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發現

在當代許多以魔法、巫術為基底的電影、影集、⽂學裡，觀眾們 常可在其中看到⼀⾨古代語⾔。在這些故事裡，這⼀⾨語⾔往往⼒量 強⼤，好像主⼈公們只要取得了⽤「這⼀⾨語⾔」寫下的符咒書，或 喊出了以「這⼀⾨語⾔」編出的咒語，就可以無往不利，有了「這⼀

⾨語⾔」的協助，他們可以復⽣死者、可以造就奇蹟，更可以使夢成 真。這⼀⾨語⾔，正是此篇論⽂的主題：拉丁語。

在這⼀篇論⽂裡，筆者想找出這些編劇、作者們如此偏好拉丁語 的背後原因。如果僅是因為拉丁語很古⽼、很神秘，那為什麼編劇們、

作家們不選擇比拉丁語更古⽼、更神秘的古巴比倫語、古埃及語、蘇 美語呢︖想找出答案，我們就得往歷史裡探，但由於語⾔的⽣命週期 長，於是我們的歷史範圍也只能跟著拉長。

時間的範圍將是這⼀篇論⽂的最⼤缺失，由於範圍⼤，於是難以 深入，我們僅能在每⼀段歷史區塊中稍作停留，抓出當時的⼤致景況。

想討論拉丁語，不能不先從羅⾺開始，因為不管拉丁語在後來的

⽇⼦裡，搖身⼀變成了教宗、學者，甚至⼩巫師們的語⾔，在最初的

⽇⼦裡，拉丁語就是羅⾺⼈的語⾔。書寫習慣⾸次出現在義⼤利半島 上，是西元前八百年左右的事。伊特魯斯肯⼈（Etruscans）在那時借

⽤了希臘⼈的字母表，寫下了⾃⼰的語⾔，不出兩百年，義⼤利半島 上的其餘⼆⼗幾⾨語⾔，也都依照此法，寫下了⾃⼰的語⾔。在拉丁 語盛⼤崛起前的義⼤利半島，共有三⼤語族，分別為：

⼀、南部岸邊的希臘語族

⼆、西北山區的伊特魯斯肯語族

三、中南部平原的歐司侃語

最後的歐司侃語是最重要的⼀種，研究古代語⾔的學者們⼤多認 定，歐司侃語（Oscan-Umbrian）就是拉丁語之前的義⼤利島標準語。

至於第⼀次出現在考古紀錄上的拉丁語，則出現於西元前六百年，那 是⼀件名為「好運刻辭」的陶器。雖然在西元前六百年就現了蹤跡，

拉丁語卻直到西元前四百年，都不算是個⼤語⾔。即使在拉丁語的出

⽣地：拉丁畝（Latium），拉丁語都有許多分枝，並不統⼀。

扭轉了拉丁語（和羅⾺）地位的事件，是西元前264到146年的布 匿克戰爭（Punic Wars）。在東⽅的希臘城邦紛爭不斷時，羅⾺⼈悄悄 沿著河崛起，勢如破⽵，在西元前三百年統⼀義⼤利，西元前⼀百年 征占希臘，西元後⼀百年，羅⾺的勢⼒領⼟就超越了先前的所有古⽂

明。在布匿克戰爭後，羅⾺社會的本質從簡單的農業社會轉為奴隸社 會，共和也在此慢慢轉變為帝國，拉丁語也在四⽅征戰的過程中，漸 漸成了標準語。

標準語的特性為：受統治的⼈們藉由學習統治者的語⾔，⽽拉近

⾃⼰和權⼒核⼼之間的距離。在羅⾺帝國成⽴後，羅⾺上層沒有強迫 省份裡的⼈們學習拉丁語，也沒有提供任何學習教材。但由於⼀切的

⾏政、官⽅⽂件，包括出⽣證明、死前遺囑等，都須以拉丁語寫成。

再說了羅⾺，追根究底，就是⼀團軍事⼒量。

拉丁語是軍團裡的指令語，許多當時的義⼤利青年參與了布匿克 戰爭，以及隨後的四⽅征服，這些年輕⼈們，都須學好拉丁語。⽽，

在帝國四境都有⼠兵⾛動的景況下，即使是不入兵籍的尋常⼈們，也 要時常⽿聞、習慣，學下或多或少的拉丁語。

正規教育的部分，學校也清⼀⾊地使⽤拉丁語（再⾼級花俏⼀點 的教育，則使⽤希臘⽂）。城鎮當中的⼈們也許在幾代之間，就成了

「說拉丁語者」，鄉村地區的⼈們也許得以保留⾃⼰的語⾔習慣久⼀

些，但到最後，因為基督教的盛⾏，也不得不學起拉丁語。

在第⼆世紀結束以前，拉丁⽂就已經成為了極致尊榮的義⼤利語

⾔，⽽學好拉丁⽂的壓⼒，更是深入了義⼤利島的每⼀個角落。在這 壓⼒的影響之下，地區性的⼩語⾔，⼀個⼀個死去，或至少，不再被

付諸⽂字，有⼀些語⾔在西元前⼆世紀苟延殘喘，勉強維持了⾃⼰的 重要性，但這些語⾔到了西元前⼀世紀，也就全部消失在書寫⽂件裡 了。在歷史上，我們再也找不到這些語⾔的蹤跡。以上總總因素，加 上羅⾺的強盛，古⽼的城邦貴族們，也紛紛丟掉了⾃⼰的原⽣認同，

學起了拉丁語，以此向羅⾺靠攏。於是，先前提到過的西北山區的伊 特魯斯肯語族、中南部平原的歐司侃語在西元前80年之後，就全都失 去蹤跡，不再被使⽤，也沒有留下任何語⾔的後代。

西元 476 年，蠻族入侵，西羅⾺帝國滅亡，但拉丁語卻活了下 來。蠻族的語⾔雖有書寫系統（哥德語），但卻難以取代拉丁語在⾏

政、經濟上的地位。於是蠻族雖在武⼒上征服了羅⾺，在⽂化上，卻 反倒是拉丁語征服了蠻族。蠻族入侵後，識字率⼤幅下降，羅⾺商⼈、

軍團不再四處⾛動，原先的羅⾺帝國領⼟內的⼈們不再向彼此⾛去，

莊園經濟⾃成天地，知識的傳授幾乎只在⼀個地⽅留了下來，這地⽅

正是修道院。

在西元六百年左右，⼈們⼤多尚可以古典語法⾏⽂書寫。在西元 七百年左右，從留下的歷史資料我們可以看出，⼈們依舊想⽤古典拉 丁語著述，但卻⼼有餘⽽⼒不⾜。在西元八百年時，法蘭克⼈查理曼

⼤帝欽點了⼀場⼩拉丁語復興，在這⼀場⼩⽂藝復興後，拉丁語正式 地被「法典化」，拉丁語被視為最好的語⾔。查理曼⼤帝雖⽴意良善，

但「法典化」⼀⾨語⾔的直接後果是，⼈們刻意迴避在拉丁語上再造 成任何變動。對於應該隨著時代變動的「語⾔」⽽⾔，停⽌改變無疑 是對⼀⾨語⾔判了死刑。因此，有學者認為，在西元後⼀千年後，拉 丁語就不再能稱得上是⼀⾨語⾔，⽽是⽂化符號。

在中世紀以後，因其死語⾔特性，⼀代代的學童們哀聲怨道，盧 梭、海涅、邱吉爾等⼈都曾和拉丁語有深深的過節。拉丁語在那時，

⼤多被形容為代達羅斯的迷宮（⽽且沒有阿利阿德尼線）。雖然孩童 反應強烈，⼀代代的⼤⼈卻不願放棄，他們提出了許多原因，諸如：

唯有以原⽂閱讀拉丁語，才能體會世紀初的浪漫、拉丁語為許多現代 語⾔的共祖，不認識祖先就直接學習法⽂，那不就在語⾔學上成了撿 來的孩⼦，以及，學習拉丁語是最好的智⼒訓練。學者認為，⼗六到

⼗九世紀的掙扎，有點類似青少年在脫離⽗母⽻翼前的焦慮，因為那 時許多現在語⾔皆出場了，且正慢慢接⼿拉丁語在各領域的角⾊。

待到現代語⾔接⼿了拉丁語的角⾊後，拉丁語是愈來愈神秘了，

和咒語之間也有愈來愈多的相似處。它倆都需要維持⼀字不動，斯拉 夫⼈曾致書教廷，請求把聖經⽂本從拉丁語翻譯成斯拉夫語的可能性，

但卻被當時的教廷拒絕，原因是若⼈⼈都能懂得聖經，那或許聖經就 比較不會受到敬重，或是做了錯誤的解釋。

到了現代，身為⼀⾨死去的語⾔，拉丁語的死後⽣命其實非常精 彩。我們可以把臉書的系統語⾔設定為拉丁語，前⼀任的教宗在下任 時出乎眾⼈意料外地，⽤拉丁語做了最後的演說，這使得⼀位名為 Giovanna Chirri的記者聲名⼤噪，因為她是現場唯⼀⼀位懂得拉丁語的 記者，⼀⼤堆歐美名流喜歡使⽤拉丁語寫成的刺青，更不⽤提我們的

《哈利波特》全系列裡的魔法咒。

雖然羅琳的拉丁語，往往是簡單的名詞，或第⼀⼈稱現在簡單式 的動詞，但她還是⽤她的⽅式，賦予了古⽼語⾔新⽣命，且讓古⽼語

⾔再⼀次回到了世間。

在西德作家⿆克安迪的《默默》（Momo）⼀書裡，⼀群孩⼦們 在廣場上玩暴風⾬遊戲，卻真的招來了驟⾬。扮演科學家的⼩孩甲在 使⽤了扮演⼟著的⼩孩⼄提供的⽅法後，就真的擺平了暴風⾬裡的怪 獸。為什麼你要相信⼟著的話呢︖其他的⼩孩詢問科學家，科學家回 答，「⼀開始就存著偏⾒是不⾏的啊，因為喔，在撲朔迷離的神話裡，

往往隱藏了最鐵證如山的現實。」

經由青少年⼩說《哈利波特》，我們瞥⾒了躲在故事後⽅的專屬 於西⽅⽂明的堅固現實，我們需要對於拉丁語有⼀定的理解，因為拉 丁語不只是羅⾺⼈的語⾔，如果缺乏對於拉丁語的理解，⼤篇幅⼤篇 幅的歐洲歷史都是半透明⽽難以解讀的（Kronenberg & Leonhardt, 2013, p.285）。在閱讀許多和拉丁語相關的⽂獻時，我也讀到了許多學者的 登⾼⼀呼，他們認為，即使到了現在，其實仍有⼤量的古代語⾔⽂獻，

困於各地的博物館、圖書館內，等著⼈們來破解它們的久遠秘密。對 於古代研究，⼈們往往有的誤解是，「全部的」重要歷史⽂本都「已

經」受了分析、受了翻譯，但這⼀想法⼤錯特錯。學者們認為，其實 還有許多智慧，受困於無⼈能懂的拉丁⽂本裡，沒有被讀到的希望。

在《哈利波特》裡，我們可以看到羅琳發揮了無比的想像⼒，重 新改造拉丁語，給予拉丁語新⽣命。但在此同時，也可以聽⾒許多研 究拉丁語的學者，在網路上、⽂章裡，質疑羅琳的拉丁語「到底為什 麼如此糟︖ 」對於這⼀點，研究拉丁語的學者們和《哈利波特》的粉⁷ 絲們，⾃是眾說紛紜，各有各的想法，有⼈說羅琳寫《哈利波特》又 不是為了討好古典學者，有⼈說羅琳已經在⼩說裡提到，她筆下的巫 師世界，是在⼗七世紀末時，和「麻瓜社會」分開，在⼗七世紀時，

拉丁語當然早就不是古典拉丁語，⽽比較接近通俗拉丁語。通俗拉丁 語如果在語法、⽤法、字彙上，和古典拉丁語有所出入，這也是理所 當然的，不是嗎︖

但也或許，我們不該對於羅琳的「顛覆」有過⼤的反應。畢竟，

拉丁語之所以會逐漸成為死去的語⾔，正是因為⼀代⼀代的學者，對 於拉丁語「就應該停留在最初的模樣」這⼀回事，過於固執。於是拉 丁語才會慢慢失去新的字和⽤法，慢慢成為⼀⾨化⽯語⾔。

經由《哈利波特》，在艾希特⼤學（University of Exeter）雙修法 語⽂學、古典學科的羅琳的確「顛覆」了拉丁語的當下狀態。她⽤她

⾃⼰的想像⼒，給拉丁語鑄造了許多新詞（neologism），她使得垂垂

⽼矣的拉丁語，有了復古童話的繽紛⾊調。經由《哈利波特》，愈來 愈多的⼩孩想學學看拉丁語，但是《哈利波特》的魅⼒，真的有辦法 使得當代的⼩孩，熬過⼀堂⼀堂的拉丁⽂課程嗎︖

或許最終，還是要回到 Kronenberg 的那⼀句話（p.71）他相信，

拉丁語正在經歷⼀次重要的分⽔嶺，也許拉丁語會像中世紀時的希臘 語，全然受⼈們遺忘，但也有可能因為拉丁語不再是必修的語⾔課程，

⽽脫離古⽼、陳舊的刻板印象，再次回到當代孩⼦的⼼⽬中。至於拉

⽽脫離古⽼、陳舊的刻板印象，再次回到當代孩⼦的⼼⽬中。至於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