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遷城/成市：台中建國市場搬遷的都市過程

國立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Building and Planning College of Engineeri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動遷城/成市：台中建國市場搬遷的都市過程 Re-positioning a Market/City: The Urban Processes

of Relocating the Jianguo Market in Taichung

劉嘉文 Chia-Wen Liu

指導教授：黃舒楣 博士 Advisor: Shu-Mei Huang, Ph.D.

中華民國 107 年 1 月

Jan 2018

謝 誌

在城鄉所度過的三年半，大概是我目前人生裡最奇妙的一段時光。碩一和 碩二時，在理論課和實習課之中應接不暇的慌亂，以及因趕作業而度過的無數 個飢寒交迫看天亮的日子，使得自己在生活上前所未有的狼狽，卻又同時每天 充盈著各種想法和體會，感受到自己的成長。碩三則進入了人生的另一個 紀元……習慣了原本忙鬧卻時而溫馨爆笑的團隊工作，開始將大部分時間花在 獨自面對田野和文獻的我，著實體會到書寫論文是一個十分寂寞的工作。幸好 無論在熱鬧或是寂靜中，你們都在！

謝謝城鄉所的同學和好夥伴，奕妤、阿真、子若、款豪、翊筌、旻育、重 遠、瑤琳、應承，一起在熬夜、趕圖、看天亮中，完成了許多現在看來不可思 議的事。你們大概是我遇過最怪的人類了，但遇見你們仍然是超棒的事！謝謝 我的老友們，雅芬、思儀、狄波、孟潔、偲暐、阿蘭、亦萱，讓我們邁向下一 個十年友誼～遇見你們是我超幸福的事！

謝謝建國市場提供我各種幫助的阿伯阿姨們！以及在田野中遇到的夥伴，

特別謝謝詹秀珠阿姨、白話文、李其霖、黃子倫、林煥文導演，謝謝你們幫我 牽線、獲得了許多寶貴的訪談！

謝謝王志弘老師認真的教學和指導，讓我在碩一時打下基礎，才能完成這 本論文，十分謝謝你在口試時精闢的建議！謝謝蘇睿弼老師、黃麗玲老師來參 與我的口試，並且以實務及在地的經驗，給了我很棒的觀點，也謝謝你當初帶 領有志者關心建國市場，才能讓後來進入田野的我那麼順利。謝謝黃舒楣老 師，在這漫長的兩年多裡，用心的指引我方向，在我遇到瓶頸時，你總是以徐 緩而溫暖的文字和話語緩解了我的焦慮，並時而給我適當的壓力，推動我前 進，可以當你門下的學生真的很榮幸！

謝謝叔叔阿姨，把我當女兒一樣疼愛，在我寫論文的期間提供我那麼多的 支援，在我每次往返田野時不辭風雨的載我趕車，有你們當我的家人是我的幸 運，未來也請健康平安喔！謝謝舜耀，在我這彷彿乘坐雲霄飛車的三年半中，

始終緊緊牽繫著我，讓我無論在低潮憂鬱或是茫然怠慢的時刻，都未曾墜落於 安全網之外。謝謝你給我這麼多踏實的羈絆和依賴。最後要謝謝我親愛的媽 媽，在我大學畢業時，毫不猶豫的支持我唸一個沒有固定出路的研究所，你的 辛苦付出大概是我一輩子也無法報答完的，謝謝你還是這麼愛我這樣一個如此 任性的孩子。噢對了，你是我這本論文的最初啟發者喔！

也謝謝勇於挑戰的自己，未來請繼續保持這股動力！

摘 要

位於火車站旁、供應著台灣中部縣市日常食材所需的建國市場，於 2016 年 讓位給火車站周邊更新計畫而進行搬遷及重建。本研究意圖探究攤商面對市場 搬遷與重建的回應過程，以及國家與公有市場之間權責關係的重整。本研究以 台中建國市場為田野範疇，在搬遷前夕與搬遷初期的兩年之間，採取參與觀察 法及深度訪談法取得一手田野材料，同時分析市政府相關計畫報告等二手資 料，進行對市場搬遷改建的研究。本研究認為，探討歷久四十餘年的公有傳統 市場，如何在國家對於城市布局變化中再次成市的都市過程，應有助於未來對 市場搬遷或改建的再思考。

本研究發現國家藉由正式規劃介入市場搬遷，不僅將市場從原本的零批性 質重新定位成觀光零售方向，掌握主導權的國家亦從中抽脫了應負起的相應責 任。市場從以前的安置角色轉換成拓荒者角色，新市場座落的地點不再以市場 本身為考量主體，而是成了市政府擘劃城市布局之中的一步棋。本研究亦發現 市場搬遷與重建帶來的衝擊效應，也大多由攤商個體與市場社群所承接吸收。

從積極面來看，攤商施展生存術而展現的適應力，雖然幫助渡過初遷時期的危 機，但從消極面來看，卻造成無意間讓市政府從它應付的責任中全身而退。最 後應當叩問的是：當面臨搬遷與重建之際，究竟誰可以參與設計一個「公有市 場」？應打破目前國家作為權屬上的擁有者而掌握絕對主導權的狀態，讓攤商 對市場的參與設計不再徒具形式、對市場的想像得以進入核心。

關鍵字：建國市場、台中火車站、市場搬遷、公有市場、攤商、正式-非正式

Abstract

Taichung Jianguo Market, located at the intersection of Jianguo road and Bade street, was moved to the other side of the railway in late September 2016. Despite the several years fight with the Taichung municipal government, 700 stalls and 176 householders were forced to relocate and reorganize everything they’ve built for more than forty years. As the largest traditional market in Taichung, Jianguo Market is the main suppliers of all kind of foods and groceries of many government branches, retail markets and night markets in the middle of Taiwan. It is also a market for many local people to purchase household food ingredients.

Although traditional markets are facing challenges from discount stores and supermarkets in contemporary Taiwan, they have not yet been replaced and are still maintaining its main functions. Reloc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a traditional market might lead to its declining, at the meanwhile, it might also be a way out for these traditional markets: adjusting to nowadays peoples’ habits and routines, so as to continue its vitality and restring up the local food supply chain. When it comes to relocating and rebuilding a local-rooted market that has lasted for forty years, it is definitely not a piece of cake. Accordingly, this research aims to reexamine why the reloc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traditional markets in Taiwan would be such a hard nut to crack? Based on the ethnographic survey approach, participatory observation and several in-depth interviews with the stallholders were conducted between September 2015 - July 2017.

There are several stages in the process of reloc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The conclusions of this research can be summarized as follows : Firstly, there is a long process of communication and discussion between the municipal government and the stallholders long before the relocation. They hold different viewpoints for site

selection, design and stall allocation, however, the final design results are greatly affected only by the municipal government, since they stand in unequal power positions all the time. The final design results are greatly affected since they not only hold different viewpoints for site selection, design and stall allocation of the new the Jianguo market but also stand in unequal power positions. Secondly, the municipal government eliminates the rental-housing above the market building but without incomplete Act. The tenants, who rely on low-rent lodgings but lose their shelters, could not be resettled to the new market as stall-keepers do. The long-term cumulative neighborhood connections would be broke up. Thirdly, the stallholders’

attempts to resume their business, facing new customers, adjusting to the new structure of the market and management strategies are tiring and unrewarding, in order to survive in the new circumstance, they need to work harder in all aspects.

Some stallholders choose to drop out, the other attempt to apply survival skills in order to settle down in the new market. Unless they choose to drop out, they do their best to apply survival skills in order to settle down in the new market.

Finally, for the continuity of the long-term faith in the Jianguo Market, the committees, which are responsible for the affairs of Matsu(媽祖) and Village Deity(土地公), proposed to the municipal government for additional space to accommodate these two temples. The process, which the rental housing residents could not have, shows practice of resistance and meditation. Compared to the removed rental-housing , it shows the practice of resistance and meditation.

This research asserts that the relocation of a traditional market involves many complicated aspects, and it is not possible to rely only on the municipal government to plan and design everything. It is important that many potential ideas need to be expressed and delivered directly from the stallholders in the process of negotiation, all stallholders must be included during the decision making process. Through the case of the Jianguo Market, it may be able to arouse some inspirations for the future reloc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traditional markets.

Keywords: the Jianguo Market, Taichung Train Station, relocating of markets, public market, stall-keeper, formal-informal

目 次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現象觀察與研究發問……… 1

(一) 攤商對於搬遷的焦慮與回應………1

(二) 搬遷後如何重新「成市」……….2

(三) 搬遷過程中，遣散出租住宅的住戶………..4

小結：市場搬遷，不只是關於地點和建築物的更新而已………..6

第二節 建國市場基地介紹………..6

(一) 建國市場的歷史……….6

(二) 市場搬遷前夕的狀況……….8

(三) 界線模糊的建國市場：周邊市場變遷………...12

第三節 文獻回顧………..13

(一) 國家機器的運作與權力施展，及正式─非正式的觀點反思……….13

(二) 公有市場的起源與福利性格，及跟國家之間關係的演變………16

(三) 戰後快速都市化過程中，福利國家的作為………..19

(四) 搬遷後來的取代與縉紳化下的動遷………22

(五) 有關建國市場的既有研究………..24

第四節 分析架構與研究問題……….26

第五節 研究方法………..28

第二章 動遷城市: 國家/城市與公有市場關係的歷時變化

第一節 建國市場作為公有市場的政策回顧.………30

(一) 河岸住宅──戰後住房短缺之下的移民落腳處……….……..30

(二) 與拆除同時啟動的安置──從福利政策角度看建國市場興建之因.32 (三) 「公有」市場的安置意義──具有社會住宅之實的出租住宅……….33

(四) 力有未逮的安置措施──試圖轉嫁給承租人的預繳租金制…………..35

第二節 大台中車站計畫下的都市計畫變更與土地重新分配..…..38

(一) 舊建國市場讓位給大車站計畫──犧牲意味的搬遷……….……38

(二) 新建國市場被納入台糖生態園區整體計畫──拓荒意味的重建……46

第三章 動遷成市／城市前夕

第一節 新市場設計中雙/多方矛盾的爭論 ……….……….56

(一) 繁瑣的溝通過程──自治會在凝聚攤商共識方面的侷限……….56

(二) 缺乏參與的藍圖式設計──始終邊緣的攤商理想………..61

(三) 面對已成定局的不當設計──依賴非正式協調的攤位分配………68

第二節 搬不走的住家與鄰里關係……….………..71

(一) 制度上發生何事？無法與市場同進退的出租住宅……….71

(二) 住攤合一走入歷史──離散的住所與鄰里連結………76

第三節 從搬遷過程看到國家對公有市場的治理………..82

(一) 攤商經驗中的「國家」及其治理的斷裂………82

(二) 治理中的正式性與非正式性……….83

第四章 再次成市：搬入新建國市場的生存術

第一節 攤商的生存術……….………85

(一) 攤商個體：攤商各自如何在新市場另起爐灶………85

(二) 市場整體：面對市場定位朝向零售的整體策略………..95

第二節 神明的生存術：重新定著的廟宇──福德祠、聖母宮..…104

(一) 共同信仰作為攤商參與公共事務的方式……….104

(二) 搬遷對廟宇的意義──空間上重新定著的契機……….107

第三節 新市場周邊地貌變化：住宅建案與招商計畫……....….…112

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市場定位的改變：從安置角色到拓荒者角色……….117

第二節「公有」市場中的國家：缺席與現身的時機……….117

第三節 搬遷改建效應的外部化：依賴攤商的適應力……….…119

第四節 提供未來公有市場改建的借鏡………...……..……120

參考文獻

圖表目次

第一章 緒論

1-1 從綠川吊腳樓到建國市場………..7

1-2 市場搬遷前一樓攤位分布圖……….9

1-3 市場搬遷前二樓使用狀況………...11

1-4 建國市場與周邊私有市場、擴張攤販………..13

1-5 本研究分析架構圖……….26

第二章 動遷城市：國家/城市與公有市場關係的歷時變化

2-2 1958-1967 年台灣國民人均所得………..37

2-3 配合台中都會區鐵路高架捷運化計畫－台中車站地區（第一階段）示 意圖………..40

2-4 配合台中都會區鐵路高架捷運化計畫－台中車站地區（第二階段）示 意圖………..41

2-5 台中火車站地區整體發展定位示意圖………..42

2-6 建國市場舊址周邊土地權屬………..42

2-7 變更台中市都市計畫主要計畫（第四次通盤檢討）車站專用區範圍…43 2-8 共站平台概念示意圖………44

2-9 建國市場被納入車站專用區未來構想………..44

2-10 原大型購物中心專用區細部計畫圖（2011 變更前）………48

2-11 原大型購物中心專用區通盤檢討後的計畫圖（台糖園區）………48

2-12 綠空鐵道軸線規劃圖………51

2-13 台中糖廠舊區與干城商業區、台中車站周邊的位置關係圖………53

2-14 以日治時期巴洛克風格打造的新建國市場………55

第三章 動遷成市/城市前夕

3-2 余曉嵐設計師事務所提供的新市場攤位分配圖………62

3-3 余曉嵐設計師事務所提供的新舊市場攤位面積對照表………..62

3-4 由二樓店舖攤商發起連署的新市場攤位分佈圖………63

3-5 由二樓店舖攤商發起連署的新舊市場攤位面積對照表………..63

3-6 原大型購物中心專用區通盤檢討後的計畫圖（新建國市場）……….65

3-7 建國市場一樓至四樓「住攤合一」的生活型態………..78

3-8 市場住戶觀看中元節表演活動………80

第四章 再次成市：搬入新建國市場的生存術

4-2 由攤商自費撤除落柱以形成連格攤位……….……….89

4-3 無騎樓的沿街店鋪外增設遮棚………89

4-4 店鋪區攤商於騎樓增設透明落地遮雨棚……….89

4-5 舊攤位與新攤位的冷凍儲藏空間與工作空間對照……….89

4-6 部分攤商換上具現代設計感的招牌與陳設………..92

4-7 加設 LED 燈箱指示牌以利消費者在市場內辨別方向………97

4-8 階梯與地面交接處塗刷醒目夜光漆、加裝止滑坡道………97

4-9 批發需求帶來的送貨摩托車穿梭、停放於市場………97

4-10 為了引導人流而增設的通道……….………….100

4-11 新市場開幕當天的原住民攤位區………103

4-12 新市場營業一年多後的原住民攤位區………103

4-13 聖母宮舉辦慶典與流水席………107

4-14 舊市場與新市場聖母宮旁的聚會空間………107

4-15 舊市場福德祠……….108

4-16 舊市場聖母宮……….108

4-17 新市場福德祠與聖母宮………111

4-18 市長林佳龍參與福德祠入火安座剪綵儀式……….111

4-19 （與圖 2-11 相同）原大型購物中心專用區通盤檢討後的計畫圖（台 糖園區）………..………112

4-20 建商推出鄰近生態園區的湖森建案……….…………114

4-21 建商推出鄰近生態園區的湖濱雙星建案………..114

4-22 台糖針對湖濱生態城土地開發的招商計畫……….115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現象觀察與研究發問

（一）攤商對於搬遷的焦慮與回應

2015 年夏初，剛從建國市場買了一堆菜回來的媽媽，要替久未回家的研究 者做一頓好料，邊整理食材時邊說：「聽山藥攤老闆說，建國市場要在五月搬走 了，以後買菜就要跑比較遠了啊。」聽了覺得疑惑，這麼大的一個市場，要搬 去哪裡？當開始進入田野、查找了相關報導後，得知建國市場從 2012 年起便因 市場將搬遷的命運，掀起了攤商及住戶向政府一次次的陳情及溝通。而研究者 在 2015 年夏天開始關注建國市場之際，已經是陳情高峰之後、搬遷的事實已 定，市場中瀰漫一股焦慮不安的氣氛，所有節慶活動例如中元節、中秋節、媽 祖生日，也被視為「在舊市場的最後一次」。

即使攤商們知道搬遷是不可避免的，但仍希望能在舊市場多待一天是一 天，加上新建國市場遲遲無法通過驗收，導致搬遷之期不斷延期。但只要還在 舊市場開工，那日復一日的勞動工作則一天也不能馬虎。市場從午夜開始便有 貨車進出，將攤商訂的貨排放在攤位或店門口前。雞肉攤的老闆打開攤位上的 大冷凍櫃，將不同部位的肉分離、去骨、剁成小塊，有的要給夜市攤商拿去做 鹹酥雞，有的要給便當店拿去做雞排。凌晨，15 噸大貨車載滿了綑裝好的蔥，

在市場外的街道卸貨，也有其他市場攤商開著自家轎車來取貨，大貨車又隨即 開往下一個地點。更機動點的摩托車將貨物綑在後座，流暢騎進市場通道，將 塑膠箱裝的豆腐、菇類等素料堆放在還沒開工的攤位上。白天，攤商除了招呼 客人，還要加工、送貨、計算明天的訂貨、理帳、冷凍保存、整理攤位。

攤商每日的繁雜工作，都需要相應的空間和設備來支持，因此攤商十分關 注搬遷到新市場後，新地點、攤位空間、市場設備，能否讓他們如常做生意、

讓市場持續有人潮。在市場圓環區，一對夫婦操持著雞肉攤的事務，收工後邊 清洗攤台邊和研究者說：「搬過去攤位變很小，我們後面這些冷凍櫃都放不下，

都要重新訂做啦。（受訪者 UG，2016/3/20）」他用身體尺度比了比新攤位的大 小和寬度，表達不知道要如何適應以後的侷促空間。而在臨時攤位區的另一雞 肉攤，一對年長夫婦和兒子在一坪多的攤位上已工作幾十年，攤位空間本就不 大，對於搬去新市場他們最煩惱的倒不是攤位大小，而是客人會不會隨著過 去。另一位在五金街開業四十年的伯伯，見研究者對角落的起重機好奇，便說 當初從綠川西街遷過來時，他第一個在店鋪內加裝起重機往來一樓和閣樓，後 來受到鄰居同業們的效仿。「新店舖裡面樓梯就佔去店面三分之一，也不知道能 不能加裝起重機，我腳不方便，爬樓梯不能拿貨。（受訪者 A，2016/3）」

不只是攤位本身的大小和設備，攤位位置分配也讓攤商焦慮不已。新市場 攤位抽籤當日，攤商面對籤筒時莫不雙手合十，向神明祈禱可以抽到好位置，

如願的攤商在得知結果時，激動的跳起來互相擁抱。抽到「角間」或連續攤位

1，代表打好了日後的生意基礎，甚至當以後不做生意了，也可以轉賣出更高的 價錢。透過從旁觀察攤商們抽籤的神態，可以看到攤位位置也是他們相當在乎 的事。抽籤也並非一抽定生死，根據市政府的規劃，抽籤後可自行協調換攤再 向政府登記。然而因規定兩年內不得轉租，許多暗地裡轉讓攤位的舉動，是攤 商在政府面前不能張揚的秘密。

面對搬遷，習以為常的工作方式、所需的環境設備都將改變，研究者感到 好奇：攤商如何在未知的焦慮中，把握能力所及之內的人事物來做因應？另 外，雖然每位攤商都是小頭家，但市場某程度上又是一個整體，那麼在集體層 次上，攤商又要如何凝聚共識、集眾人之力，對市府主導的搬遷做出回應？搬 遷一個被台中人視為廚房的菜市場，放在都市過程中來看又如何理解？

（二）搬遷後如何重新「成市」

2016 年九月中秋節後，建國市場內的攤商悉數搬到新市場開始安頓，經過 了幾個月的重整和調適，大部分攤商已重新步上軌道。然而，面對搬遷後的變 化，不少攤商在安頓好自己的生意後，進一步思考著整個市場的走向。研究者 在機緣之下參與了年底一場討論年貨大街的會議，這份提案由一位年輕攤商發

1 根據攤商的說法，「角間」指的是有兩面面對走道的攤位，對於招來人氣更有利。連續攤位指 的是名下原有好幾個攤位，抽籤結果連在一起，有助於日後合併攤位使用。

起，在 line 群組中號召更多人共同出來籌畫，包括幾位議員的助理都有出席。

在這份名為「舞動契機(雞)‧耀動建國‧新建國市場年貨市集」的企劃書中，說 明了動機：「搬至建成路至今已經三個月……舊址外圍攤商及流動攤販仍聚集在 舊址附近，會讓消費者誤以為那些仍是建國市場之攤販，而缺少動力來新址購 買消費……藉由市集之活動，讓喜愛逛街年輕族群及上班族群能來市場走走，扭 轉外界對建國市場負面觀感，把人潮帶入建國市場…。²」

還穿著圍裙和橡膠筒靴的攤商們約二十人，在收攤後抽空先後來到自治會 辦公室開會，四位隸屬不同議員的助理幫忙主持，大家聽完發起人的說明後，

紛紛發表意見。其中一位議員助理認為要開宣傳車到市場舊址周圍，放送年貨 市集的消息，扭轉一下長久以來被周邊攤販「揩油」的情況。市場內部與周圍 攤販互相競爭的問題，在接下來的討論中也不停出現，例如有攤商擔憂年貨市 集可能搶了市場內部攤商的生意，也可能引發日後市場周圍聚集攤販效法，重 蹈覆轍以往舊市場與周邊攤販的競爭關係。發起人解釋，此次市集預計兩天，

目的是宣傳和試水溫，不至於和內部攤商搶生意，且設在這三個月來生意較差 的 D、E 區外的機車格，有助於為這兩區帶來人潮。在新市場開幕後進駐的一位 咖啡攤老闆，認為若只持續兩天，恐怕效應不大，而台中其他行之有年的年貨 大街早已在籌備、招商，建國市場可能來不及。另外兩位「原住民攤位」的老 闆娘，則被期待可以在市集當天賣烤山豬肉等熟食，展現原住民特色。

在眾人陸續發表意見的過程中，研究者感覺他們的擔憂可說是圍繞在能否 順利「成市」。即使攤商們討論的是時節性的年貨市集，背後卻是透露著對日常 生意的焦慮，如同一位在場的攤商所言，正因為市場生意不佳，才要辦年貨市 集來吸引人潮。市場由許多小頭家般的攤商組成，每攤老闆固然各憑本事打理 好生意，然而能否好好做生意，似乎卻不只是盡個人之力就可以達到。他們都 處在整個市場之中，受到整體的管理規範、基礎設施、建築設計、所在區位等 因素影響，攤商之間也存在著互相競爭、依存、「結市³」等關係。在個人層次 上，面對搬遷攤商擔憂的是，是否得改變原本做生意的方式、攤位的面積不夠 或位置不好、管理費和規範有何變化、要繼續做或是轉租給別人；而在集體層

2 研究者在 2016/12/29 參與攤商討論農曆新年辦活動的會議，拿到〈舞動契機(雞) 耀動建國 新建國市場年貨市集〉計劃書。

3 劉妍妙（2011）對「結市」的定義為：「市場小販為了使顧客採買方便而參考顧客的飲食習 慣，相互聚集在市場空間的相對位置，使相鄰小販彼此販售的商品能互相輔助。」例如雞肉攤

次上，攤商面對著並非一己之力可控制的「成市」。

市政府也對新建國市場「成市」有所期待和想像。在經發局網站的公開資 料中，「建國市場遷建工程說明」指出新市場將朝向觀光發展：「連結周邊區域 之觀光景點及台糖生態園區，帶動周邊發展……以乾淨明亮的購物環境、便利的 停車空間等新穎的市場定位，發展成臺中市休閒購物的新去處（台中市政府，

2016）。」一攤從舊市場遷來的蔬菜攤，將攤位打理成新穎的歐式風格，向媒 體表示如今要朝向觀光化轉型，扭轉傳統市場潮濕骯髒的印象。搬遷使得「成 市」的過程須重新來過，也是市場被重新定位（repositioning）的特殊時刻──再 定位不僅是地理層次上的地點重置，還包括了市場被賦予的新角色、與國家關 係的再調整。因此研究者好奇，攤商在集體層次上，如何因應搬遷帶來的變 化？市政府又如何規畫一個市場的搬遷？

（三）搬遷過程中，遣散出租住宅的住戶

建國市場除了一、二樓規劃為攤位做為市場使用，其三、四樓有 180 戶出 租住宅，而搬遷爭議之一便是出租住宅無法如同攤位一樣在新市場有一席之 地。〈我的家是天堂－談台中市建國市場的拆遷〉(黃子倫，2015)是研究者認識 出租住宅的開始：「不同一、二樓的市場攤販，三、四樓住戶沒有遷建、沒有安 置補助，居民只能組成自救會希望居民共同合作下，能夠爭取權益。」在研究 者開始關注建國市場搬遷之前，甚至不知道市場樓上有住人，開始田野後，最 常接觸的卻是一群混合了住戶和攤商身份的人，而他們時常在市場二樓相聚。

二樓成了樓上住宅和樓下攤位的過渡地帶。九二一地震後，因市場建築被 判為危樓，二樓的魚攤、肉攤遷往干城臨時市場，二樓其他店鋪因買氣大不如 前而紛紛歇業，轉作倉庫和住宅使用。僅剩的幾間美髮店和聖母宮，是市場中 每日的社交空間，也是研究者在田野中一邊歇腳、一邊和市場阿姨聊天的地 方。在初步田野中的認識，三、四樓的住戶在搬遷前夕便已經過逐漸減少的過 程，大多數攤商因孩子長大而選擇搬離市場、在外購屋，將樓上的住宅閒置或 轉租給別人，名義上仍是承租人。據市場阿姨們描述，真正住到市政府強制點 交歸前一刻的，大多是經濟狀況不佳、沒有自己房子的人。市場搬遷意味著他 們將失去這個租金低廉、生活方便的庇護所。

1970 年代前後興建的建國市場，與出租住宅結合的特質，在台中並不是唯 一的例子，同時期興建的中央市場樓上亦有住宅。劉妍妙（2011）、鄭曉琦

（2010）皆提到了建國市場興建的背景──市政府根據內政部於 1963 年頒布的

〈舊有違章建築處理辦法〉，為了整頓並安置綠川、柳川沿岸的違建攤商與住 家，而興建現代化、室內化的建國市場將之容納。研究找的初步理解是，市政 府當年因基礎建設、整頓市容而要拆除原本容許的違建戶，但基於安置責任，

而將出租住宅一併納進來。

在二樓與阿姨們聊天時，也常聽她們談到尋覓新住處的擔憂。其中一位阿 姨是透過人脈而進來住的二手租戶，對於市場搬遷而帶來的離散，十分不捨：

「這邊的大姐都對我很好，可以常常找她們抬槓，不會無聊，以後大家搬走就 沒有了。（受訪者 B，2016/8）」邊說邊幫忙挑揀豆芽菜，然後再次將捏著一百 元工資的另一位阿姨的手推開，說又沒有要跟她收錢。看著阿姨們的互動，不 禁揣想搬遷後，這些因鄰居關係而產生的種種連帶將跟著消散。

然而，為何新市場不再有出租住宅？長期擔任三、四樓住戶的鄰長伯伯 說：「當初我們也是和攤商一樣預繳租金，借錢給政府蓋建國市場，為什麼我們 就不能被安置？（受訪者 C，2016/9）」攤位和住宅在當初抽籤、預繳租金的地 位上並無差別，卻在搬遷討論中自始就被排除了。市政府給的說法是「原先法 令不全，致無法安置」，指的是 1997 年修法的《零售市場管理條例》第十六 條，規定公有市場「不得將攤（鋪）位全部或一部改供其他用途或兼作住家使 用（全國法規資料庫，2007）。」研究者認為值得進一步探討的是，除了法規層 面之外，市政府對於新市場的規劃中，為何排除了出租住宅？在市場被重新定 位（repositioning）的特殊時刻中，是否有人無能為力延續其在市場居住/工作 的權利？而此過程是順應社會變遷而發生的取代（replacing），抑或刻意的動遷

（displacing）？

小結：市場搬遷，不只是關於地點和建築物的更新而已

研究者開始感覺到市場搬遷並不僅是變換位置和更新建築體而已，也並非 將原有的市場空降到新地點，一切如常的照原本模式運作。當漸漸認識到建國 市場的龐大與複雜後，研究者原來的單純好奇──市場要搬家，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搬遷對於市場來說意義如此重大──在逐漸梳理初步觀察後，有兩個議題 逐漸浮現，需要進一步釐清，以便探討「城市」和「成市」雙雙變遷之間的動 態，究竟搬走了什麼，體現了什麼樣的更新過程。以此衍生了以下的初步發 問：

（一）如何搬：搬遷如何影響了市場的各個面向？，搬遷前夕攤商如何因應？

半年內的初遷期又如何適應新市場？

（二）不只是搬：在搬遷過程中，國家／城市如何以正式規劃與非正式協調來 來介入建國市場的搬遷及改建？國家與公有市場的關係發生了什麼改變？

第二節 建國市場基地介紹

（一）建國市場的歷史

在 1972 年建國市場落成之前，綠川東街、西街與從 1908 年就開始營業的 第一市場，才是人群聚集的「市」。鄭曉琦（2010，頁 48-49）指出在 1953 年，攤販效法柳川兩岸的吊腳樓住戶，在綠川東街、西街自力築起河岸建築

「克難屋」，成了外省移民與城鄉移民的落腳處。鄰近台中火車站，交通匯聚、

人流紛至，造就了綠川東街、西街的黃金商業地帶，從圖 1 可以看出，圍繞著 第一市場（今東協廣場所在地），流動攤販蔓延至綠川兩岸、南京路、建國路。

然而自搭建之初，綠川兩岸就面臨拆遷危機。市政府於 1968 年就決議採「先建 後拆」的方式，興建「建國市場」來容納流動攤販和非正式住宅的居民。攤商 與居民不斷向市政府陳情、拉鋸，直至 1972 年建國市場落成後，才全數拆除綠 川的克難屋。

市場在 1998 年的九二一地震後一分為二。原本二樓除了圓環區容納了幾十 攤的魚攤、肉攤，還有雜貨與理髮店，在九二一地震後，圓環區這棟建築被判 為危樓、不許營業。幾十攤的魚攤、肉攤，有的將攤位頂讓出去另謀出路，有 的在八德街沿街店舖外搭起臨時攤長達六年，直至干城重劃區內的建國臨時市 場落成後才進駐，如圖 1 所示，至此市場等於分裂成兩塊。市政府將魚肉攤遷 往建國臨時市場後，二樓其他服飾店、雜貨店的生意很快地沒落下來，只留下 幾間美髮店，歇業的店舖轉作冰庫、加工區。

圖 1-1：從綠川吊腳樓到建國市場，再一分為二。圖中綠川及第一市場周邊攤販的分類為劉妍 妙所調查（2011，頁 63）。

（二）市場搬遷前夕的狀況

從 1972 年以容納「違章」攤商和居民開始，到 2017 年因台中火車站周邊 更新而搬遷到新址之間，建國市場在八德街與建國路口的舊址營業超過四十 年，內部有大約七百攤、一百八十戶出租住宅。作為中部最大的傳統市場，因 靠近台中火車站的交通輻輳之地，是中部五縣市許多機關、零售市場與夜市的 採買來源，也是許多家庭習慣消費的市場。與一般傳統零售市場不同，建國市 場的攤商大多批發、零售兼具，甚至以批發為主，因此客戶不只有日常逛街採 買的主婦，還有夜市攤販、其他較小型的零售市場攤販。市場人們將之稱為

「武市」，區別以家庭消費者為主的「文市」。

研究者將 2017 年市場搬遷前夕的使用狀況，繪製於圖 1-1、圖 2-2。市場 一樓攤位共五百多攤，從攤位分布的色塊大致可以看出，不同種類的攤商有聚 集於同一區塊的現象。沿著建國路和八德街的店舖面積最大，大多販賣南北雜 貨，各家店舖貨物時常延伸擺至騎樓。靠近八德街和武德街交口的角落，則是 海鮮魚類居多；雞鴨鵝等家禽攤，集中在左側的圓環區；面積最小的「臨時攤 位區」為加建攤位，與市場建築本體分離，攤販種類有乾貨、蔬菜、家禽、辛 香料，因面積小而常有連租幾個攤位併用的現象。原本圍繞在第一市場兩側的 五金店舖（見圖 1），集中在市場北面，與對街軍眷區的五金店舖，形成有名的

「五金巷⁴」。市場中的飲食小吃則散布在各區，有早餐店、麵店、便當店；另 外，部分攤位已經歇業，轉租給其他攤商作倉庫或冷凍櫃使用。

4 鄭曉琦（2010, pp.68-76）對五金巷有如下描述：「1950、1960 年代，台灣正逐步由農業社會 轉變成工業社會，當時的綠川因鄰近清泉崗機場，有機會購置美軍廢棄機械加以拆卸零件買 賣……成為中部地區最重要的五金集散地。……部分原在綠川上販賣五金頗有名氣的綠川拆遷 戶，遷移至建國市場後，於建國路 240 巷形成新的五金街聞名全台，仍延續至今。」

圖1-2：建國市場搬遷前一樓攤位分布圖。研究者自繪。（白色區域資料缺乏）

市場二樓在九二一地震後，位於圓環上方共計 114 攤的海鮮攤、肉攤搬遷 至建國臨時市場後，便閒置下來，連帶著影響二樓生意漸漸沒落。雖然平常無 人使用，但由於採光好又空曠，漸漸演變成特殊時刻不可或缺的場地：自治會 開會、與政府開協調會議，少則十幾人、多則數百人，時常選擇在此舉行，會 議桌椅也常態性的收拾擺放在牆邊；聖母宮的彩旗隊⁵也將此當作彩排、練習的 場地，聖母宮委員會也在此辦桌、請流水席。搬遷前夕，一群關心市場歷史文 化的學生及社會人士，也選擇在此地舉辦「建國前半生」紀錄展覽。

圓環左側是夾著長走道的雙邊店鋪，九二一地震後大多數逐漸歇業，僅存 五家理髮店和一家腳底按摩店，其他都轉作冷凍庫或食材加工空間，更多間則 呈現閒置狀態。如圖 1-3 所示，緊鄰著圓環區集中了市場管理室（市政府派駐 人員）、自治會辦公室（市場攤商選舉產生的會長）、聖母宮，攤商有事情要詢 問便會前來。聖母宮辦公室外，管理員夫婦自行擺設了桌椅，路過的攤商可隨 意坐下閒談。往左側走，另一個人群走動的熱點是從「蘭花阿姨理髮店」到

「豆芽菜林夫婦」之間：三攤剝豆芽菜的阿姨各自從早上忙到中午過後，偶爾 鄰居路過聊天、幫忙剝撿豆芽菜，甚至交換訊息、談論搬遷問題。其中 29 號空 間是由「建國路 224 號田調團」向店鋪主人借來辦小展覽⁶，與鄰近的豆芽菜阿 姨們、蘭花阿姨，形成良好的互動。

5 由一群約 30 人的婦女組成，大多是聖母宮的義工，也（曾）是市場攤商或住戶。聖母宮進 香、繞境、媽祖生等慶典時，手持彩旗以隊伍形式進行儀式表演。

6 建國路 224 號田調團，曾經在 2017 年初，邀請泰國藝術家舉辦關於泰籍勞工修築台中鐵道的 展覽。

圖1-3：建國市場搬遷前二樓使用狀況。研究者自繪。

（三）界線模糊的建國市場：周邊市場變遷

然而一般消費者會去的建國市場，未必指的是市場建築物內的七百多攤，

實際上更多人是在建國市場周邊眾多的攤販消費。公有市場外圍聚集更多攤 販，在台灣是常見的現象，而建國市場也在慢慢集結成市的過程中，吸引了更 多人想要進入市場。然而市場內部的攤位數有限，無法納入正式市場的攤販，

則在外圍馬路旁、空地上搭棚築攤，有的甚至形成了有一定管理制度的私有市 場──民富市場、新民市場、四季天天市場⁷。建國市場內的攤商與周邊為數更多 的攤販，形成了廣義上的建國市場，消費者並不會將之特別區分開來，甚至因 騎機車買菜的習慣，並不會走進市場建築內消費。內外攤商保持著相互「結市

8」卻又競爭的關係，甚至當建築物內公有攤位搬遷到新址後，沒有一起搬遷安 置的外圍攤商，仍被新市場攤商視作競爭對象，因許多消費者還是習慣到原址 的周邊買菜。

圖 1-4 顯示了建國市場、臨時市場與周邊私有市場、擴張攤販的位置關 係。圍繞著建國市場一圈皆有衍生的攤商：北側軍眷區的擴張攤商與對面屬於 建國市場的五金店，共同組成了五金巷（建國路 240 巷）；東側亦屬於軍眷區，

有五金店、蔬菜行、南北雜貨批發，性質與建國市場內相似；南側是介於早上 四點至八點才會出現的蔬菜攤，專門做初步加工後賣給來批貨的餐廳；西側則 是幾間中藥行、南北雜貨，與建國市場沿街店鋪性質相似。擴張的攤販有的形 成了正式的私有市場，與其他攤販遍及整條新民街兩側武德街兩側、部分南京 路兩側，憲兵隊、鐵路警察局亦身處其中。

7 根據劉妍妙（2011, pp.31）的調查，民富市場的用地是向公路局承租，新民市場、四季天天 市場的用地則是向鐵路局承租而來。

8 「結市」來自攤商的說法，形容眾攤位聚集在一處，有助於吸引人潮前來。

圖 1-4：建國市場與周邊私有市場、擴張攤販。研究者自繪。

第三節 文獻回顧

（一）國家機器的運作與權力施展，及正式─非正式的觀點反思

本研究關注「國家」如何處理公有市場的搬遷，必須先回顧何謂國家、以 及國家如何運作於常民生活的相關文獻。由於攤商與居民在搬遷過程中所接觸 的國家，並非抽象的意識形態，而是具體而微的展現在與地方政府部門的一線 人員、傳達政令的市場管理室、作為政府與人民橋梁的地方議員等實質的互動 層次上，因此本節著重於回顧國家如何和其治理對象之間的互動關係，而非各 家學派對國家的定義。

本節首先從「國家機器」的概念出發，探討在一個看似整體的國家之內，

實則有何不同的團塊；接著回顧國家權力在實際施展的層次上，將如何傳達至 其治理的對象身上；最後從正式性與非正式性是為連續光譜的此一觀點，進一 步反思看似代表了「正式性」的國家，其實往往和「非正式性」互相交織的常 態。

對於近代社會學與政治學等多個領域影響重大的 Max Weber，於 1919 年發 表《政治作為一種志業》（Politik als Beruf）的演講中，將國家視作具有「合法 並壟斷使用暴力」的一套行政、立法、警察、司法、軍事的組織和制度。王振 寰（1993）從韋伯對國家的定義出發，說明國家機器（state apparatus）是「行 使政治統治權力的機構」，其中權力運作的制度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包含了不 同的權力集團（power bloc）以及不同的組織和制度」。由不同組織和制度所組 成的國家，成了不同的權力集團之間聯盟或鬥爭的場域。王振寰亦指出國家機 器內的不同的組織和制度，其行政效率可能高低不一，也可能互相矛盾，這些 特質造成了其潛在著一定的自主性。

既然國家機器內部的歧異性，使得在各部門中操作的實質個體擁有了一定 自主性，那麼這個龐大的國家機器從中央發出的意旨未必就能貫徹到末端。

Akhil Gupta（2012）揭示了印度此一「國家」並非僅由表面上的行政、立法、

司法三大部門組成，而是由多層級的聯邦、州、區域、次區域、街區，以及無 數的官僚和計畫例如教育、醫療、住宅、農業、商業所組成。而它們並非無 縫、整合良好的整體，而是破碎、去中心化、不協調的狀態。因此印度政府雖 然企圖擬訂扶助貧窮者的計畫，然而低品質的資訊收集，反而強化了具有刻板 印象的主流敘事，越加遠離了窮人的原貌和真正需要。加之根深蒂固的官僚主 義造成的資源分配不均、決策過於武斷，導致結構暴力之下的有害治理，不僅 阻礙了扶貧福利的發展，還製造了「已提供照顧」的錯覺。

而關於實際在國家機器內促成事務運作的人員──尤其是與人民接觸的一 線人員，他們掌握了何等彈性、如何對於官僚機構帶來關鍵的影響？Giorgio Blundo（2006）在西非塞內加爾的研究中，提供了國家權力如何執行於其治理 對象的有力觀點。在當地的司法、海關及財政系統中，存在著輔助行政的工作 人員，他們雖大多處在模糊、邊緣的位置，卻在不透明又設備不完善的機構 內，掌握了幾乎不受控制和不成比例的裁量權。Blundo 認為，雖然這些輔助人 員減輕了官僚機構的工作量，卻也再再重新制定著規則，甚至被當作腐敗交易 的管道。弔詭的是，透過這些中介人員及活動，才能讓官僚機構持續運作，體 現了非正式性逐漸制度化的過程。

即使是非正式的中介狀態，仍然代表著「國家現身」，也就是直接聯繫至國 家官僚機構的末端。然而除了有形的「國家現身」，似乎還存在了相對無形的穿

透力量，使得國家的權力得以滲透進每一個受到統治的個體。Jeff Garmany

（2009）以巴西東北部的一處貧民窟 Pirambu 為田野基地，發現此處雖然缺乏 足夠的物質公共設施例如警力、學校、醫院等，此地的人們卻仍然在受到當局 漠視與罪犯汙名化之下，透過每日的日常身體實踐，完成了看似不存在的國家 對於其統治者的行為規範，複製了國家期待他們成為的樣子。

Garmany 認為他在 Pirambu 的田野發現，在在挑戰了過往人類學及社會學 研究所認為的貧民窟處於無政府狀態，例如 Mike Davis（2006）指出國家監視 的視線無法將貧民窟穿透，因而貧民窟被視作挑戰了國家的控制與秩序。然而 Garmany 結合了 Bourdieu（1986）對文化資本分類中的內含文化資本（the embodied state）概念，以及 Foucault 的治理術（governmentality）及生命權力

（biopower）為分析概念，從當地人們最常做的事──收看電視新聞此一日常 活動中，觀察到人們主動實踐國家透過電視傳達的「好事情」，進而對自身進行 規範。國家透過內化某些價值於個人稟性中，代替物質上的國家現身，來治理 個人身體，因此巴西政府實際上對於貧民窟仍保持著相當密度的控制。

從以上討論可以看到，由不同層級組織和制度組成的國家，實非一個固定 的板塊。其權力行使的末端可能是由無數的代理人和中介人來經手，也可能是 透過價值傳遞而直接影響了其治理對象的思維和行為。似乎國家的運作並不總 是照本宣科的按照既定的規矩來運作，反而其中充滿了變動的可能性。由此衍 伸可以反思的是：國家和人民的關係並不總是處在「正式」的互動模式之中，

反而其中體現了大量的「非正式」實踐。

過去對「非正式性」的認知是缺乏國家角色或規畫失敗而產生的結果，然 而在 Roy 和 AlSayyad（2004）所編輯的《Urban Informality》一書中，目的在於 打破正式─非正式的二元劃分，指出正式─非正式是連續光譜，並且常常以混 合體的形式出現。Roy 認為，應將非正式性視作「放鬆管制」（deregulated）而 非完全的去管制（unregulated），甚至如何放鬆管制本身就是一種管制的技術。

因此兩者是互相組成的（complementary）關係，而非可有可無的補充

（supplementary）關係，若非正式性不存在，正式也不會存在，（Uwe Altrock，

2012）。

Roy 進一步說明，非正式性是規劃政策的刻意產物──並不是位在規劃之

外，而是在規劃過程中，國家將某些事物銘刻為非正式、賦予權力，而另外的 事物則成了非正式。因此正式和非正式的標籤是透過刻意為之而來的，什麼被 認為是合法／非法、什麼被賦予權力／無權力，都是透過持續協商而不斷的變 化著邊界。Kurfürst（2012）以越南此一黨獨裁國家為例，指出非正式性的界線 具有協商空間，在實際層次上，市民和政府人員是否有親近性是協商的條件之 一，有權力的團體更能將其對正式─非正式的想像具體再現於都市地景中。

看似將其決策歸類為「正式性」範疇的國家，在其實際的權力運作之中，

往往要透過被其視之為「非正式性」的人事物，才能讓整個龐大的國家機器得 以繼續運作下去。回過頭來看建國市場搬遷過程中，也存在著大量「非正式」

溝通、協調與拉鋸，這些非正式性的實踐補足了在國家的正式規範下，無法企 及或進一步細緻化的重要面向。

（二）公有市場的起源與福利性格，及跟國家之間關係的演變

從建國市場的案例中，探討國家如何介入市場的搬遷及改建，是本研究的 發問之一。然而國家以什麼角色介入、對市場有何定位，並非此次搬遷獨有的 課題，因此在第一部分的文獻回顧，研究者試圖追溯國家與公有市場之間關係 的演變。從公有市場在台灣的起源、到伴隨農業社會轉為工業社會而來的都市 化、再到面對賣場及超市等多元販賣方式的競爭，國家在不同階段，賦予了公 有市場不同的角色與定位。

公有市場在台灣的濫觴，要追溯到日治時期，在那之前的清領時期，便是 在街衢、廟口等人潮流經之處，攤販聚集而成的集市⁹。日治初期由於日人遭受 熱病之苦，深知打造現代化衛生設施是穩定統治的第一步，因此在民政局長後 藤新平的主導下開始建設一連串的衛生設施，市場也被納入衛生治理的一環。

除了出於公共衛生考量，增加稅收、穩定物價等功能也促使公設市場的出現。

日本政府逐漸將市場納入官方管理：先是在 1900 年採取申請許可制；接著在 1904 年將市場列為公共建築與公共事業，亦即從自由制正式變成公有制；1936

9 鍾順利（2006, pp.16）引用了日治時期「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1911, pp.177-178）」的資料，

指出清領時期的市場形式主要有露天的市集、沿街店鋪，以及專門買賣牛隻的牛墟，通常聚集 在人車來往的街道、寺廟前空地。

年所頒定的「台灣都市計畫令」更將市場列入都市計畫事業，視市場為都市機 能所必須提供的服務之一（鍾順利，2006）。

戰後 1945 年，國民政府將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菜市場同樣列為公有建築物。

囿於財政上的負擔，政府放寬市場可由私人投資興建，1965 年後，進一步更改 為私人可擁有產權，也就是私有市場的濫觴。殷寶寧（1994）認為這反映了政 府一方面企圖掌握市場此一都市服務的規劃，一方面卻又無力實踐，遂開放私 有市場的興建。

1960 到 1970 年代，面對台灣由農業社會轉為工業社會所帶來的大量城鄉 移民，更加突顯了都市中公共設施的不足，因此在 1964 年都市計畫修法時，令 公共事業（包括市場）可由私人投資辦理。殷寶寧（1994）認為，政府雖然是 為了解決財源困難，但也顯示了政府試圖將都市公共服務分散到私部門。此時 期也為了公共設施保留地的開闢、鼓勵民間投資興建公共設施，而提出「公共 設施多目標使用方案」，此後興建的市場多有與公部門辦公室、圖書館、國宅結 合的例子。

1970 年代之後，延吉超市是傳統市場轉型成超級市場的代表例子，它使得 台北市政府想積極將公有零售市場帶向以超市經營的模式，將市場用地租給民 間業者做為超級市場之用。另一個讓市政府想推動傳統市場現代化的原因，是 公有市場的空攤率日漸提高、管理問題叢生，將傳統市場變為超級市場，可以 省去相當多的管理責任。

1998 年，經濟部商業司提出「傳統市場更新與改善五年計畫」，試圖提振 老舊市場。這份計劃指出當前傳統市場的幾點困境：攤商無現代化經營理念導 致效率欠佳；職業婦女增加致使傳統早市人潮流失；市場周圍攤販取代了市 場；硬體設施及衛生環境不良等等。此份計畫建議，應促使傳統市場朝向現代 化經營，必須在硬體上重塑市場空間，在軟體上調整營業時間、舉辦推廣活 動、健全攤商自治，隨著時代脈動調整市場體質與管理方式，跟上現代化國家 的腳步。然而在 2011 年經濟部所發行的成果彙編中，主要在於改善市場硬體空 間，使之更安全、衛生、明亮，軟體面的成果卻無從得知。

2010 年經濟部延續並擴張了以上計畫，提出「樂活菜市仔競爭力提升計

畫」，再次強調傳統市場必須創新、跟上消費習慣的改變、吸引年輕人經營。其 中值得注意的是，此計畫預計吸引/輔導的部分對象設定為中年失業、剛畢業還 未找到工作的年輕人，期望替中高齡攤商為主的傳統市場注入新血（經濟部中 部辦公室，2010）。除了同樣注重市場空間的現代化，與 1998 年的計畫不同之 處，在於樂活菜市仔計畫更著重軟體面，甚至發行《快樂ㄟ菜市仔雜誌》系列 刊物，主題式的介紹菜市場的示範模式。

回顧了國家與公有市場的關係後，研究者認為衛生論述一直對公有市場發 揮著影響。從日治時期開始，衛生論述影響了公有市場的設立，甚至在 1931 年 的《台北市史》中，台灣的公設市場被視為衛生設施上進步的、值得誇耀的機 構（鍾順利，2006）。國民政府領台後的治理，也在在反映了試圖將傳統市場導 向講求衛生的「現代化」市場，2013 年起全面實施傳統市場禁宰活禽，便是近 年來直接將衛生論述應用於市場管理的例子。無論是「傳統市場更新與改善五 年計畫」或「樂活菜市仔計畫」，也都著重市場硬體空間的改善，試圖以現代化 的超級市場或賣場式的乾淨、明亮，取代老舊、髒亂、氣味鮮明的傳統市場形 象。

除了衛生論述的影響，研究者認為公有市場作為安置攤販、容納無其他謀 生能力者的「福利性格」，也時而強烈、時而隱微的左右著公有市場的角色。

1952 年，台灣省政府頒佈《攤販營業管理規則》，要求各地方政府提供市場用 地盡量容納攤販。雖然其背後的動機是出於整頓流動攤販，但實務上鑑於攤販 有助於解決外省移民、城鄉移民的就業問題，因而當局採取任其自由發展的態 度，並未嚴加管制。1957 年修訂《攤販營業管理規則》，進一步限定申請攤販 證者，應以登記有案的貧戶或無其他謀生能力者為限。1977 年，台北市首頒的

《台北市攤販管理辦法》，同樣限定攤販資格為貧窮或需急助救難者。戴伯芬

（1993）認為，這讓都市中的貧窮人口透過攤販謀生，替代國家原本應承擔的 社會責任。

在《傳統零售市場改建之通盤檢討》中，以台北市為例，指出公有市場雖 屬於經濟活動，但政策上卻是社會福利的一環，即「市場為安置、救濟與推動 市政建設之籌碼，須靠市場來收容安置攤販、以市場攤位做為對拆遷戶之補償

（蔡金龍與黃素媜，1997，頁 703）。」從 1980 年開始，台北市政府採取「安 置配租政策」，將扣除原市場內攤商的剩餘攤位進行配租，資格限定為領有攤販

證者、違建被拆除者、退除役官兵需就業輔導者，歷經幾次修法後，還納入了 原住民、身障者等身分資格。然而此報告對安置配租政策提出檢討，認為接受 安置配租的對象大多已將攤位經營權轉讓給他人，已失去安置的意義，且長期 將具有經營專長者拒於市場門外，造成公有市場競爭力低落。因此，此報告認 為傳統市場的福利性格「階段性任務已完成」，應將傳統市場回歸至經濟面（蔡 金龍與黃素媜，1997）。殷寶寧（1994）亦認為 1970 年代後，政府將公有市場 用地租給民間業者經營超市的模式，已改變了原本收容安置攤販、扮演社會福 利角色的公有市場性質。

（三）戰後快速都市化過程中，福利國家的作為

與整建住宅、平價住宅同時期興建的建國市場，在 1970 年代市場與出租住 宅的結合的形式，體現了國家對於流動攤販和違建住宅的安置措施。雖然建國 市場的出租住宅在當時並無「社會住宅」名份，但的確出於國家福利政策。此 部分文獻將從社會住宅在西歐的起源開始，接著回到台灣的脈絡，回顧 1970 年 代左右的台灣住宅制度，最後以南機場國宅為例，探討市場與住宅結合的經驗 與爭議。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住房短缺，使得西歐住宅的租金大幅增長，此時期的 社會與經濟條件對政府造成的政治壓力，促使國家介入改善居住條件。由政府 提供的公共住房，在初期幫助解決了住房短缺的問題，而其中廉價租金可使得 勞工在低收入的狀態下也能負擔，從而支持工業的勞動力成本，帶動了戰後的 經濟復甦（Ronald, 2013）。然而在 20 世紀資本主義擴張的過程中，社會住房只 在特別不尋常的時期擴張，比如戰後。然而隨著社會和經濟條件的重新平衡，

房屋再次變得更加市場化（Harloe, 1995）。到 1980 年代後期，與更廣泛的新自 由主義一致，回歸市場一直在住房政策中佔據主導地位，驅動了社會租賃部門 的私有化和殘補化。即使在歐洲最大的社會住房部門的荷蘭，也規定了應提供 多少租賃補貼、低收入家庭的資格範圍，限縮了公共住房提供的對象資格。

而台灣在戰後，大量軍隊移民隨國民政府遷移來到台灣，政府卻無法提供 足夠且合適的住屋，因此許多移民在都市中的各角落自力搭建房屋，直到 1950

（1978）調查了台北市 1975 年以前低所得階層的住屋，整理了七種主要的住房 模式，其中約有五分之二的低所得家戶住在「租借住宅」，大多屬房間狹小的暫 時棲身之地；另外有四分之一則住在「受雇者住宅」，即軍公教配給的宿舍。佔 第三多的便是被歸類為「違章建築」的簡陋房屋，此類建築大部分在 1950 年左 右為外省移民和農村湧入都市的低所得家戶所建。鄭曉琦（2010）亦提到在 1950 年左右，城鄉移民在台中柳川、綠川兩岸自行搭建吊腳樓，做為攤舖或住 家使用。可以看到在戰後及都市化過程中，屬低所得階層的外省移民與城鄉移 民，大都得靠自身力量尋求遮風避雨的住所，國家在這方面扮演的角色除了照 顧部分軍公教之外，在陳益宜的台北房屋調查中，1975 年前所興建的少量公共 住宅僅照顧了 5%左右的低所得階層。米復國（1988）也提到戰後的住宅供應 中，公共住宅只佔了 5.8%，真正緩和了住宅危機的是非正式部門。

米復國（1988）進一步爬梳了台灣戰後的公共住宅政策，指出台灣在美援 之下被納入協防體系一環，而住宅政策也受到美援的壓力才推動──美國認為台 灣政府應穩定住宅市場，來帶動經濟發展，間接保障國局穩定。1957 至 1975 年間，台灣的公共住宅政策基於《國宅貸款條例》，作為 1976 年《國民住宅條 例》正式頒佈前的臨時措施。而與建國市場同時期興建、空間格局相似的平價 住宅、整建住宅亦為此時期的產物。依據《國宅貸款條例》由政府貸款給人民 興建或政府代建，其中佔了 18%的整建住宅與平價住宅，是出於控制都市違 建、發展都市建設而興建的替代住宅。然而採小坪數、高密度、少公共設施的 格局以容納最多戶數、減低平均成本的格局，在缺乏後續管理之下，只是取代 了舊有的非正式住宅，米復國認為這使得整宅與平宅依然成了「貧民窟」。

此階段的公共住宅雖然只是起步、存在著規畫設計上的問題，但對於何謂 理想公共住宅的想像已有過經驗上的辯論，其中曾有南機場整宅與傳統市場結 合的構想。胡皓瑋（2013）分析台北南機場整宅的論文中，提到了南機場二期 整宅在計畫階段，曾經一度有納入傳統市場的構想，期望能同時解決住宅與商 業問題，然而最終仍沒有成功延續。當年一期整宅落成後，1964 年聯合國經合 會的社會學家孟松夫人，考察了當代台北的社會與住宅問題，認為工作和居住 結合是市民的生活方式，建議未來整宅應納入一定比例的商店，提供給居民營 生。受到這份報告的影響，且基於攤商收益可以降低造價成本，二期整宅的確 設計了做為安置攤商的地下室，然而這種方式很快就被推翻──廣大民意反對混 合多目標使用設置帶來的人潮與髒亂，因而最終朝向了分區使用管制。南機場

二期及後期整宅的地下室，除了二期的市場從 1969 年營運至 1995 年，其他的 後來都被當作防空避難室。有趣的是，整宅帶來的大量家戶，其買菜的需求仍 然促成了一期整宅內的南機場夜市、十三號基地旁的雙和市場興起，讓原本規 劃在地下室卻未果的市場，以另外的形式出現在人潮多、需要商業機能的地 區。

從南機場整宅的例子中可以看到，對於居住與謀生方式的兼顧，是曾經被 納入考量的，也實際設計了容納攤商的地下室。在混合使用與分區使用的拉扯 下，看來最終沒有納入市場的主因，是想要避免市場帶來的人潮與髒亂。在蔡 金龍、黃嫊媜（1997）所做的傳統市場改建檢討建議書中，亦提到了在多目標 使用法規之下的市場與國宅混合狀態，認為市場作息會干擾到住宅，而老舊市 場需要更新時又難以和住戶達成協議。傳統市場與公共住宅，即使在社會住宅 漸漸受到政府重視的近幾年，似乎仍自然的將之分開，在建國市場改建的例子 上，也體現了公共住宅和傳統市場的分離。

建國市場與南機場整宅亦並非少數個案，因戰後為了穩定社會而祭出的福 利政策，似乎正在慢慢收回中。興建於 1970 年代的台北信維大樓，當初為市政 府安置因拓寬馬路而導致的拆遷戶，也是將住房和公有市場結合、如今面臨都 更困難的例子──地下一樓至地上六樓有四百多間小坪數住房，地下一樓則是信 維公有市場¹⁰。歷經城市發展，位處精華地段卻容納著弱勢住戶的信維大樓，

與周邊信義區、大安區的豪宅形成對比。民間與市政府都嘗試都更未果，台北 市都發局表示失敗原因在於：「基地上四百八十九戶，約有一千名住戶，產權難 釐清，且許多租客是老年人及外勞；而地下室有信維市場，一樓有商家及營業 攤販，增加都更難度（自由時報，2016/6/4）。」另外例如 1990 年興建的桃園 新明公有市場，規劃四十二間小坪數住宅與商場，為住商混合的公有大樓。然 而自 2005 年起，市政府為了拿回產權而與住戶訴訟多年，並在遷走住戶後，另 規劃規劃青創園地、青年商旅、試辦社會住宅（自由時報，2015/3/3）。

10 據蕭婷方報導（自由時報, 2015/7/11）：「原私有幸安市場攤商搬遷至信維整建國宅地下室，

改名為公有信維市場，民國六十年代為北市第一個市場住宅大樓，風光一時，鼎盛時期有一百

（四）搬遷後來的取代與縉紳化下的動遷

隨著新火車站建成，火車站周邊也已有新建案紛紛卡位，包括原本因火災 而停滯的金沙百貨，近年易主成國際知名飯店，身為舊城區的中區，已然經歷 著轉換新面貌的過程。原建國市場以及周邊衍生的攤販區，容許了一定的非正 式就業機會，然而搬遷後所空下來的舊址被納入大台中車站計畫，預計做為交 通轉運站與商場的複合體。部分攤商部分被安置到新建國市場，然而有些人無 法適應搬遷帶來的劇烈改變，實際上已造成市場內的一波換血，更多的周邊攤 販則未被安置。

因此第四部分將回顧關於搬遷帶來的動遷（displacement）與縉紳化

（gentrification）。最早提出縉紳化概念的是英國社會學者Ruth Glass

（1964），她觀察到英國倫敦工人聚集的社區鄰里環境，漸漸受到中產階級的

「侵襲」，房屋形式從簡陋而經濟的形式，轉變成外型優雅、租金昂貴的住 區。Glass指出一旦縉紳化的過程開始了，那麼一個社區裡的居民階級則會歷經 快速的翻轉，原本的工人階級和其支持的鄰里特質，也將全數改變。

Peter Marcuse（1985）的貢獻則是首度將「縉紳化」類型化，他指出縉紳 化的過程為：鄰里漸漸高級化，房租、店租上升迫使貧窮家戶無法負擔而遷 走，接著高級化的環境吸引了更年輕富有的白領遷入，取代了較老、較窮的舊 居民。他接著批判了當代紐約的公共政策視縉紳化為拯救「遺棄

（abandonment）」的唯一手段，將縉紳化當作改善住房品質、增進稅收、活 化地區發展的功臣。Marcuse並不贊同以上假設，認為縉紳化只是惡性循環，不 斷迫使低收入家戶遷出鄰里，造成他們始終處在搬遷壓力（displacement

pressure）之下。

Marcuse亦將「動遷」區分成四種形式¹¹，而如此區分的用意在於，提醒我 們不能只看到表面上的直接取代。Marcuse指出，取代的影響是巨大的，當鄰里 開始戲劇化改變：鄰居朋友開始搬離、平常光顧的商店被更高級的店取代、公

11 直接取代（direct last-resident displacement）：房東或地主以直接切除電源、調漲租金等方式 驅逐；直接連鎖取代（direct chain displacement）：在直接取代隻錢，就因環境漸漸頹敗或租金 上漲而遷走、排除性取代（exclusionary displacement）：無法進入某地區，因該地已經高級化或 被遺棄了；取代的壓力（displacement pressure）：在縉紳化過程中感到上升的壓力（Marcuse, 1985, pp.205-206）。

共設施改變、熟悉的交通方式改變等等，所有這些生活支援系統漸漸失散，都 使得該家戶住在原地越來越困難，「搬遷壓力」早在真正搬遷前就已形成。

近年來，關於縉紳化究竟內涵為何，亦有學者展開辯論。Chris Hamnett

（2003）指出1961至2001的倫敦市中心，出現了新中產階級在市中心擁有住房 而帶動房價上升的現象。他認為這和整個產業結構改變有關：傳統手工業衰 敗、專業技術/管理階層擴張，這群高收入者為了減少通勤時間、增進生活品 質，選擇住在他們白天工作的市中心。Hamnett認為雖然新中產階級漸漸取代

（replacement）原本的勞工階級，但並非大規模的直接迫遷（direct

displacement）。然而Hamnett也並未否認上漲的房價，的確阻擋了低收入者進 駐，而可能有間接的迫遷（inderect displacement）效應。

Tom Slater（2006）則回應，對於縉紳化概念的批判性觀點似乎越來越薄弱 了。他訝異何以在已認知到「確實造了勞工階級無法進入」的情形之下，還能 認為此過程不是縉紳化？他表示，過去大量研究已顯示縉紳化驅動了鄰里住房 的再分配，使得勞工階層可負擔的住房越來越少，那麼如此不平等的資本流 動，怎麼不算是危機呢？

Davidson and Lees（2010）探討英國「新建縉紳化」，亦引用了Marcuse所 區分的四種取代形式，以此指出新建的（而非取代舊有的）高級社區也是一種 縉紳化，因它排除了低收入家戶進入該社區並擁有一席之地的可能性。此種新 建的縉紳化（new-built gentrification）類似於Marcuse所說的「排除性取代」，

以租金與地價的高門檻，限制低收入者進入。該篇文章也引用了Tuan（1977）

對於空間和地方的區分，認為當人們對其居住地產生熟悉感、安全感，就不能 只以空間視之，對人們來說那已是地方。而搬遷不只意味著空間上的轉移，它 使得人們被迫離開感到熟悉、安全，對之產生認同與存在感的地方。

而關於市場更新改建後所帶來的縉紳化效應，邱啟新（2014）比較了士林 夜市和建成圓環的例子。士林夜市更新後，地下一層與地面廣場的形式取代了 原本「雜亂」的攤棚，新圓環則重建為現代感強烈的玻璃建築。兩市場更新 後，其周邊出現了諸如台北藝術中心及私人高級建案，是為縉紳化的跡象。而 新圓環即使生意不佳，但其新建築營造的現代意象，也使得周消費地景發生變 化：便利超商、年輕顧客取向的餐飲業有所增加。新圓環本身亦因經營者朝向

高消費、年輕品味、文創風格的經營主軸，替代了原本的小吃攤，邱啟新認為 新圓環已失去了與當地文化連結的脈絡。他也分析圓環改建後，部分離開的小 吃攤轉移到寧夏夜市另起爐灶，但更多攤商卻無法繼續從業，新圓環的經營方 式也無法提供他們工作機會。

邱啟新認為，亞洲國家的市場不僅作為維繫在地生計，也要迎合觀光客的 消費，例如東京築地魚市。因而在亞洲的市場改建後的角色，肩負了幫助城市 發展、塑造新景點的任務。然而原本作為提供在地工作機會的公有市場，在建 國市場搬遷及改建後，似乎亦歷經著縉紳化的過程：攤商抱怨店租變貴，年老 的攤商退休或選擇轉賣／轉租，以及連鎖飲料店跟著進駐；最直接的取代則發 生在這直接將三、四樓的低租金住宅撤走，造成依賴低生活成本維生的家戶被 迫要另尋落腳處。在台中市政府打造全台灣最大國際化觀光市場的期待之下，

原本依存市場而生的住戶和攤商，又有多少人能在新的成市過程中生存下來？

而新建國市場確實也正在「實現」帶動周邊發展的任務──林維建設已於新市場 北側完工「湖濱雙星」建案，未來似乎將迎向新的都市階級，吸引因大車站計 畫及舊城復興而入住的新居民。

（五）有關建國市場的既有研究

劉妍妙的〈菜市買賣生活的民族誌研究：以台中市公有建國市場與民有東 興市場為例〉（劉妍妙，2011）這篇民族誌提供了建國市場的歷史背景、攤販類 型、結市過程、組織運作、住商混合、消費客群等概況，是建國市場的第一份 田野民族誌。

建國市場不只是零售商聚集，還兼顧了批發功能，也就是「武市¹²」。顧客 消費層次以各零售市場和小吃店、餐廳等大消費戶為主，亦提供了相對低廉的 價格給一般家戶消費者（劉妍妙，2011）。而攤商必須拿捏攤位位置、盤算販賣 商品，在市場裡不斷地移動和改變，選擇適合自己做生意的區塊和種類。而建 國市場內的攤位分佈，並不全然依照市政府規劃來使用，攤商向民意代表陳情 自身的需求後，讓民意代表向市政府施壓，放寬攤商變更營業項目的自由（劉

12 「武市」指中型批發兼零售的市場，不同於一般所稱的「早市」屬於零售市場，武市因消費 層

次含蓋零售市場、大消費戶與家庭消費者。（劉妍妙，2011，頁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