是第一次扮演推手的角色。據孫一奎自稱,他幼年時之 所以曾對醫學萌發興趣,正是來自父親體弱的刺激。原來,孫一奎的父親因為長期在科 考失利,鬱鬱不得志,導致身體虛弱。孫一奎看在眼裡,早有親自為父親療病的想法,
只恨未得一身醫技。既然宋代理學宗師程頤早就說過:「病臥於床,委之庸醫,比之不 慈不孝,事親者亦不可不知醫。」10那麼,從醫不僅可以救生,還可以是孝道的另類實
4 關於孫一奎的著作與學術思想,見張玉才,<孫一奎生平、著作及學術思想初探>,《安徽中醫學 院學報》,5.2(1986):16。
5 孫一奎,《赤水玄珠》(收入韓學杰、張印生主編,《孫一奎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
1999]),〈敘醫旨緒餘〉,頁 6。
6 孫一奎,《醫旨緒餘》(收入《孫一奎醫學全書》),頁 642,此處標點稍有修改。另見《赤水玄珠》,
〈自序〉,頁13。
7 《醫旨緒餘》,頁648。費俠莉指出,朱震亨的醫學修辭很明顯地是比附宋明理學的用詞,見 Charlotte Furth, “The Physician as Philosopher of the Way: Zhu Zhenheng (1282-1358),”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66.2(2006): 423-459.
8 《赤水玄珠》,〈自序〉,頁 13。
9 《醫旨緒餘》,〈醫旨緒餘序〉,頁 643。
10 (宋)朱熹編,《近思錄》(臺北:商務印書館,1991),頁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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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何炳棣的研究用數字提供了科舉激烈競爭的圖像,Ping-ti Ho, The Ladder of Success in Imperial China: Aspects of Social Mobility, 1368-1911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6),艾爾曼
(Benjamin Elman)進一步描繪競爭下考生的焦慮心理,見 Benjamin A. Elman, A Cultural History of Civil Examinat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0), pp.
295-370;另參見余英時,〈士商互動與儒學轉向──明清社會史與思想史之一面相〉,收入郝延平、
15 Timothy Brook, “Rethinking Syncretism: The Unity of the Three Teachings and Their Joint Worship in Late-Imperial China,” Journal of Chinese Religions 21(Fall 1993): 13-44.
16 關於醫史書寫與近世儒醫形象的形成,見祝平一,〈宋、明之際的醫史與「儒醫」〉,《中央研究院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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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一奎生平行醫的紀錄,被二子與門人編為《孫文垣醫案》一書。書分五卷,載有 驗案三百九十八則。據編者所言,刊行的數量不過佔原稿的十之二三。17可見本書從撰 寫到編纂成書,還經歷編者有意識的選擇。因此,這些文本除了記載孫一奎的生平大略 外,也在在反映作者與編者塑造孫一奎形象的企圖。18
決心從醫以後,孫一奎離開家鄉,遠赴廬、浮、沅、湘等地,然後落腳於三吳地區。
19大約自萬曆二年(1574)至二十一年(1593)間,孫一奎活躍於此地,其後又到宜興行醫。
當然,孫一奎也曾經在故里徽州行醫。20在這幾個不同的地區,孫一奎所面對的病人群 體有顯著差別。在徽州,上門求診的病患大多沒有官銜。孫一奎與他們以兄弟相稱,顯 示彼此的身份地位比較接近,也可能是素有交情,其中有不少還是宗族之內的親戚。但 在宜興、三吳等地,孫一奎所接待的病患就顯貴的多,孫一奎甚至曾治療南京兵部尚書 袁洪溪。21醫案中更時常出現帶有文學、孝廉等頭銜的患者。這類頭銜對應的實際身分,
不過是一般的生員或舉人,只能算中低階層的小文人。但孫一奎不厭其煩地紀錄他們的 虛銜,既是藉此自我宣傳,也反映他個人對於儒生或士人身份的欲望投射。
初到三吳之時,孫一奎不過是個藉藉無聞的小子。他之所以到西吳地區行醫,肇始 於宗族內的長輩邀請他為友朋療病。孫一奎在多方考慮後,接受了邀約。22同年仲秋,
西吳地區「瘄子盛行」,據孫一奎自稱,他在三月內治癒了男婦嬰孩共七十二人,這些 人大多來自地方望族沈氏。在這三個月中,他也因而結識了其族內顯貴大中丞沈秱。23 孫一奎與地方士人的友誼,大多建立在這種醫者與病患的關係之上,而他在江南地 區的名聲與人際網路,亦是如此逐步累積。在孫一奎救活了沈姓一族七十餘人後,沈秱 便為他撰寫了一篇文情並茂的頌揚之文,內中盛讚孫一奎之醫術與醫德,又稱「孫君所 詣,千金不足為其重」。24另一位患有痛風的孫行人,在經孫一奎妙手診治後,也報之以
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7.3 (2006):401-449。
17 (明)《孫文垣醫案》(收入《孫一奎醫學全書》),〈凡例〉,頁 724。
18 Judith T. Zeitlin, “The Literary Fashioning of Medical Authority.”
19 李濟仁編,《新安名醫考》(合肥: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1990),頁 123。
20 不過從現存的資料中,我們無法確知孫一奎待在徽州的時間。
21 《孫文垣醫案》,卷二,頁 774。
22 《孫文垣醫案》,卷一,頁 735。
23 《孫文垣醫案》,卷一,頁 735-736。
24 《孫文垣醫案》,卷一,頁 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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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25種種饋贈文字最後都收在孫文垣醫案之前,斑斑可考,孫一奎的晚輩寫道:「家君 生平為縉紳巨閥學士通人相延致,而折節相報者甚眾。乃以歲久,而僅十一於千百爾。
因檢附之梓,以徵一時之良遇。」26對棄儒從醫的孫一奎而言,士人的背書是他醫療事 業的最佳宣傳,也給他躋身文人圈子的感受。
值得注意的是,當孫一奎與地方士人熱切來往,他與家鄉或異地的其他醫生,關係 反而顯得淡薄。會出現在他醫案中的醫者,多半是負面形象。而孫一奎也不避誨指名道 姓地批評其他醫者,如他寫道:「參軍程方塘翁……臥床褥三年。吳中溪視為虛而用虎 潛丸;吳渤海視為寒而用大副子、月桂、鹿茸。徐東皋認為濕;周皜認為血虛;張甲認 為風;李乙認為歷節,百治不瘳。」27這數名醫者雖對病情各有判斷,卻沒有一人能準 確地抓出病因,醫術大概不甚理想,彷彿是孫一奎高明醫術的襯托和對照。
另一方面,為《孫文垣醫案》寫序的作者中,沒有人是以醫者身份發言。而孫一奎 在與地方士人的交往過程中,也不刻意突顯他個人所受的醫學傳承。其實,孫一奎是明 代徽州大醫家汪機的再傳弟子,28但在士人贈語中,從未有人以此恭維孫一奎,只有他 自己曾在醫案中略為提及。29此外,孫一奎固然追求「儒醫」的形象,但這種認同所投 射的往往是上古或前代名醫,而非同時代的醫者。30換言之,儒醫只能算是醫者的共同 目標,卻未能成為共享的身份。相較於現代醫者們組織各種專業團體,並為彼此的專業 互相背書,31孫一奎的世界中就缺少一份醫者的群體感。32
除了文章交換之外,士人間彼此的交往也拓展了孫一奎的客源。當他在沈氏一家建
25 《孫文垣醫案》,卷一,頁 736。
26 《孫文垣醫案》,〈凡例〉,頁 724。
27 《孫文垣醫案》,卷三,頁 782。
28 李濟仁編,《新安名醫考》,頁 122-123。
29 《孫文垣醫案》,卷三,頁 146。
30 比如在《赤水玄珠》的一篇序中,就提到:「一難言哉!自周秦迄今,以是樹門戶者,奚啻十百千 萬,和緩、越人、叔和、仲景、倉公、伯仁、丹溪數公之外,聊聊無聞。」見頁5。而孫一奎對同 世代的醫者反而抱持的負面的態度。張哲嘉就發現孫一奎在醫案中所提到的「歙醫」一詞,不但 沒有群體的認同感,反而都是指涉劣醫。見張哲嘉,〈明清江南的醫學集團〉,頁267,註 54。
31 雷祥麟指出,民國中西醫論爭時期刺激了中醫師的群體意識。見雷祥麟,〈負責任的醫生與有信仰 的病人:中西醫論爭與醫病關係在民國時期的轉變〉,收入李建民編,《生命與醫療》(北京:中國 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5),頁 483。
32 我的想法因此跟趙元玲(Chao Yuan-ling)和 Joanna Grant 有些差異。趙元玲認為明清蘇州的醫生出 現專業化的傾向,這表現在他們作為儒醫的認同感。而Joanna Grant 則認為汪機的例子也可以符合 這樣的描述。見Yuan-ling Chao, “Medicine and Socie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A Study of Physicians in Suzhou” (Ph.D. diss., UCLA, 1995), pp. 251-260; Joanna Grant, A Chinese Physician, pp. 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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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起初步的醫名後,沈秱兒子的同學張後渠也找上門來。緊接著在沈秱家中擔任家庭教 師的吳九宜,又把孫一奎介紹給另一位友人。33而孫一奎在友人程道吾的家中行醫時,
程的親友程方塘和吳西源更先後前來求診。34換言之,他在異地的人際關係,成為他與 病人建立關係的重要基礎。
當孫一奎進入一個大家庭,他往往也扮演全科醫師的角色,家中男女老少的病痛一
當孫一奎進入一個大家庭,他往往也扮演全科醫師的角色,家中男女老少的病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