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關係的歷史經驗

生活於明代萬曆（1573－1620）年間的徽州文人方用彬，有回接到好友許沆的來信，

信中寫道：

自三月至今，三男一女俱出痘，於內無一人輕少。自嘆薄命，並無一日寧息。第 三小兒痘勢更重，於是月十六日以不幸矣。今弟因勞苦所致，又患瘧症。家父之 病至今未愈。數月以來，救死不暇……¹

一家三代，俱在病中，看了不免讓人有些驚心。然而在方用彬與親友的信函往復中，類 似描述卻屢見不鮮。曾向方用彬借款應急的許一經也同樣抱怨過：「弟既病脅，家兄復 病熱，兩三日間幾至委頓，可笑也。」²

生老病死是每個時代的人們都會面臨的情境，許沆與許一經碰到的問題或許不算特 殊。但不同時代的人們，對於疾病的反應卻是各有差異。明清社會的中國人，面對接踵 而來的病痛和疾疫亦自有其因應之道：他們或者利用一些基本的醫學知識自行治療，或 者求神問卜、乞求神蹟，或者至藥店購買現成的丸散。當然，在條件許可的情況下，他 們也尋求醫者的協助。在此同時，明清社會中也充滿形形色色的醫療者，他們出身各異，

醫療手法南轅北轍。本論文要探究的主題，便是這許許多多的醫生與病人相遇、交會，

進而編織出的種種故事。

第一節 醫病關係的歷史經驗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對歷史上的醫病關係所知不多。即便早在一九四Ｏ年代，美國

1 陳智超，《明代徽州方氏親友手札七百通考釋》（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1），頁 894。

2 陳智超，《明代徽州方氏親友手札七百通考釋》，頁 915。

第一章 緒論 - 2 -

3 Judith Walzer Leavitt, “Medicine in Context: A Review Essay of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95.5 (1990): 1471.

4 Charles Rosenberg, Explaining Epidemics and Other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p. 125.

5 見張苙雲，《醫療與社會：醫療社會學的探索》（臺北：巨流圖書公司，1998）。

6 他們還成立了專門的期刊：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關於醫療社會史的研究歷程與展望，參見 Dorothy Porter, “The Mission of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An Historical View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8.3(1995): 345-359; Brian Dolan, “Twenty Years of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20.3(2007): 435-440; Ilana Löwy, “The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Beyond the Local,”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20.3(2007): 465-481; Susan Reverby and David Rosner, “‘Beyond the Great Doctors’ Revisited: A Generation of the ‘New’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in Locating Medical History: the Stories and Their Meanings, ed. Frank Huisman and John Harley Warner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4), pp. 167-193.

7 Dorothy Porter and Roy Porter, Patient's Progress: Doctors and Doctoring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89), pp. 118-123，關於英國的江湖郎中，則見 Roy Porter, Health for Sale:

Quackery in England, 1660-1850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89)。

8 Laurel Thatcher Ulrich, A Midwife's Tale: The Life of Martha Ballard, based on her diary, 1785-1812 (New York: Knopf, 1990), p. 28.

9 這一方面的文獻相當多，除了 Roy Porter 的著作外，德國的情形見 Robert Jütte, “A Seventeenth-century

- 3 - 從徽州醫案看明清的醫病關係

醫療史之所以關注邊緣醫生的角色，主要原因是研究視角的轉變。傳統醫療史多從 醫生角度著手，著重的是偉大醫生的生平及醫療技術的突破，並歌詠正統醫學教育和國 家制度如何一步步擊敗非正統的醫療者。Roy Porter 卻提倡一種「由下而上的醫療史」

（medical history from below），也就是從病人的角度考察醫療史。¹⁰當我們從這個角度觀 看醫療的歷史，就會發現在病人眼中，所謂邊緣醫家跟正統醫家的角色界線其實十分模 性的研究。古克禮（Christopher Cullen）和蔣竹山曾分別以小說《金瓶梅》¹⁴與《祁忠敏

German Barber-Surgeon and His Patients,” Medical History 33(1989): 184-198; Mary Lindemann, Health and Healing in Eighteenth-century Germany, pp. 144-235.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6)；Alison Lingo 則討論法國的邊緣醫者如何逐步成為正統醫學的「他者」，見 Alison Klairmont Lingo, “Empirics and Charlatans in Early Modern France: The Genesis of The Classification of The

‘Other’ in Medical Practice,” Journal of Social Histoy 19(1986): 583-603，亦見 Matthew Ramsey,

“Medical Power and Popular Medicine: Illegal Healers in Nineteenth-Century France,” 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10(1977): 560-587 近 來 則 有 專 書 討 論 義 大 利 的 情 形 ， 見 David Gentilcore, Medical Charlatanism in Early Modern Ital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10 Roy Porter, “The Patient's View: Doing Medical History from Below,” Theory and Society 14.2(1985):

175-198，關於此文後續的討論，見 Flurin Condrau, “The Patient’s View Meets the Clinical Gaze,”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20.3(2007): 525-540，本文對於 Roy Porter 的論旨提出許多反省。

11 Frank Huisman, “Shaping the Medical Market: On the Constuction of Quackery and Folk Medicine in Dutch Historiography,” Medical History 43(1999): 373.

12 Roy Porter, “The Patient's View,” pp. 187-189.

13 Adrian Wilson, “Participant versus Patient: Seventeenth-Century Childbirth from the Mother’s Point of View,” in Patients and Practitioners: Lay Perceptions of Medicine in Pre-industrial Society, ed. Roy Port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pp. 129-144.

14 Christopher Cullen, “Patients and Healer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Evidence From the Jinpingmei,”

History of Science 31(1993): 99-150。

第一章 緒論 - 4 -

公日記》¹⁵為例，討論明清時期的醫病關係。他們都指出在診療的過程中，病者有相當 大的發言權和主控權。大陸學者謝娟與余新忠利用更多文集與醫籍的史料，細緻地鋪陳 開展了前兩人的觀點。¹⁶此外，張哲嘉的博士論文以清宮醫案為本，考察光緒時代宮廷 中的醫病關係，在這樣特殊的情境之下，醫者自然更需要遷就病家的意見。¹⁷

此外，費俠莉（Charlotte Furth）與 Joanna Grant 各自討論了兩部明代醫案。費俠莉 從三個層次分析徽州醫生程從周於揚州的行醫紀錄：醫學理論中抽象的語言，如陰陽、

血氣、虛實等詞彙，在實際診療過程中的位置何在；醫者如何將病人敘述的病痛

（illness），轉化為可以命名並加以治療的疾病（disease）；在診療的過程中，醫者又如 何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¹⁸

Joanna Grant 的專書則研究明代徽州醫家汪機（1463－1539），她從傳記式的研究、

文本分析與性別觀點等三個面向探討汪機和他的《石山醫案》。該書對性別分析的部份 尤其精彩。Joanna Grant 指出，就病因而言，男女有著顯著的差異：男性病因多集中在 性、酒或飲食上，相對的女性則多是生產與情緒的緣故。她亦發現，汪機筆下的男性往 往比女性更「虛」。何以如此？Joanna Grant 以為，汪機所身處的明代徽州，正值大商人 崛起並帶動社會的奢靡風氣，傳統簡樸的道德不復存在。面對這樣的環境，汪機紀錄了 病人因為耽溺酒色財氣帶來的病痛，背後有著對時代的不滿與警世的意味。¹⁹

綜而言之，目前攸關明清中國的醫病關係已經劃出一個大致的輪廓：醫病之間接近 一種協商式的關係，病人對診療過程具有一定的主導權，醫者也要遷就病家的意見。不

15 蔣竹山，〈晚明祁彪佳家族的日常生活史：以醫病關係為例的探討〉，收入《都市文化研究》第二輯 (上海：三聯書店，2006)，頁 181-212。

16 謝娟，〈明代醫人與社會──以江南世醫為中心的醫療社會史研究〉，收入范金民主編，《江南社會經 濟研究．明清卷》（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06），頁 1196-1258；余新忠，《中國家庭史．明清時 期》（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7），頁 247-271。近來另有兩篇由祝平一與邱仲麟撰寫的醫病關 係研究論文，均發表於 2005 年中研院史語所主辦的「從醫療看中國史」國際研討會，題目分別為

「明、清之際江南地區的醫病關係」與「明代的醫療社會史──以執業樣態、醫病關係為中心的考 察」，二文均尚未正式發表。

17 Che-chia Chang, “The Therapeutic Tug of War-The Imperial Physician-patient Relationship in the Era of Empress Dowager Cixi(1874-1908)” (Ph.D. diss.,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1998)。他另有專文討論光 緒皇帝與名醫力鈞的互動，張哲嘉，〈為龍體把脈——名醫力鈞與光緒帝〉，黃東蘭主編，《身體．

心性．權力：新社會史》第二集（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5），頁 211-235。

18 Charlotte Furth, A Flourishing Yin: Gender in China's Medical History, 960-1665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9), pp. 224-265.

19 Joanna Grant, A Chinese Physician: Wang Ji and the Stone Mountain Medical Case Histories (New York:

RoutledgeCurzon, 2003).

- 5 - 從徽州醫案看明清的醫病關係

過，許多具體的問題尚有待發之覆，如古克禮和蔣竹山只是針對單一資料的分析；張哲 嘉研究清宮中的醫病關係，算是特別情境下的案例；而費俠莉和Joanna Grant 對醫案的 研究，只把焦點集中於單一醫者及其著作之上，時間跨度也比較狹窄。Joanna Grant 在 研究《石山醫案》時，也承認該書不過記載了109 個案例，究竟有多少的代表性，還有 可以商榷的空間。²⁰在此我希望能詳人所略，略人所詳，在前人的基礎之上，做進一步 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