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標準語

在收入了⼤量奴隸⼈⼜後，羅⾺就再也不是本來的羅⾺了，拉丁 語亦然，西元前四百年左右，還無⼈聞問的拉丁語，在羅⾺四⽅征服 後，成了標準語。在討論拉丁語成為了標準語後的冒險前，或許，我 們該先知道，何謂標準語。

標準語的特性為：受統治的⼈們經由學習標準語，試圖扭轉情勢，

反客為主，挨近權⼒源頭。

經由流暢地使⽤「上位者」的語⾔，「受治者」得以和⾏政⾼層 和⽂化活動接軌。有時，能流利使⽤標準語的⼈們，亦得以晉升統治 階層。即使沒法晉升為統治階層，至少，也能離權⼒核⼼近⼀些些

（Clackson, Horrcoks, 2011, p.78-79）。

或許，⼀如Farrell筆下所⾔，緊緊跟在政治變⾰後⽅的，⼗之八 九是⽂化上的翻轉，⽽在諸多的⽂化⾯向中，又以語⾔最為顯著

（2001, p.5）。

在羅⾺歷史中，遠古的王國時期因為離我們太遠，許多史實都有 神話的⾊彩。對於王國入共和的坎，我們只知道，在進入共和前⼣，

羅⾺⼈厭倦了趾⾼氣昂、肆意妄為的國王，不願再受到單⼀個體的掌 控，於是在西元前510年左右，他們趕⾛了羅⾺的最後⼀位國王，建⽴

共和，改由⼀群長⽼統治理國家，因為體制太新，⼈們不知道該如何

稱呼，於是他們就將其稱呼為「⼤家的事」（拉丁語：res publica）。

⽽從那時起，因為輕徭薄賦，羅⾺穩定擴張，收入了⼀次又⼀次的軍 事成功，有了⽤之不竭的豐兵⾜⼒（Coffin et al, 2002）。

⽽當羅⾺四⽅征服，拉丁⽂也密切追隨了羅⾺軍團的腳步，遍佈 了歐洲，拉丁語⾸先瀰漫於義⼤利，然後即盛⼤分布於其他區塊的歐 洲⼟地上。

更有學者認為，羅⾺在後世的統治之所以能歷久不衰，就是因為 他們在帝國全境內，普及了拉丁語（Janson, 2012, p.91）。但有趣的 是，羅⾺⼈其實從未要求⾃⼰境內的居民放棄⾃⼰的原⽣語⾔，轉⽽

使⽤拉丁語。羅⾺⼈從沒正式要求⼤家學習拉丁⽂，更不曾提供⼀絲

⼀毫語⾔學習的相關教材。

即使羅⾺⼈沒有拔除其他語⾔的官⽅政策(Ｗallace-Hadrill, p.82)，

即使如此，拉丁語還是稱霸了西元前⼆世紀之後的世界。

或許，這是因為在官⽅上，羅⾺的事務交流僅以兩種語⾔進⾏：

希臘⽂和拉丁語。帝國的西⽅省份和除了北非外的埃及，有拉丁語馳 騁，⽽希臘⽂則常⾒於埃及和東部的省份。但即使在東部，重要的⾏

政⽂件（例如出⽣證明、死後遺囑等）也必須以拉丁⽂寫成（Clackson

& Horrocks, 2011, p.273）。

⽽在各地的官⽅⽂件裡，拉丁語和當地語⾔同時出現。更不該被 忽略的是，在羅⾺軍隊中，拉丁⽂是軍官們下達指令時的語⾔。當時 從軍的⼈們遍佈四⽅，更加強了拉丁⽂的廣泛使⽤，使得貿易、通訊 皆⽇漸輕鬆。在此氛圍下，年輕⼀代慢慢放下了傳統語⾔，轉⽽投入 拉丁⽂學習，進⽽獲得在⽇後的成功保證（Clackson, p.83）。

在羅⾺共和（509BC）成⽴之前，王國時期的羅⾺就已經開始擴 張。到了第三世紀前⼣，唯⼀可以威脅羅⾺勢⼒的只剩下北⽅的⾼盧。

⽽羅⾺強盛的成果，就是使義⼤利半島上，緩緩地⽣出了⼀份休戚與 共的認同感（Clackson, Horrocks, 2011, p80-81）。義⼤利不管在種族、語

⾔、物質社會上，都極其紛雜，到了西元前五世紀到四世紀間，統⼀

的氣息才逐漸濃厚。

隨著羅⾺愈強⼤，古⽼的城邦們就愈顯疲憊，失去了昔⽇的漂亮 和光彩，利⼰的貴族們（特別是「在地認同」不再值錢的地區）也就 迅速地把⾃⼰向統治帝國的「優等⽂化」靠攏。在西元⼀世紀前，義

⼤利的居民們，全收歸於羅⾺和拉丁⽂的統治之下（Clackson, Horrocks, 2011）。

標準語⾔成了國家的象徵。⽽標準語⾔的存在，也極可能使得社 群放棄⾃⼰的原⽣語⾔，因為學習標準語，好處實在是太多了。許多

⼈往往為了得到政治⼀統、共享的認同感，進⽽放棄傳統的、當地的 情感（Clackson & Horrocks, 2011, p.79）

因為學好拉丁語的好處太多，於是⼤部分的省份幾乎是⾃動⾃發 地「羅⾺化」了⾃⼰（Brunt, 1976）。雖說最早的拉丁散⽂作家來⾃羅

⾺城。但隨後出現的⼀⼤批拉丁語詩⼈，卻⼤都是盼望能經由以拉丁 語書寫，⽽分⼀杯羅⾺榮耀的羹的義⼤利⼈（Clackson, Horrocks, 2011）。

和希臘⽂的頻繁接觸，加上帝國擴⼤，急需⼀⾨統⼀的⾏政語⾔，

促使了拉丁語的整合及進化。此⼀時期，半島上的作家們爭相使⽤拉 丁⽂創作。在西元前三百到兩百年間，羅⾺的海外擴張給了統治階級 們⾃信，使他們慢慢不再凡事為希臘⽂為準（Clackson & Horrocks, p.90）。

在西元前⼆世紀以前，拉丁⽂就已經今非昔比，成為了身份顯赫、

不同凡響的⾦貴語⾔了。需要熟習拉丁⽂的壓⼒，更是遍布整⽚義⼤

利半島。

在拉丁⽂的強⼒壓迫之下，西元前三世紀，就已經有部分的當地 語⾔緩緩死去，或至少不再被付諸⽂字。⽽碩果僅存的那些，則苟延 殘喘到了西元前⼀世紀，也漸漸不敵拉丁⽂的吞食和覆蓋。

⽽羅⾺勢⼒的擴⼤，在語⾔學上的直接後果，就是拉丁⽂的廣泛 分佈了。因為拉丁⽂是⼀切殖民地的官⽅語，於是拉丁⽂就和羅⾺的 規章和繁⽂縟節們，來到了義⼤利的每⼀角每⼀隅，並逐漸取代了其 他的義⼤利⽅⾔。

甚至有⼈說，羅⾺⼈簡直「倒轉」了巴別塔的故事。因為羅⾺的 統治，整⽚地中海沿岸的⼈們，都說起了同⼀⾨語⾔。⽽這⼀過程的

⾃然⽽然和平順，幾乎不可思議。

在西元前338年，甚至出現部族特意請求羅⾺當局，請求准許他 們於部落領⼟內，使⽤拉丁語的紀錄。鑑於無此需要，於是此⼀⾏為 的象徵意義，也就⼤於實際意義（Clackson, p.82），語⾔在那時，成了 效忠和投誠的⼯具。

在「羅⾺征服」以前，地中海西部的許多語⾔就已被拉丁語「取

⽽代之」，許多拉丁語的現代後裔（法、西、葡、義）都為此事的驗 證。普林尼的書寫，驗證了早在西元後五⼗年內，拉丁⽂就已「晉升 珍品」，成了帝國的語⾔（Claackson, Horrocks, 2011, p.230）。

在西元前⼀世紀到西元後⼀世紀間，拉丁語的狀態來到巔峰，在 散⽂作家西賽羅、凱薩，詩⼈維吉爾、赫雷斯的相繼貢獻下，這群⼈

們創作出了直至當代，仍然得以觸動⼈⼼的好作品，這⼀批著作，定 下了往後兩千年時光裡，都被歐洲作家們奉為圭臬的⽂學傳統。

眾所皆知，羅⾺共和晚期的貴族們，是完成最後⼀階段的「拉丁 語⽂⾔化」的主要驅動⼒（Clackson, Horrocks, 2011, p.183）。

羅⾺詩⼈西賽羅，更是這群⼈當中，最引⼈注⽬的那⼀位，他成 年之後的⽂章，被公認封存了拉丁語的完美語法和美好風格。這不僅 僅因為西賽羅「舊詞新⽤」，更因為他改善了拉丁語的句型結構。西 賽羅對於拉丁⽂的廣⼤影響，直至浪漫主義，科學和⼯業⾰命甚囂塵 上的⼗九、⼆⼗世紀，才慢慢消退（Clackson, Horrocks, 2011, p80-81）

但，羅⾺⽂學和希臘⽂學，有⼀點很⼤的不同。

⼀、拉丁語沒有⽅⾔。從⼀開始，出產地就非常統⼀。任⼀切的 拉丁語⽂學，都來⾃於羅⾺城內。

⼆、每⼀位拉丁語作家，都居住在羅⾺城內，算是同⼀群上層份

⼦。他們⼤多與權⼒中⼼非常貼近（Janson, 2012, p.93）。

從反⽅向來看，你也可以說，這些⼈們之所以身居⾼位，和他們 的⾼超語⽂能⼒，亦脫不了關係。

在羅⾺城內，能夠當眾對群⼈發表演說，是⼀項非常重要的技能。

權貴⼦弟們往往花上⼤把時間練習「演說技巧」，把拉丁⽂說好學好，

是在羅⾺社會中的必勝關鍵。那時⼈們對於語⾔的關注近乎迷戀，在 此風氣助長下，帝國境內慢慢形成了⼀種眾⼈共同認定的度量衡，最 好是每⼀個⼈，都能說到⼀⼜西賽羅式的拉丁語（Janson, 2012, p.94）。

由於學習上位者的語⾔，往往能讓⾃⼰離當時「決策中⼼」更加 接近。地區強者們，若學好了拉丁⽂，也可能扶搖直上，搖身⼀變成 為帝王和將相。舉例⽽⾔，在帝國晚期，來⾃羅⾺外省份的Septimius Severus和 Philip the Arab 都成了羅⾺皇帝，⽽當然，這兩位的拉丁⽂⾃

然都和純正的羅⾺⼈不相上下，難辨雌雄（Price, p.231）。

在皇帝 Septimius Severus 的統治後期，甚至還需把⾃⼰的姊遣送回 北非，當她「不流利的拉丁語」使皇帝⼀家感到顏⾯無光。

我們不知道，在離城市遙遠的鄉間，終⽇務農的⼈家們，是否也 有那麼好的語⾔能⼒，畢竟，他們不是經常書寫的那⼀群。但，若單 從流傳於世的⽂本分析，即使帝國廣袤，流通於各地的拉丁語「均值 性」卻非常之⾼。學者認為這是因為帝國的⼈⼜流動率（軍隊、商旅、

奴隸）非常⾼（Clackson, p.235），或許就像⼀杯攪拌不停的甜飲料，

杯底沒有糖粒沉澱，帝國各處、飲料各層的甜度均相同。

除了流動性⾼，也有學者認為，這是因為羅⾺⼈的糟態度。在羅

⾺的強盛下，閱讀、使⽤、研讀拉丁語，都可以增加⾃⼰的社會競爭

⼒。於是理所當然地，⼈⼈都學起了拉丁⽂，但是，不同母語者學習 新語⾔，⾃然⽽然地，會把原⽣的語⾔習慣，偷渡入拉丁語⾔裡啊。

這⼀件事就算在今天的英⽂裡，也是比比皆是。但顯然，現代的英語 母語者在這件事上，可是比過往的羅⾺⼈寬容多了。在許久以前的羅

⾺歐洲，若有⼈不⼩⼼說出了不盡完美的拉丁⽂，可都是會被嘲笑的！

約於西元前⼀世紀，位於羅⾺的精英和⽂法學家們就展開了所謂 的「拉丁⽂純化運動」。定義何謂標準、濃郁⾹醇的拉丁⽂。有趣的

是，在制定語⾔公式時，這群⼈並不參考那時流通的、活⽣⽣的拉丁

⽂。⽽是把重點，置於邏輯的⼀致性。也或許因為如此，這⼀新配置 的新語⾔，也就成了西⽅教育系統的骨架和脊柱(Clackson & Horrocks, 2011, p.225)。

在西元⼆世紀，Apuleius完成了⼀部拉丁語⼩說《⾦驢⼦》，這

⼀故事把⼠兵和平民間的語⾔權⼒關係描繪地淋漓盡致，故事的背景 是希臘北邊的鄉村地區，⼀位軍團的百夫長在路上迎⾯遇上了位騎著 驢⼦的園丁。蠻橫的百夫長⼀開⼜就⽤拉丁語詢問園丁要騎著驢⼦往 哪兒去，⽽園丁，由於不諳拉丁語，不發⼀語地往前騎。百夫長將此 視為污辱，怒氣沖沖地把園丁從驢⼦上扯下，⽤權杖打了園丁⼀頓，

然後，百夫長才在⽤希臘⽂問了⼀次問題。身居⾼位的百夫長當然懂 得兩⾨語⾔，他⼀開始使⽤拉丁語的原因，只是為了獲得⼀個可以欺 負不懂得拉丁語百姓的機會（Price & Thonemann, p.290）

之於歐洲，這是拉丁語的第⼀波⼤舉進攻。在這⼀時期裡，因為 拉丁語的盛⾏，⼤量其他語⾔死去，⽽殘存的其餘語⾔勢⼒，在天主 教瀰漫以後，也就漸漸無⼒不敵，輸給了拉丁語。

第七節：語⾔⼤量死亡

在經過了帝國後，歐洲⼟地上的其他語⾔⼤量死亡，以義⼤利為 例。義⼤利⼀度住滿了說著各種語⾔的⼈們。但從那時期計算下來，

還存活至今的義⼤利語⾔，除了拉丁語，也就只剩希臘⽂。⼀整座半 島的諸多語⾔，到了現代，只剩下兩⾨。

在⼀開始時，由殖民者引入半島的希臘⽂直到現今，還可以在義

⼤利的卡拉布⾥亞區（Calabria）和普⾥亞區（Apulia）尋得使⽤者

（Clackson, Horrocks, 2011, p.37）。其餘的全部古⽼語種，都在羅⾺帝國

（Clackson, Horrocks, 2011, p.37）。其餘的全部古⽼語種，都在羅⾺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