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動遷成市/城市前夕
第三節 從搬遷過程看到國家對公有市場的治理
(一)攤商經驗中的「國家」及其治理的斷裂
擁有極大權力的國家看似難以觸及,但在建國市場的攤商和居民的經驗 中,卻是化作一個個具體的人事物。無論是與攤商做第一線接觸的市府人員、
常駐於市場二樓並負責傳達政令的市場管理室,或是游走在人民和政府之間的 地方議員,甚至是依法成立的自治會,都代言了國家的一部分、拖曳著國家的 影子。他們是攤商和居民日常打交道的對象,也是國家將權力施展至其治理對 象身上的渠道。
不僅是攤商與居民的經驗如此,在國家實際的運作中也處處存在著破碎和 不連貫的特質。從王振寰(1993)針對國家機器的闡述,以及 Gupta(2012)
對印度政府的多層級、破碎化官僚系統的研究中,可以知道國家並不總是依照 著中心意旨運作的完整團塊。其內部不同層級的組織和制度,可能會互相矛 盾、疏離、而無法整合。在建國市場搬遷過程中,不同層次的國家在此現身─
─中央法規限制了市場用地與社會住宅結合的可能;市政府祭出的大車站計畫 與台糖湖濱生態園區計畫左右了市場的命運;擁有土地權屬的經發局成了最大 的話語權人,從而排擠了攤商對市場的想像。
這些不同層級的國家現身,在實際運作的基層卻面臨著部門之間橫向連結
治理斷裂所帶來的缺口,往往依賴 Blundo(2006)所指出的「中介人員」
來彌補。以蔬菜區抽籤作為例子,從中可以看到市政府無法企及、處理失當的
有力的發言人──攤商之間意見交換、摩擦、凝聚,是透過更頻繁、更日常的
「非正式」輿論而形成,而非透過定期或臨時的代表大會。即使在大會中通過 的事項,也多有因眾議不平而翻轉的情況。
市政府將新市場設計委外給民間建築設計公司進行,經由正式系統的發包 程序與各種設計說明會,生產出了最後的設計結果,然而卻與攤商的使用經驗 和期待多加衝突。攤商企圖提出的抗衡版本始終處於「非正式」範疇,無法進 入正式系統以撼動設計結果,因而雙方必須花費更大的力氣,試圖彌補、糾正 經由正式系統而來的失誤。Gupta(2012)在印度政府扶貧計畫的研究中,指出 因不齊全的資訊收集而造成刻板印象之下的武斷決策。在建國市場的例子中,
可以看到經由正式程序的藍圖式設計,不僅削弱了原本延續安置攤商的好意,
還製造了許多需由攤商自行吸收的外部成本。
建國市場的社會住宅,也顯示了居民以非正式的方式恰好補足了正式部門 的僵化。如前文所述,住宅在一開始招租之時因限定抽籤資格、又必須和攤位 抽籤者分開,因此招租狀況不甚理想。真正使住宅發揮了社會住宅之效的,反 而是想方設法尋求鄰近住所的攤商──部分攤商私下取得住宅的使用權,使得 住宅充盈著有需要的人而發揮其用。攤商與居民身分上的重疊,實踐了「住攤 合一」此一利於就近經營生意、成家立業的有利生活方式。它並不是來自正式 部門的規劃,而是來自檯面下被正式部門默許的非正式活動。
對比於人們遊走於規範之外的靈活性,正式部門對於建國市場社會住宅的 規劃,卻停留在市場興建的那一刻,主管單位採取消極管理,無論是房型、住 宅面積、管理措施,四十年來都沒有隨著不同需求而進展。同時缺乏正式管道 吸引新住戶流入,使得當初立意良好的類社會住宅,終究因為人數越來越少,
而失去了在新市場存續的可能。從中可以反思的是:如果「非正式」一直沒有 被「正式」支持/支援,或是從來沒有劃入「正式」的機會,那麼從非正式催 生的生活方式──在建國市場的例子中,即「住攤合一」──還是會被正式系 統所排除。尤其在面臨像是搬遷這樣得以讓既有事物大大改變的時刻,非正式 可能顯得更加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