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兮兮和崇拜

串連了內在⼒量的神秘語⾔，⾃古以來就是眾⼈嘗試捕捉的對象。

由於它們難，於是聽來更加邪惡。歷史給拉丁⽂塗抹上了貴族、皇家、

神聖的濃雲和彩霧，使它在⼈眼裡誘惑動⼈，卻又同時艱難不已。半 解未知的事物，往往可以挑起⼈們⼼裡的深深敬畏和驚怕。經典作家

⾺克吐溫對「神秘」的懾⼈魔⼒，顯然了然於⼼。在⾃傳中，他提到 了⼀位「⽤詞精彩」的河船舵⼿，是如何「使⽤」查爾斯・萊爾（Sir Charles Lyell）的《地質學》（Principles of Geology），以增添其⽣活風 味：

身為一名大副，他是個驚人且稱職的咒罵者，那是幹這 行所必備的。但他擁有一套河上其他舵手都沒有的字彙，

使他比這行中的其他人，更能「說動」好吃懶做的碼頭工

人們。因為他的這一套術語雖不瀆神，卻很神祕且可怕，

使人深受驚嚇，而且聽起來，絕對比河上服務業中所能聽 見的一切詞彙都還瀆神個五、六倍。

這位大副沒受過什麼教育，但他讀書，讀得勤奮無比，

雖然他的整座圖書館只有一本書：萊爾的《地質學》。他 抱著那本書不放，直到所有險惡可怕、刺耳難聽的科學專 有名詞全都朗朗上口為止。...情況緊急的時候，他會像火 山爆發一般地，爆出一般老式正統的咒罵語，佐以壯觀的 地質用語，然後指控他的碼頭工是白熱不等趾足後上新世 時期的古滯留紀無脊椎動物（Bjornerud, 2008）。

這就是神秘的⼒量。

學者們提到，在天主教的範疇裡，⼀開始之所以引進拉丁語，全 然是為了可使廣⼤帝國內的「信徒們」更加貼近當時初⽣的天主教，

⽽非加諸神祕的阻隔。但隨著古⽼帝國的諸多省份分崩⽽離析，漸次 成了不同的封建王國後，他們⽇⽇使⽤的語⾔就離「拉丁⽂」愈來愈 遠。這些封建王國的語⾔們緩慢地演化成了⼈們今⽇熟知的法、西、

義、葡等現代語⾔。到了中世紀的末端，拉丁⽂雖然依舊是教會的專 屬禮儀語⾔，但卻愈來愈少⼈認識，只有受過教育的⼈才能懂得

（DuPree, 2013）。

於是或許我們可以說，在西元的第⼀個千年裡，拉丁語是帝國的、

官⽅的、⾏政的、傳教的語⾔。那到了西元的第⼆個千年裡，拉丁語

查爾斯・萊爾（Sir Charles Lyell），取自Wikipedia。

的地位即產⽣了⼀去不回的變質。在第⼆個千年中，⼈們對於拉丁語 的態度，從實務（可以獲得⼯作機會等等）轉⽽成了崇拜（因為神秘，

因為碰觸不及）。

在討論《哈利波特》系列內咒語時，學者提到了現代英語俚語

「Hocus Pocus」的可能來源：在中世紀後期，當教堂裡⼀如往常地使

⽤拉丁⽂進⾏彌撒時，坐在教堂長椅上的農夫甲可能會推推農夫⼄然 後問：「欸，那個，牧師現在是在說什麼啦︖」

理所當然沒接受過正式拉丁語教育的農夫⼄也只能聳聳肩，無可 奈何地回答：「啊不就是同⼀套胡⾔亂語。」DuPree談到，在牧師們 進⾏聖餐禮的祈禱時，拉丁語裡的第⼀句禱詞就是：Hoc est enim corpus meum，⽽，若你把這句話唸得很快很快，到最後，就會出現「hocus pocus」這個在英⽂裡，指涉了花招、詭計、騙局的詞語（DuPree, 2011）。

禮儀中必備的拉丁文，屬於中等、通俗的語體，和古典 語言相差甚遠；然而一開始時，它仍是一種文學語言，和 實際口語不同。但差異總是日益加深的，久而久之，經文 的語言成了一種文化語言，被覆上了幾分古語色澤，最後 終於隨著時間抽象化，丟失通俗可理解的特色。在禮儀語 言特有的演變過程中（指文化語言和普通語言的差異愈來 愈大，加上前者強烈傾向於固定不變），拉丁文變成神職 人員菁英的特權（Waquet, 2007）。

在西元紀年的第⼆個千年裡，拉丁語成了權者、學者、智者、教

⼠們的語⾔，尋常⼈等愈來愈難以懂得教會內，⽤拉丁⽂主導的⼀切。

⽽，羅琳為什麼要選擇拉丁⽂作為《哈利波特》符咒語呢︖DuPree 認 為，那是因為，對居住在羅⾺帝國的空殼之上的歐洲⼈們⽽⾔，和教 會緊密相連的拉丁語可說是「⼀切魔法的基⽯」，拉丁⽂是學究的語

⾔，是那些終⽇躲在教會圖書館裡學習古代秘密和亡者交流的⼈的語

⾔。拉丁⽂不僅代表了帝國權⼒、教會權⼒，也同時指涉了神秘和謎 團（2011, p. 39-41）。拉丁語在此時成了神秘的語⾔，且其地位歷經千 年不動不搖。

⽽拉丁語和神秘之間的連結，就連神話學家坎伯（Joseph

Campbell）都⾃動⾃發地在兩者之間，劃上了等號。他認為：我們活在

⼀個儀式、神話、謎團漸次稀少、消散、滅絕的時代。即使到了羅⾺

天主教的教堂裡，儀式語（拉丁⽂）也全都被譯成了⽇常語（英⽂）。

但，彌撒裡之所以使⽤拉丁⽂，就是為了把⼈從尋常的環境裡挑出來、

抓出來，丟到神秘、混亂和轉變裡啊。現代⼈都忘了儀式的重要性。

從儀式的這⼀端⾛到另⼀端，從深深⿊洞的這⼀頭⾛到那⼀頭，當再 次看⾒陽光，我們就不再是我們，孩⼦可以長成⼤⼈。但現代卻丟了 儀式、推開神秘...（Campbell, 2011, p.82-84）。

除卻了神秘氛圍，總是需要嚴謹守住古時⽤法的拉丁語和「⼀字 不動」的宗教神聖⽂本，和巫術之間，還有多⼀條的連結。

我們發現⼀般⼈相信，巫術的傳遞，必須絕對維持原樣，

才會靈驗，如有絲毫改變，就失去了效⼒。（Malinowski, 1989, p.53）

在劉增泉先⽣翻譯的《羅⾺與中世紀》⼀書裡，他也提到，許久 許久前，當⼈們想向主掌⼀切的「神靈們」陳述意願時，原初⼈們往 往使⽤⼀種「慣⽤語」。按照慣例，這⼀慣⽤語，是⼀顆字也不能更 動的，因為若是稍有更動，那密封在「慣⽤語」裡的⼒量，就會流失 光光，⼀點不留。如此這般的慣⽤語，理所當然地，成了後世符語的 先河。

神話學家坎伯（Joseph Campbell）與比爾摩爾斯（Bill Moyers）的訪問截圖，2017/07/21取自 Moyers & Company新聞網頁。

位於俄羅斯的斯拉夫⼈，亦曾請求教廷，允許他們將禮儀經⽂譯 成他們的語⾔，但卻遭到教宗⾼利七世的斷然拒絕，教宗的理由是：

「全能的上主希望《聖經》在某些地區保持奧秘，⾃有祂的道理。如 果⼈⼈都能輕易讀懂《聖經》，很可能造成《聖經》較不受⼈敬重且 更容易被忽略，或是被⽂化⽔準較低的⼈做了錯誤的解釋。」

（Waquet, 2007, p.68）。

瓦克（Waquet）在其《拉丁⽂帝國》⼀書裡，也提到了拉丁語的 神秘⼒量，在天特會議（The Council of Trent）中，在在有⼈強調陌⽣

語⾔和敬畏之⼼間的強烈連結，許多⼈皆認為，當⼈們被⾃⼰全然不 知的事物所環繞時，更能產⽣強⼤的敬意（2007, p.150）。在這⼀群⼈

眼中，拉丁⽂是「奧秘的屏障，是設在⼈類智慧前的界線，並可以提 升信仰的莊嚴和世⼈應對信仰至上的崇敬（Waquet,2007, p.152）」。雖 然⼀代代的神學家們⼀再譴責此⼀說法，並認為「魔法」和「信仰」

之間就該劃清界線，許多「頭腦簡單的⼈」還是把神奇和敬虔的儀式 混為⼀談。

我們相信一個古老而神秘的語言，一個歷經幾世紀都不 再改變的語言，很適合用來敬拜深奧及莫測。此外，值得 注意的是，拉丁文禱詞似乎能使會眾的虔誠感加倍。這豈 不是我們愛好神秘的自然反應嗎？置身於讓生活不得安寧 的思緒和苦難的紛亂中，人相信當他說些不太熟悉、甚至 不懂的話時，他就尋求著自己缺乏也不知道的事；含糊不 清使禱告具有魔力，而不太清楚自己內在願望的不安心靈 們，總是喜歡許下些和自己的需要同樣神秘的願望

（Waquet, 2007, p.95）。

⽽也許，除卻了隱藏在拉丁⽂後⽅的比海洋還龐⼤的歷史意義和

⽂化重量，筆者認為，歐洲⼈們對於拉丁語的喜歡和崇拜，也近似於 原始部族對於圖騰的崇拜。

「定為圖騰之物，乃關注之中心。」（Malinowski, 1989, p.27）

以上的句⼦，引⽤⾃波蘭⼈類學家Malinowski的《巫術、科學與宗 物（resurrection plant），在無⾬的乾沙時節，復甦植物的葉⼦可以脫⽔為乾燥的⼩棕 葉，維持假死狀態好多年，等到⾬來時，復甦植物即可吸飽⽔份，慢慢換回、啟動 光合作⽤，再次做回⼀株綠婷婷的植株（Jahren, 2015）。語⾔也是如此不是嗎︖假死 的語⾔，可以長存於世好幾百年，甚至千年，動也不動，緩慢消耗，直到哪⼀天再 次被想起。於是在此篇論⽂裡，筆者決定暫時保留語⾔「得以死去」的形容法。

不平衡。在語⾔學的未來上，會發⽣的事，無非就是⼈⼜愈多，⽽語

⾔愈少。在⼀種語⾔消失後，會留下些什麼呢︖在⼤部分的案例裡，

幾乎是所剩無幾。過去幾個世紀中，絕對就有好幾種語⾔辭別世間，

且不留下隻字⽚語、蛛絲⾺跡。

在我們的資訊爆炸的世代裡，死去的語⾔至少會留下個名字，或 是兩三疊⽥野紀錄和筆記，如果材料豐腴，想把死去的語⾔學回來，

並非不可能。也就是說，⼀⾨語⾔，⼀但留下的⾜夠的紀錄，就不會 真正死去（Janson, 2012, p. 207-208）。

但語⾔死⽽復⽣的成功案例，卻少之又少。最有名的例⼦，就是 古希伯來語（Biblical Hebrew）了。古希伯來語在兩千年左右，就停⽌

被使⽤。但在⼆⼗世紀初期，因為國族議題，⽽再次受到啟⽤，現在 的古希伯來語，已經是以⾊列的官⽅語⾔。

這⼀例⼦驗證了，語⾔既非⽣、亦非死。也許就像病毒，就算現 在蟄伏著、休眠著，但哪⼀天，若遇⾒了好宿主和好時機，是任何時 刻都可以復⽣。

當然，再次復⽣的語⾔，是再怎麼，都不可能和原來相同了。畢 竟，語⾔是⽂化的⼀部分，⽽現代的以⾊列，就算再願意、再想要，

也不可能和聖經時代的以⾊列相差無幾。（Janson, 2012, p. 208）。

許久許久前，當拉丁語隨著羅⾺⼈的繁⽂和縟節，深入每⼀絲每

⼀隙的歐洲⼤陸時，拉丁語直接也間接地造成了⼤量語⾔的死去。古

⽼⽽疲憊的拉丁語──在兩千年後的現代──也總歸是⾛到了離死亡 好近好近的地⽅。

如果你請語⾔學家們定義：何謂死語⾔︖那你得到的答案⼤概會 是：「當最後⼀位將此語⾔視為母語的⼈死去時，這⼀⾨語⾔就無可 避免地死去了。」（Farrel, p.105）

但拉丁語，其實到了現代，都還沒死絕。

有⼈就說了：身為⼀⾨死語⾔，拉丁語的死後⽣命實在精彩

（Farrell, p.94）。

現代的臉書使⽤者可以把系統語⾔，調整為拉丁語，登入後，臉 書會問你：「Quid in animo tuo est?」（在想什麼呢︖）⽽在當代，最有

名的拉丁語使⽤者，莫過於現任教宗⽅濟各（Pope Francis）了吧，在 教宗居住的凡蒂岡，拉丁語隨處可⾒，在那座城內，從宗教⽂本，到

⾃動體款機，語⾔都是拉丁語（Lavanga, 2014）。

許多家喻⼾曉的魔幻故事（包括《哈利波特》和美國熱⾨影集《魔 法奇兵》等）也都常常使⽤古⽼的拉丁語，作為咒語。⽽且，在2013

許多家喻⼾曉的魔幻故事（包括《哈利波特》和美國熱⾨影集《魔 法奇兵》等）也都常常使⽤古⽼的拉丁語，作為咒語。⽽且，在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