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動遷成市／城市前夕
第一節 新市場設計中雙/多方矛盾的爭論
身為全台灣規模最大的零售批發市場，建國市場每日含納了幾千位市場工 作者，牽動了中部地區無數個小攤販和店家的供貨來源，以及每天都會上街頭 買菜的消費者。當要搬遷一個這麼大的市場，必定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完成的易 事──實際上自 2011 年起，攤商與政府之間持續進行了大大小小的協調與溝通，
其中歷經了幾次針對新市場設計的主要變動，皆為影響新市場生得何樣的關鍵 之處。而在迫近搬遷之期的前半年，當攤商接受了整體建築架構已無法修改的 情況下，關於攤位如何分配、攤位如何依不同需求改造等現實事務，其重要性 更加突出、也更加急迫。
看似將市場時間軸一分為二的搬遷大限之期，實則經過了長久的「醞釀 期」，本節將處理在這之中，攤商和政府之間、攤商彼此之間對於新市場的各自 表述。究竟是誰設計了新市場？誰的理想最終未落實？期望透過梳理此過程，
讓我們看見何以僅僅還在討論階段，搬遷便已是如此複雜的事。
（一）繁瑣的溝通過程──自治會在凝聚攤商共識方面的侷限
新建國市場從設計階段到落成啟用之間，自 2011 年起至 2016 年的五年多 裡，歷經了幾次設計上的大變動，以及無數次繁瑣的溝通過程，方才塵埃落 定。由於研究者進入田野的時間點為 2015 年 9 月，對於此階段大部份的溝通過 程無法取得第一手觀察紀錄，然而幸運接觸到了在此階段為市場公共事務奔走 的三位老將「瘋塵三俠」，研究者因而得以透過幾次深入訪談，從他們的角度來 理解此過程的來龍去脈。另外有幸取得瘋塵三俠提供的 2011 至 2012 年之間，
攤商、自治會、市政府等之間的公文往來，雖無法補足所有時間空白，然而資 料的連貫性尚可，從中亦能窺見一些脈絡的萌芽與消逝。
建國市場搬遷的眉目，在 2011 年初的媒體報導中已有所揭示21。與火車站 的打通、台糖大型購物中心，與悠閒湖區住商區的開發….」（2011/1/12）
22 台中市經發局，100 年至 103 年經發局施政白皮書：「面積約 2.23 公頃，工程經費約 5 億 3 仟萬，專案管理已於 100 年 6 月簽約。委託設計監造案於 100 年 9 月簽約，預計 100 年至 101 年上半年辦理細部設計、都市設計審議、建築執造及綠建築候選證書等，101 年下半年開工，
在當時的公文往來中可見。瘋塵三俠之一的 Y，回憶起當時為何開始與市政府 長期陳情的初衷，指出最先發難的是二樓攤商：「當初一二樓嘛，市府本來是跟 我們說，不少於原本攤位面積，結果第一次設計公布出來只剩下三坪半，為什 麼？我們權益受損不甘……而且我們那時候也很可憐，樓上自治會也不理我們，
你沒辦法加入自治會，通通沒有，沒有身分的人（受訪者 Y，2016/7/2）。」據 公文所示，二樓攤商於 2012/5 才正式加入自治會23，意味著在這之前，自治會
示，在混亂的組織之下，無意擔任自治會的幹部：「如果我今天有實權，我來 當，我敢，現在做這個沒有意義，還不如我去選市議員……我們還去別的市場觀 摩，他們自治會很團結，這是他們贏建國市場的地方（受訪者 H，
2015/9/2）。」
自治會的代表大會上，則常常可見多方意見角逐的場面，但也是在紛雜的 意見中達成暫時共識的時機，在檯面上取得一個多方都能接受的暫時結果。其 中市場興建地下停車場與否為重要的議題之一（見圖 3-1），攤商、議員與市政 府都十分重視，討論過程長達一年以上，Y 更是為了此事與自治會僵持不下。
在一次 2012 年 7 月的臨時大會上，各方針對是否要繼續向市政府爭取地下停車 場，展開了不同的論述。圓環區、飲食區、什項區三位代表都堅持增建地下停 車場；五金區代表則希望市場遷建盡速動工，至於增建地下室為其次；蔬菜一 區代表則認為，為了避免代表性不足，必須召開人數更多的會員大會來決議；
蔬菜二區代表卻不直接談當日會議的主題，反而繞了一個彎指出他認為市場最 大的危機來自於「不結市」24。即使眾人意見不一，最後仍達成了不違反各方 意願的結論，即攤商的陳情已交由議員爭取，以自治會名義的陳情則暫緩，隨 後 Y 也少與自治會針鋒相對。
24 2012 年 7 月 6 日，自治會會議記錄，主席：丁有復(代理會長)，上級指導：謝德豐(管理 室)。第十三屆第二次臨時會員代表大會會議紀錄。有趣的是，蔬菜二區代表不直接談當日會議 的主題，反而繞了一個彎指出他認為市場最大的危機來自於「不結市」：「現在必須找到最好的 辦法將魚肉區攤商與我們趕緊結合，促進生意繁榮，像以往一樣，不然現在顧客買菜分兩 邊……造成不少客源流失，好在建國市場還有顧客採買的條件，否則早就沒落……這樣的不結
圖 3-1：新市場停車位空間增建方案說明與比較圖。自治會邀請市府人員列席參加，並說明停 車場方案的決議，此表為市政府人員所提供。取自第十三屆第五次會員代表大會會員手冊
（2012/8/28）。
雖然以上的糾結並非長達好幾年討論過程的全貌，也不能代表所有出現過 的立場，但可以從中窺見，即便在攤商內部，達到或無法達到共識的過程，都 經過了好幾番拉扯。必須認知到，攤商並非一個均質的整體，對於公共事務意 見不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加之攤商人數眾多，更增加了困難度。除此之 外，何以攤商內部的共識凝聚這麼困難？研究者認為問題可能出在企圖達成共 識的「方式」。在建國市場搬遷中，無論是攤商或市政府都相當倚賴自治會作為 兩方的對口，然而自治會的實際角色卻未必能成為有力的攤商代表。由於自治 會幹部大多是忙於生意的攤商，難以兼顧自家生意與公共事務，而即使經由代 表們通過的事項，也未必讓眾攤商心服。除了自治會的特質之外，市政府並未 將設計過程真正開放給攤商參與，仍然是外包給設計公司的藍圖式作法，因此 許多時候即使攤商達成了共識，也未被作為主導者的市政府所接受，致使原本 的共識行不通，究竟要堅持攤商的訴求或是與市政府進行妥協的歧路便由此而 生。
（二）缺乏參與的藍圖式設計──始終邊緣的攤商理想
由台中市政府所主導、余曉嵐建築師事務所承接的新建國市場設計案，自 2011 發包設計開始不久，便有相當清楚的規劃設計了，細至各攤位的估計面積 也在 2011 年底的說明會上一併對攤商公佈（見圖 3-2、圖 3-3）。攤位規格表顯 示了唯有二樓店舖區的面積被大幅縮減，反映了二樓店鋪區攤商最先起義的動 機。面積不平均的問題在後來獲得解決，然而除此之外，這份在搬遷前五年就 問世的設計圖，在接下來歷經攤商好幾年的陳情之下，竟也未產生太多變化。
可以說在 2011-2012 年之間，新市場的設計很快便已大勢底定，攤商對於新市 場的豐富想像，來不及化作能與市府版本相抗衡的具體提案，就已埋沒在眾多 的公文往來和大小會議中。
曾經有過完整度最高的攤商版本提案（以下簡稱攤設版），出現於 2011 年 底，也就是市政府和設計師版本（以下簡稱市設版）公佈後的一個月。一開始 由 49 位二樓店舖區攤商發起連署，時值總統候選人至市場拜票之際，陳情書便 直達當時的總統馬英九手上。這封首次上達最高層級的陳情書，總統府於 2012 年初很快地便回函表示已函請台中市政府處理，然而此次連署的訴求，有諸多 在往後向議員、市政府的陳情中再再出現，且大部份最後並沒有被採納、落實 到設計上。即便如此，攤商對於新市場的理想藍圖仍值得審視（見圖 3-4、圖 3-5）。攤設版由二樓攤商委託兩位建築系學生所繪製，平面圖的區塊配色依照 市設版，因此可以更明顯對照兩版本的差異。
圖 3-2：余曉嵐設計師事務所提供的新市場攤位分配圖。取自建國市場遷建計畫第五次說明會
（2011/11）。
圖 3-3：余曉嵐設計師事務所提供的新舊市場攤位面積對照表。取自建國市場遷建計畫第五次 說明會（2011/11），經研究者重新繪製。
圖 3-4：由二樓店舖攤商發起連署的新市場攤位分佈圖。取自二樓店舖攤商陳情書（2011/12）。
圖 3-5：由二樓店舖攤商發起連署的新舊市場攤位面積對照表。取自二樓店舖攤商陳情書
（2011/12），經研究者重新繪製。
市設版中除了第 19 組「二樓 337~384」其中的 38 攤，規劃面積縮減了 50%以上，其攤位規劃面積大多遵照舊有面積，甚至部分攤位面積比起舊有面 積，明顯擴大了一倍以上，例如第 1 組中有 7 攤，加上第 5(1)、11(4)、
15(30)、20(1)組中共計 37 攤。因此單從面積上來看，除了二樓店舖有爭議，其 他攤位原則上大於或等於舊有面積。
而攤設版中，除了第 12 組的「五金二」共 44 攤規劃面積縮減了 23%、第 18 組的「臨時市場 1~152」中有 4 攤縮減了 20%，以及第 19 組的「二樓 337~384」中共有 10 間小於舊有面積、11 間大於舊有面積之外，其他攤位的規 劃面積普遍大於舊有面積，甚至第 1(7)、5(1)、6(4)、7(12)、11(9)、15(30)、
16(256)、17(1)、20(2)組中，共有 322 攤的規劃面積擴大了一倍以上，其中舊有 面積最小的臨時攤皆含括在內，可以說是攤設版中獲得最佳待遇的一區。
然而其必要性受到攤商質疑，在多次陳情內容中都希望撤除綠帶及取消退 縮，以擴大攤位使用面積。在上達總統府的陳情書中，攤商表示綠帶將新市場 可規劃為店舖的門面擋住，又退縮 8 米使得可用面積被縮減，因此攤設版將綠 帶撤除，並以既有且寬大的建成路當作市場門面（見圖 3-3）。都發局堅持認為
然而其必要性受到攤商質疑，在多次陳情內容中都希望撤除綠帶及取消退 縮，以擴大攤位使用面積。在上達總統府的陳情書中，攤商表示綠帶將新市場 可規劃為店舖的門面擋住，又退縮 8 米使得可用面積被縮減，因此攤設版將綠 帶撤除，並以既有且寬大的建成路當作市場門面（見圖 3-3）。都發局堅持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