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理基礎與文獻探討
第一節 山水畫的自然觀與環境倫理學
英文字的自然 nature 是從拉丁文 natans 而來，原意是「生產」、「大地之母」。15當我 們說到自然時，指的是那充滿生機、動態的自然，甚至會將它擬人化為人類的母親。中 國以往的思想哲學向來都是以尊重生命的角度來看待世間萬物，然而在接受西方征服自 然的思潮與作為後，逐漸喪失了原有的道德價值觀。因此，本節將從中國以往藉由山水 畫來傳達天人和諧的自然觀點，連結至現代西方對環境倫理的省思，推展至生態系中的 美醜觀點之轉變，進而產生對環境保護的共識，以作為創作理念的出發點。
一、中國山水畫的自然觀與表現形式
中國士人喜愛自然，自古以來便有許多歌詠自然的詩詞或奠基於此的創作理論，老 子、孔子、莊子也都可由其思想觀見對自然的讚美，張璪所言的：「外師造化」，其中的 造化一詞指的便是創造化育的大自然。由於崇尚大自然的思想支撐其後，畫家逐漸由人 物、鳥獸的題材，走向山水樹石的大自然，於是山水畫成為文人畫的大宗。
受到禪宗崇尚簡樸和自然的觀念影響，宗炳所著的《畫山水序》，在道德規範的基 礎上，奠定了山水畫的神聖地位和價值。他說：｢聖人含道暎物，賢者澄懷味象…夫聖 人以神法道，而賢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樂。｣
大意是說：「聖人將體悟之道轉化為圖像，賢明的人胸無雜念細心品味之…所以聖
15 王瑞香譯，Holmes Rolston,III 著，《環境倫理學：對自然界的義務與自然界的價值》（Environmental Ethics：Duties to and Values in The Natural World）（臺北：編譯館，1996），頁 253。
人以其精神效法自然之道，賢者藉由道顯現之象而通達於道；山水以其形質之美，顯示
心中不易被了解的傷痛。20
此時期以書齋所在地的風景為題材的山水畫，顯示出畫家清逸荒寒的 性格，以主題來看，枯木竹石應運而生，筆墨方面，則大量運用粗紙乾筆，
尋求清淡粗澀的效果。也因為是以畫家「自我」主觀感受為出發點，不像 以往以「物理」為中心來得重視實體感，看似現實的山水，其實是畫家內 心世界的形式化表現。如同倪瓚的《容膝齋圖》，只象徵性的畫出空屋、
枯樹、遠山、坡岸，表現的只是肅殺荒寒的情境，而非具體的書齋形象。21 見圖 12。
圖 12 元代 倪瓚《容膝齋圖》絹本墨筆 74.7x35.5cm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資料來源︰楊新、班宗華等，1999，頁 175。
二、環境倫理學之相關學說
1962 年美國生物學家卡遜（Rachel Carson, 1907-1964）出版《寂靜的春天》一書，
20 侯吉諒，《書畫江山》（臺北：未來書城，2002），頁 79。
21 高木森，《中國繪畫思想史》（臺北：東大出版社，1992），頁 315〜330。
描述美國使用農藥殺死害蟲，卻透過食物鏈的循環，造成傷害人類、毀滅環境的結果，
一種新的關於環境倫理的道德感因此覺醒。22
於是人類開始思考：應該如何對待自然？如何看待萬物？人與環境之間，如何才算 是「善」的態度？凡此種種，形成了很重要的一門課題，這種把「倫理學」應用在環境 問題的學問，便稱為「環境倫理學」（Environmental Ethics）。23
楊冠政便針對奈許（Roderick Frazier Nash, 1939-）所提出的倫理學關切範圍的發 展：個人→家庭→部落→地區→國家→種族→人類→動物→植物→生命→岩石→生態圈
→地球→宇宙，提出了環境倫理學的理念是由「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即 個人至人類的範疇）到「生命中心倫理」（biocentric ethics）（即動物至生命的範疇）再 到「生態中心倫理」（ecocentric ethics）（即整體生態系的範疇）所形成的三種類型。24以 下將分別簡述此三大倫理的主義思想。
25 陳雅雲、黃惠敏、李育青譯，J.Baird Callicott、Holmes Rolston,Ⅲ著，〈生物多樣性的價值與保育倫理 學〉，《環境倫理學入門》（臺北：生態關懷者協會，2008），頁 73。
1946-）和黎根（Tom Regan, 1938-）便提出：以人類中心為主的倫理，若把 理性當成倫理考量的基準，那麼人類中未達此標準的嬰兒、極度智障、年 邁者，也將被排除，因此他們主張應把倫理考量的基準降低，以感知能力
（sentience）─對痛苦和享樂的感受能力─作為倫理考量的標準，那麼動物 也將被納入此範疇當中。26
泰勒（Paul Warren Taylor, 1923-）則主張所有生物都具有自身的善和內 在價值（inherent worth），值得具有道德能力的道德者尊重。27
羅斯頓（Holmes Rolston, Ⅲ, 1932-）認同泰勒的內在價值之說法，但 的考量，包括生物、非生物、生態系和生態系過程。李奧波（Aldo Leopold, 1887-1948）的「土地倫理」（The Land Ethic） 認為生命社區的範圍應該擴 大，涵蓋土壤、水、植物和動物，也就是大地。自然世界本身就有內在的
26 陳雅雲、黃惠敏、李育青譯，J.Baird Callicott、Holmes Rolston,Ⅲ著，〈生物多樣性的價值與保育倫理 學〉，《環境倫理學入門》（臺北：生態關懷者協會，2008），頁 80-81。
27 同註 26，頁 81。
28 同註 26，頁 81-82。
29 同註 26，頁 82-88。
用之目的而存有其意義，轉變到動物也有其內在價值，除了人類以外的生命開始受到尊 重，進而推展至整體的生態系統，無論是有機物或無機物，都有其值得珍惜重視之處。
接下來，將以尊重大地的理念為出發點，探討生態系中關於美醜的觀點，何為美？何為 醜？是以人的觀點及標準來認定嗎？還是早在人類之前便已存在於自然界了呢？以下 將由大地的現象揭示之。
三、生態系中的美與醜
羅斯頓曾對自然界中的美提出他的見解：「美並不是客觀地存在自然裡的，它是存 在觀看者的眼光裡的─大多是人類的眼光。30」人類依循自己的價值判斷美醜，當我們 看到壯麗山景、春花鳥鳴時，我們認為那是美的，而當我們看到腐敗蛆屍、殘木焦地時，
我們認為那是醜的，然而，若是跳脫人類的眼光，從自然的角度反觀的話，又會是如何 呢？
（一）生態系中的美從何來
美感價值因人的感受而產生，這是一種美感能力，存在於觀看者的經 驗之中，而被觀看的自然事物，是客觀存在的，具有美感屬性，我們覺得 自然很美，是因為我們從自然選取東西並加以組合，如同藝術家的作法。31 然而，自然界的事物並非為了美感的目的而產生，如同澎湖玄武岩嶼，這 樣的侵蝕性、造生性力量，是先於人類感知前便已存在，並非對人類特別 偏愛或為了取悅人類而產生，然而當具有美感能力的人們發現它、感受它 時，美因此而產生。
又如當我們欣賞奧萬大的秋季楓紅美景時，光線將色彩投射到我們的 眼裡，所以可見金黃色、褐色、紅色、橘色、綠色等諸多色彩炫目呈現，
30 王瑞香譯，Holmes Rolston,III 著，《環境倫理學：對自然界的義務與自然界的價值》（Environmental Ethics：Duties to and Values in The Natural World）（臺北：編譯館，1996），頁 299。
31 同註 30，頁 267。
因我們現身於當地現場，所以可見到這些色彩的存在，這樣色彩的經驗是
32 王瑞香譯，Holmes Rolston,III 著，《環境倫理學：對自然界的義務與自然界的價值》（Environmental Ethics：Duties to and Values in The Natural World）（臺北：編譯館，1996），頁 297-302。
33 同註 32，頁 307。
34 同註 32，頁 304-308。
後現代時期（自第二次大戰結束迄今）以尖端生物科技進行「綠色革命」，以圖利作為
均需有明確的法令根據，再用公權力執法，達到遏止的作用。但若人民無 愧疚感，還伺機鑽法律漏洞，成效將極為有限。因此，透過環保教育和文 宣推廣，使法治與自覺並重，才能根本解決問題。
（四）人類文明與自然權益並重
人類文明需要發展，但也應尊重自然萬物的權益與生存空間，唯有體 認天地萬物本為一體，才能把對人的仁心推展到宇宙萬物，使人與萬物和 諧共存，進而完成人類生命的最高理想。
（五）今生與來世並重
人類除了顧慮到自己這個世代的生活品質外，也要為後代子孫保留純 淨的空間，基於尊重萬物生命的觀念，其他物種的子孫後代也應擁有同樣 的權益。
以上五項環保的共識，唯有人類設身處地為萬物著想，發揮悲憫博愛的精神，才是 今後環保的正道。36
在探討寄託山林以抒發己意的山水畫與環境倫理學相關論述，產生對環境保護的理 念之後，接下來將由中國崇尚「古意」的創作手法，及西方後現代主義的「挪用」形式，
看看東西方在運用前人的畫作經典時，有何異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