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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閱讀醫案

為了從新角度書寫醫療史,歷史學家必須擴展運用史料的範圍,改變閱讀材料的方 式。許多診療過程的細節,尤其是病人的言行舉止,早已潛藏在各種史料之中。他們或 許聲音微弱,卻從未沉默,只待別具隻眼的研究者加以開發。病例、病家的日記、書信、

紀實小說等材料,都是研究素材的最佳來源。21而許多傳統的醫籍,在不同的眼光之下,

同樣可以照映出全新的視野。

對明清醫病關係的研究而言,「醫案」是一項特殊而珍貴的材料。在一般的文集中,

我們很難得看到醫病互動的敘述。而歐美醫療史中常見的書信等私人史料,在中國不是 付之闕如,就是內容多與醫療渺不相關,有意義的材料相當稀少。對於能提筆寫作的文 人而言,這不是他們特別關心的議題。小說中雖然有不少這方面的資訊,但不免有人要 懷疑文學敘事的真實性。22醫案的內容不僅能填補這中間的空缺,還有大量而集中的優

20 Joanna Grant, A Chinese Physician, pp. 105-109.

21 Roy Porter, “The Patient's View,” p.182; Ortrun Riha, “Surgical Case Records as an Historical Source:

Limits and Perspectives,”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8(1995): 271-283; Rita Charon, “To Build a Case:

Medical Histories as Traditions in Conflict,” Literature and Medicine, 11:1(1992): 115-142; Guenter B.

Risse and John Harley Warner, “Reconstructing Clinical Activities: Patient Records in Medical History,”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5(1992): 183-205; Steven Noll, “Patient Records as Historical Stories: The Case of Caswell Training School,” Bulletin of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68(1994): 411-428; 李尚仁,〈從病 人的故事到個案病歷:西洋醫學在十八世紀中到十九世紀末的轉折〉《古今論衡》5(2000)139-146。

22 但文學與歷史的對話印證,其實值得多所注意。除了古克禮討論《金瓶梅》外,《紅樓夢》是另一 個受到矚目的古典小說,如陳存仁、宋淇,《紅楼夢人物醫事考》(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但他們重點不在醫病關係;近來則有人從現代醫學的角度分析《紅樓夢》中的醫療片段,見許玫芳,

《紅樓夢人物之性格情感與醫病關係:跨中西醫學(精神醫學、內科、婦產科、皮膚科)之研究》(臺 北:臺灣學生書局,2007);文學史家伊維德(Wilt Idema)則曾經初步整理明清文學作品中的醫療材 料,見Wilt Idema, “Diseases and Doctors, Drugs and Cures: A Very Preliminary List of Passages of Medical Interest in a Number of Traditional Chinese Novels and Related Plays,” Chinese Science 2 (1977):

第一章 緒論 - 6 -

點。

醫案並不始於明代,在此之前早有類似的文體出現,比如《史記》中著名的扁鵲倉 公列傳,就記載了不少醫者的傳奇故事。23唐代醫王孫思邈也有個人行醫的紀錄。24但明 代仍然是醫案史上的轉折點,隨著明末出版業的興盛,醫案的寫作、出版、流通都遠遠 超越前代。25「醫案」一詞,也因《石山醫案》的出現,而成為這種文類的定名。清代 以後,寫作醫案更是醫者養成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環。26

尤其關鍵的是,此時醫案寫作模式出現明顯的轉變。基本的醫案以紀錄病人症狀和 醫家診斷為中心,但明清許多醫案所書寫的內容卻遠遠超過於此。他們以第一人稱的角 度,詳載醫病間的互動與具體的醫療情境,比如明代的《程茂先醫案》中有這麼一段:

鄧四者,傾銷為業,年三十二歲,面白身長。八月間不知先得何病。云是傷寒醫 已半月,又一醫為其表汗,復以夾被二條,汗俱溼透,漸至神不守舍,譫語狂妄,

說有人來拘捉,要錢數十萬,方肯饒命,其母祈禱許還無不如命。余適在方似芝 宅中治病,似芝向余云:「于有鄰人素相善者,今聞其病將篤,而今日遞延五醫,

皆望之反走,幸一往救之,何如?」於是即同往視,及門聞嚎哭之聲,又聞沙彌 誦經聲。比鄰長幼,觀者如堵。入房時,見其扶靠床邊,左妻右母,秉燭而化冥 資,焚香而誦路引,只待穿衣就木耳。27

這還只是本條醫案的部份,重頭戲的診斷與治療都還沒上演,但已經十分戲劇性地帶出 病人、醫者和其他配角,更活靈活現地描寫了醫生與病人相遇的場景。此外,這條記載 也展現出醫案敘事的基本結構,那就是敘事者往往在其他醫生技窮之際才翩然登場。而

37-63.

23 關於這兩篇傳記,最近綜合性的研究見金仕起,〈扁鵲倉公列傳命題析義〉,《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 報》29(2008):1-49。

24 Nathan Sivin, “A Seventh-Century Chinese Medical Case History,” Bulletin of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41(1967): 267-273.

25 見 Christopher Cullen, “Yi'an (case statements): The Origins of a Genre of Chinese Medical Literature,”

In Innovation in Chinese Medicine, ed. Elisabeth Hsu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熊 秉真,〈案據確鑿:醫案之傳奇與傳承〉,收入熊秉真編,《讓證據說話》(臺北:麥田出版,2001),

201-254;Ping-chen Hsiung, “Facts in the Tale: Case Records and Pediatric Medicin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in Thinking with Cases: Specialist Knowledge in Chinese Cultural History, ed. Charlotte Furth, Judith T. Zeitlin, and Ping-chen Hsiung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7), pp. 154-161.

26 Charlotte Furth, “Producing Medical Knowledge Through Cases: History, Evidence, and Action,” in Thinking with Cases, pp.145-148; Ping-chen Hsiung, “Facts in the Tale,” pp. 164-165.

27 (明)程從周,《程茂先醫案》(收入《新安醫籍叢刊.醫案醫話卷》[合肥: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

1993],第 2 冊),頁 10。

- 7 - 從徽州醫案看明清的醫病關係

接下來的情節,他們通常會馬上展現出過人醫技,拯救病人於危境之中。28

《四庫全書提要》曾指明這一類的醫案「旁文多於正論,亦為冗漫,蓋大意主於標 榜醫名,而不主於發揮醫理也。」清代醫者程曦,在批點其先祖程敬通簡潔的醫案時,

更激烈地批評道:「今之醫者,必欲批明某症若何,某脈若何,或稱脈案,或稱醫案。

往往病來藥西,張冠李戴,連篇累牘,若厭奚堪。」29究其實,醫案所記載的的不僅是 醫者的行醫經驗,還是他們個人生命歷程的展現。同時,醫案的書寫也折射出明清醫者 在社會上不確定的位置:醫者嚮往士人生活,於是透過寫作自我標榜,自我宣傳。

在一般的社會史研究中,醫案是個幾乎被忽略的材料;而傳統的醫學史研究,則多 半只注意醫案中記載的診斷與藥方,他們的閱讀角度和心態可以張山雷(1873-1934)

之一言以蔽之,他說:「唯醫案則恆隨見症為遷移,活潑無方,具有應變無窮之妙,儼 如病人之側,譬咳親聞。所以多讀醫案,絕勝於隨侍名師。」30換言之,他們在意的是 醫案能對實際診療提供哪些啟發,因而忽略了這些瑣碎敘事背後隱含的意義。而我正是 希望利用醫案中看似次要的文字,講述一段關於醫病關係的社會史。

或有人要質疑,出於醫生之手的文獻,真能讓我們聽見病人的聲音嗎?對此,Roy Porter 認為我們只需稍微參照近年來庶民文化史的幾部傑作,即可思過半矣。諸如年鑑 史家Le Roy Ladurie 書寫法國農村蒙大猶的日常生活史,義大利學者 Carlo Ginzburg 研 究十六世紀鄉間農民的宇宙觀,皆是透過識字文人不經意留下的紀錄,間接而迂迴地重 建了底層民眾的生活文化與心態結構。31

此外,我個人的研究,還受到當代文化史家Natalie Zemon Davis 的啟發。在《檔案 中的虛構》(Fiction in the Archives: Pardon Tales and Their Tellers in Sixteenth-century France)一書中,她利用十六世紀法國的司法檔案探索一段妙趣橫生的庶民法律文化 史。但該書的分析重點不只是司法檔案中的歷史場景,還有如標題所暗示的,檔案中的

28 蔡九迪(Judith Zeitlin)就從文學的角度討論醫案中醫者形象的塑造,見 Judith T. Zeitlin, “The Literary Fashioning of Medical Authority: A Study of Sun Yikui’s Case Histories,” in Thinking with Cases, pp.

169-202.

29 (清)程敬通,《程敬通醫案》(歙縣:歙縣革命委員會衛生局,1977),頁 23。

30 轉引自何紹奇,《讀書析疑與臨證得失》,(臺北:相映文化,2007),頁 288。

31 Roy Porter, “The Patient's View,” pp. 182-184;埃曼紐‧勒華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許明 龍譯,《蒙大猶:一二九四~一三二四年奧克西坦尼的一個山村》(臺北:麥田出版,2001);Carlo Ginzburg, The Cheese and The Worms: The Cosmos of a Sixteenth-century Miller, trans. John and Anne Tedeschi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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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fiction)。以虛構對譯 fiction 一詞,很可能會產生誤解。我們應該看看 Davis 自己的解釋:「關於『故事』(fiction),我並不是指它們捏造的部份,而是引用來自字根

『fingere』(虛構)在其他或較廣義的含義,指他們的構成、具體化以及改變的元素:

也就是敘述的技巧。」32

面對醫案,我們也應該留意其中虛實混雜的特性。我的閱讀因此也要從兩個層次,

分頭並進。其一是將醫案視為明清醫病關係的紀實,搭配文集、地方志、與地方文書(特 別是徽州的地方文獻)等不同種類的史料相互參照和考辨,重建明清醫病的互動;另一 種閱讀方式,則將醫案視為醫者編織出的意義之網,觀察其中的文字,如何反映他們對 外在世界的感知,與內在心理的反應。綜而言之,傳統中國醫案固不乏醫者主觀的偏見,

甚至可能有所虛構,33但透過這兩種閱讀策略,醫案中飽含的豐富歷史資訊,仍能提供 我們傳統醫療歷史的生動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