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病人的聲音與權力
第一節 病人的選擇
十六世紀初期,一個新的皮膚病開始流行於廣東。得病之人據說是「形損骨銷,口 鼻俱廢」。這個駭人的傳染病很快就蔓延到中國境內各地,甚至傳至日本。面對這種前 所未見的疫病,人們姑且將稱之為「廣瘡」,或因為它的外型而稱之為「楊梅瘡」。7
生活於十六世紀前期的汪機也曾經看過幾位患有楊梅瘡的病人。雖然根據他的記 載,這些病人最後皆得以痊癒,但汪機對於如何應付楊梅瘡,尚未有肯定的答案。他在 醫案中記下兩則奇特的偏方,不無摸索的意味:
一人患此瘡,腳膝攣痛,有人取蝦蟆,治如食法,令食之而攣痛遂愈,此亦偶中 矣。
又一人患此瘡,腳痛而腫,或令采馬鞭草煎湯熏洗,湯氣才到,便覺爽快,候溫 洗之,痛腫隨減。此草在處有之,欄外空地尤多,其葉類菊,春開細碎紫花,秋復 再花,抽穗如馬鞭,故名馬鞭草。8
除了這兩種方法外,據稱從楊梅瘡出現中國以來,人們就習於使用名為「輕粉」的水銀 治療。明代《本草綱目》中就記載治療楊梅毒瘡方子:「水銀黑鉛各依錢結砂,黃丹一
7 (明)李時珍,《本草綱目》(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卷九,〈水銀〉,頁 373。另見(明)陳司 成,《黴瘡秘錄》(收入《中華醫書集成》[北京:中醫古籍出版社,1999),第 13 冊),頁 1-2。
8 《石山醫案》,卷中,頁 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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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乳香、沒藥各五分,為末。以紙卷作小撚,染油點燈,日照瘡三次,七日見效。」
9汪機的病人顯然也瞭解這種治療方式。但水銀是毒性甚強的藥物,以毒攻毒的結果帶 來更多副作用。有名病人找上汪機時,就因為服用過量水銀而導致「腳拘攣,手指節腫,
額前神庭下腫如雞卵大」。對於這一類病人,汪機也只能要求他們止服輕粉,再另開藥 方診治。10
病人在找到汪機以前,其實還曾尋求其他醫者的意見。如前述那位手指節腫的患 者,就先向一名方士求助。而方士竟教導他「取初生孩兒,置磚地上,周以炭火煏使死 孩成灰,紙裹放地上,出火毒為末,空心或酒或湯調服二三錢,謂能補也。」11另一位 服了輕粉的病人,則找上三名醫者,「一醫為治瘡毒而用硝黃;一醫為治痞塊而用攻克;
一醫為治眼丁而用寒涼」12就汪機看來,這些療法若不是荒誕就是無效。但這兩個例子 卻點出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即在醫病關係開展時,病人有許多選擇的可能性。他既可 亦自行服藥(如輕粉),也可以尋求方士的協助,或是立場各異的醫者。
自行治療
隨著明清兩代印刷事業的發達,醫學的入門書大量出現在市面上。能識字的民眾,
多少可以從中獲得一些粗淺的醫學知識。13這種通俗醫學知識的傳播,還不只透過所謂 的醫學入門書。明清流行的「日用類書」或「萬寶全書」中,也或多或少有專門介紹醫 藥的段落。14就連給行商參考用的商業用書,也會有一些關於醫療的文字。15出版於明代
9 《本草綱目》,頁 373。
10 《石山醫案》,卷中,頁 40。
11 《石山醫案》,卷中,頁 40。
12 《石山醫案》,卷中,頁 42。
13 梁其姿,〈明清中國的醫學入門與普及化〉,《法國漢學‧第八輯(教育史專號)》(北京:中華書店,
2003),頁 155-179。
14 張哲嘉,〈日用類書:「醫學門」與傳統社會庶民醫學教育〉,收入梅家玲編,《文化啟蒙與知識生產:
跨領域的視野》(臺北:麥田出版,2006)頁 175-193;吳蕙芳,《萬寶全書:明清時期的民間生活 實錄》(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2001)。關於日用類書的史料性質,王正華有十分精彩的 討論,雖然她是以書畫門為例,見王正華,〈生活、知識與文化商品:晚明福建版「日用類書」與 其書畫門〉,《近史所研究集刊》41(2003):1-85。
15 關於明清的商業用書,參見陳學文,《明清時期商業書及商人書之研究》(臺北:洪葉文化,1997);
- 51 - 從徽州醫案看明清的醫病關係
天啟六年(1626),由徽人編纂的《士商類要》中,就有諸如「起居格言」、「起居雜忌」、
「起居之宜」這一類攸關醫療的討論。其中一部分是關於養生的技術,16有一些顯然是 針對行商的保健知識。「起居之宜」中就記載著:「行路多,夜向壁角拳足睡,則明日足 不勞。」17還有一些則抄錄自從經典文本,如以下這段文字,明顯就是摘錄自《內經.
素問》:
東方之域,海濱傍水,民食魚而嗜鹽,魚熱中,鹽勝血,故多病癰瘍,治宜砭石。
西方金玉砂石之域,水土剛強,民華實而脂肥,邪不能傷其形體,病多生於內,
內為喜怒悲食,男女過,治宜毒藥。南方水土,弱霜露,所聚民嗜酸而食肘(,
不考遝食過也。)病多攣痺,治宜微針。北方天地閉藏之域,民野處,乳食藏寒,
多滿病,治宜灸焫。中央地平以濕,民食雜而不勞,故多病痿,厥寒熱治,宜引 導按蹻。18
這些文字收入一本商用類書時,其意義格外值得注意。它用一種簡便的方式,延續和散 播了醫學經典的理論。同時,這些關於各地不同風俗、飲食的討論,又彷彿是特別針對 那些遠遊到中國各地的徽商。他們是最有機會也最有資本得以長途旅行的一群人,也是 最常離鄉背井而需要適應異地生活的一群人。
因此,明末徽州還出現一本針對商人的方書:《商便奇方》。該書出版於萬曆庚寅年 (1590),作者是徽州地方的醫官程守信。他認為方書的傳統,在中國醫學史上淵遠流長,
其中不少商業用書和日用類書是來自徽州,見臼井佐知子,〈徽州文書と徽州研究〉,頁524-526。
16 如(明)程宇春,《士商類要》(收入楊正泰,《明代驛站考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頁419。
17 如「四時起居」中教人:「夜半生氣時,或五更睡覺、無事閑坐、空腹時,寬衣解帶,氣為呵,出 腹中濁氣三五口,定心閉目,叩齒集神,然後以大拇指背拭目九遍,明目去風,亦補腎氣。兼按 鼻左右七遍,令表裡俱熱,所謂『灌溉中嶽以潤肺』……」《士商類要》,頁417。
18 《士商類要》,頁 415。《內經.素問》的原文如下:「故東方之域,天地之所始生也。魚鹽之地,
海濱傍水,其民食魚而嗜鹹,皆安其處,美其食,魚者使人熱中,鹽者勝血,故其民皆黑色疎理,
其病皆為癰瘍,其治宜砭石,故砭石者,亦從東方來。西方者,金玉之域,沙石之處,天地之所 收引也。其民陵居而多風,水土剛強,其民不衣而褐薦,其民華食而脂肥,故邪不能傷其形體,
其病生於內,其治宜毒藥,故毒藥者,亦從西方來。北方者,天地所閉藏之域也。其地高陵居,
風寒冰冽,其民樂野處而乳食,藏寒生滿病,其治宜灸焫,故灸焫者,亦從北方來。南方者,天 地所長養,陽之所盛處也。其地下,水土弱,霧露之所聚也。其民嗜酸而食胕魚,故其民皆緻理 而赤色,其病攣痺,其治宜微鍼,故九鍼者,亦從南方來。中央者,其地平以濕,天地所以生萬 物也眾,其民食雜而不勞,故其病多痿厥寒熱,其治宜導引按蹻,故導引按蹻者,亦從中央出也。」
見(清)張隱庵(志聰),《黃帝內經素問集注》(北京:學苑出版社,2002),〈異法方宜論篇第十 二〉,頁116-120。
第三章 病人的聲音與權力 - 52 -
可以追朔到秦漢以上。只是當今之世,雖然「方書充棟」,但大部分卷帙浩繁,「經營江 湖者,欲檢閱理身,不便奚囊。」19他因此要化繁為簡,撰寫一本針對商人用的小型方 書。
該書現存三卷,其中二、三卷與第一卷,不僅有方重出,而且寫作風格和版型均有 差異,推斷是經過後人增補。20換言之,原始的版本可能只有一卷,當然更加簡便而易 於攜帶。這一卷收羅了上百種方子,有些是多種藥物配合而成的大方,如四時卻風湯、
清痰解語湯;21但也有應急所用的方子,比如所謂「步路急救方」,其實是要中暑之人飲 下自己的尿液。22又如「千里消渴丹」,是應付「路上行人受暑熱作,喝茶水不便」的狀 況。23這種針對外出客商的應急藥方,在書中屢屢皆是。
雖然程守信在序言中說本書要「祖之《內經》,以究其本;參之運氣,已達其變;
審之藥性,以會其趣」,24但全書並無深奧的學理,反而具體而實際地指導讀者用藥,而 且口吻親切,常有類似「為商者可隨身應急」25或「此藥出路可帶隨身應變」26的話語。
在「勞咳蜜油膏」一條底下,該書就清楚地說明製藥流程:
先將猪油用銅銑滾水煮化,去皮膜筋,刺下白果肉,又煮一、二沸,在下藥末、
糖蜜,加薑三盞,化勻取起,將瓦瓶盛之,不時噙化,空心臨臥時服之甚妙。27
《商便奇方》因此比許多包括日用類書在內的書籍,更具實用性。我們不難想見,長時 間在外跋山涉水的商人,確實可能隨身攜帶這樣一本小書,而且在閱讀這些文字後自行 服藥,或施行治療。
此外,《商便奇方》也不排斥祝由之法。所謂祝由之法,和上述巫醫治療十分類同,
大體是透過咒語召喚神靈之力,以消滅疫病。《商便奇方》中就保存了一些符咒,特別
19 (明)程守信,《商便奇方》(收入《海外回歸中醫善本古籍叢書》[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3],
第8 冊),〈商便奇方序〉,頁 325。
20 《商便奇方》,〈校後記〉,頁 427-428。
21 《商便奇方》,卷一,頁 333-334
22 《商便奇方》,卷一,頁 338。
23 《商便奇方》,卷一,頁 339。
24 《商便奇方》,卷一,頁 325。
25 《商便奇方》,卷一,頁 339。
26 《商便奇方》,卷一,頁 346。
27 《商便奇方》,卷一,頁 351。
- 53 - 從徽州醫案看明清的醫病關係
用來對付瘧鬼或瘟神。28這些手法同樣是為了應商人之急,避免他們在「客途中受邪,
一時不能取藥」29,而能快速驅逐疾疫。這另一方面反映出,帶有巫術色彩的治療方式,
可能十分流行於商人圈子中。而號稱「家世習醫」,30又曾任地方醫學的程守信,也頗能 接納這一類方術。這說明祝由科雖然在主流醫學中逐漸沒落,在社會上仍有影響力。直 到十九世紀,徽州的另一本小型方書《經驗選秘》中,祝由治法的描述依舊佔據相當篇 幅,該書編者胡增彬就是此法的信仰者。在一段「天醫大帝寶誥」的最後,他虔誠地寫
可能十分流行於商人圈子中。而號稱「家世習醫」,30又曾任地方醫學的程守信,也頗能 接納這一類方術。這說明祝由科雖然在主流醫學中逐漸沒落,在社會上仍有影響力。直 到十九世紀,徽州的另一本小型方書《經驗選秘》中,祝由治法的描述依舊佔據相當篇 幅,該書編者胡增彬就是此法的信仰者。在一段「天醫大帝寶誥」的最後,他虔誠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