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曼的影響

拉丁語的千年盛世，始於西元800年的聖誕節，查理曼⼤帝即位 的那⼀天。由法蘭克⼈組成的神聖羅⾺帝國，雖然其實既不神聖，也 不羅⾺，官⽅語⾔卻和久遠以前的羅⾺帝國遙相呼應。此⼀象徵連結，

在西元1806年，當最後⼀位神聖羅⾺帝國的皇帝法蘭西斯⼆世退位

後，正式結束。有趣的是，正式在此時，曾⼀統歐洲的拉丁語，丟失 了千年百載來的權⼒和地位（Kronenberg & Leonhardt, 2013, p.123）。

前⾯提過，在西帝國滅亡後，各地的拉丁語緩緩地開始出現了質 變，在西元六世紀時，⼈們還能⽤古典語法⾏⽂，到到了七世紀、八 世紀，⼈們筆下寫出的拉丁語就開始⾔不成句、補丁處處。所幸，在 西元八百年，灰撲撲的拉丁⽂像⾼塔裡的公主，受到了位好國王的拯 救。這⼀位國王，正是鼎鼎有名的查理曼⼤帝（他的名號眾多：

Charlemagne、Charles the Great、Carolus Magnus）。查理曼締造了⼀場亮 晶晶的⼩型⽂藝復興，這場⼩⽂藝復興的⼒道，雖然比不上⼗四到⼗

六世紀的正統⽂藝復興，但卻也使拉丁語，再次站穩了腳步。

若從現代的角度回顧，當代的學者們⼤多會同意，在卡洛林時代 裡，拉丁語獲得了個新的稱謂「死語⾔」。查理曼的語⾔改⾰，不論 初衷為何，都成了成了拉丁書⾯語、⼜說語的最終分家點。

在什麼也看不清楚的悠⿊中世紀裡，⾼低雙語並存（diglossia）的 現象持續了好長⼀段時間。所謂的⾼低雙語，便是有學識的⼈們得以 使⽤正確的拉丁語，⽽較不受到良好教育的⼈們，則說著⼀種半正確 的拉丁語（這⼀種語⾔又稱作「⼜說拉丁語」，「⼜說拉丁語」已經 很接近現代歐洲的法⽂、西班牙⽂、葡萄牙⽂的祖先，但又還不完全 是。「⼜說拉丁語」妾身未明，進化尚未完成，所以算不算⼀種語⾔

呢︖直到今⽇，依然是許多學者爭辯的主題。）

學者認為，在較⽩話的⼜說語（現代歐洲羅曼語系的先祖）和較 嚴謹的拉丁書⾯語之間，鐵定有⼀個不那麼⽩話也不那麼符合語法的 混合語，只是這⼀混合語，由於那時⼈們對傳世拉丁語的⾼標準，沒 有被付諸書⾯。使⽤這三種「語⾔」的溝通的⼈們，在歐洲現代語⾔

和拉丁語正式分家前，但在查理曼⼤帝給拉丁語設下了規則之後，就 強⼒結束了「⾼低雙語並存」的現象（Kronenberg & Leonhardt,

2013）。

至於，查理曼⼤帝為什麼要選擇拉丁語呢︖就算他把⾃⼰的帝國 是為羅⾺的延續，理由依然不算充分，查理曼不是羅⾺⼈，他的母語 是法蘭克語（⼀種⽇⽿曼語系的語⾔），查理曼的卡洛琳復興，在本

質上，就有點古怪。有點像波斯⼈決⼼復興阿拉伯⽂化，或是斯拉夫

⼈想要學習希臘⽂（Kronenberg & Leonhardt, 2013, p.137）。

如果把九世紀卡洛林王朝改⾰過後的拉丁語，拿來與羅⾺帝國的 拉丁語做比較，會發現⼀個重⼤的不同。在帝國時期，和羅⾺勢⼒接 觸的外⼈們，往往會被羅⾺⾃發的⽂化感染，受到帝國的語⾔和⽂化 收⽤。在羅慕路斯·奧古斯都（Romulus Augustulus）退位後，諸多蠻族 國王在義⼤利、西班牙、⾼盧等地⾃⽴為王。乍看之下，這些地區的 語⾔和⽂化，和西帝國猶存時，都相差無幾。但，拉丁語和羅⾺帝國 間，原本牢不可破的連結，在卡洛琳復興的初期，被全然切斷。這⼀

時期的蠻族王領們，只是把⾃⼰視為古羅⾺勢⼒的正統繼承者，並把 拉丁語當成⼀個歷時長久的⽂化傳統保存，他們繼續使⽤拉丁語，卻 沒有被「羅⾺化」，更壓根兒沒想到要⽤⾃⼰的語⾔，發展任何除卻 了拉丁語以外的⽂學（Kronenberg & Leonhardt, 2013, p.137-139）。

或多或少因為查理曼，在西元⼗⼆世紀前，整座歐洲都使⽤拉丁 語書寫，包括從未受過羅⾺統治的德國、波蘭、丹⿆。從西元八百年，

到⼗⼆世紀間，拉丁語雖不是任何⼈的母語，卻廣泛地出沒在社會的 各層⾯裡（Janson, 2012, p.99）。⽽拉丁⽂也將停留在教堂裡，直到⼗

六世紀初，在新教教派把國族⽅⾔引入教堂裡後，才慢慢失去優勢。

但在天主教堂裡，拉丁語⼤概就像沿海藤壺，沖不去洗不掉，固執地 留下。

當⼈們不再認為⾃⼰說的是「拉丁⽂」，拉丁⽂就不再以⼜說語 的狀態存續。在西元後八世紀，查理曼⼤帝引介了場浩⼤的教育改⾰，

使許多⼈學會了何謂「正確的」拉丁語（西元初年時的古典拉丁語）。

按照《布萊克威爾拉丁語⾔史》，當八世紀時，接受了以拉丁⽂

為基底的英倫教⼠們來到了歐陸，對於⾃⼰的所⾒所聞，簡直難以吞 嚥。歐陸的教⼠們，在神聖無比的拉丁⽂禱詞上頻頻犯錯。當時，教 宗聖匝加（Pope Zacharias ）寄給聖波尼法爵（Boniface）的責訓信件，

直到現在都還找得到⽂本（Horrocks, 2011, p.299）。

或許，就像棲息於加拉帕⼽斯（Galapagos）群島上的達爾⽂雀，

在地理隔絕的作⽤下，演化出不同的⽣理特徵。在語⾔學上，在歐洲，

情況也相似。在西帝國離世後，棲息於在不同地區的拉丁語，迅速⽣

長出了各⾃的不同形態。

過了許多許多世紀，在羅⾺勢⼒漸次消散以後，殘留在各省份的 拉丁語，和當地的原⽣語⾔混合、攪拌、調配，埋下了現代歐洲⽅⾔

（語⾔）的基礎。

帝國時期的拉丁語，⼀直停留在最初的位置上，帝國各地的⼈們，

雖然⼜裡說出的話，和筆下寫出的字，在時間裡慢慢分裂，但基於還 未有語⾔可以取代拉丁語，於是別無選擇的他們，只能繼續使⽤羅⾺

⼈的語⾔。在七、八世紀前，能書擅寫的⼈們，都盡量⽤最好的（但 其實補丁處處的）拉丁語書寫，⽽幾乎毫無例外的，這群⼈是教⼠和 僧侶。

在我們的時代裡，英語扮演了相似的角⾊。但截至⽬前，英語的 地位並比不上六、七百年前的拉丁語。

拉丁語活了那麼久，到了那麼多地⽅，怎麼可能不對其他年輕的 語⾔留下深刻的影響︖在現在的眾多歐語裡，有許多相似的字詞，它 們都來⾃拉丁語（或經由拉丁語，來⾃希臘語。）在現代英語裡，有 許多拉丁化的字詞，經由法語（由於 1066 年的諾曼第公爵），⽽輸入 現代英語。

拉丁語給了現代英語許多禮物。在這些豐盛的禮物中，藏有⾼比 例的抽象字詞（非具體名詞），希臘⽂、拉丁語供給英⽂許多能拿來 描述、理解現實的字詞、概念、框架，若沒了概念，世界將⼀⽚混亂

（Janson, 2012, p.101）。

在1066年後，數以千計的法語字，經由法語⽽繼續存在的拉丁⽂

字詞流入英語，導致明明是⽇⽿曼語系的英語中，所含的法語/拉丁語 成分，遠遠⾼出⽇⽿曼語系詞（Green, 2008）。

第六節：化⽯化

「每⼀⾨語⾔是都是⼀座眾⼈們合⼒造出的城，每⼈⼿裡都攜了 顆⽯頭」（詩⼈愛默森） 。 ⁴

神話學家坎伯在《神話的⼒量》⼀書裡說：「每個宗教都像是不 同的軟體，有專屬於⾃⼰的⼀套運作模式。他說，在天主教的最初期，

「神」僅是部落神祇，和「世界」沒有丁點關係。但，當猶太⼈帶著 天主教進入了巴比倫地區，「世界救主」的概念就成了天主教的⼀部 分（Campbell, 2011, p.21）。

⼀如詩⼈愛默森所說的，宗教也像長久時間以來，許多⼈⼀同搭 造⽽出的龐⼤建物。⽽每⼀群新的居住者，都會給這⼀建築物，帶來 不同的風格、內容和細節。⽽，沒有任何⼀⾨語⾔可以「⾨禁森嚴」。

無需懷疑地，在拉丁語的全盛期，⼀定也經歷過類似今⽇英語的

「雜化」處境。當不同地區、不同母語的⼈們學起了、說起了拉丁語，

必須會造成⼤量「非羅⾺元素」傾流⽽入拉丁語，使原本簡⽽樸素的 羅⾺地區⽅⾔，搖身⼀變，成了國際都市語⾔（Palmer, 1988, p.68）。

學者認為，認為早期的天主教徒們，可稱之為「秘社」。他們發 展出了外⼈全然難以理解的「新品種」拉丁語，⽽在天主教揚眉吐氣 後，天主教思想也無可避免地給了拉丁語添上了⼀點別樣⾊彩

（Palmer, 1988, p.183）。

在羅⾺尚未覆亡前，羅⾺⼈對於拉丁語法的錯誤，是嚴加防範的，

是⼩⿐⼦⼩眼睛的，好像只要錯了⼀絲⼀毫，他們亮堂堂的尊貴拉丁 語，就沾上了討厭的污漬。

如果⼀個⼈在說拉丁語時，犯下了語法、句法的錯，那他就會被 稱為「野蠻⼈（barbarismus）」（Farrell, 2001, p.37）在英國搞笑電影

《萬世魔星》（Monty Python's Life of Brian）裡，也演繹了⼀段學過拉 丁語的⼈都能⼼有戚戚焉的驚悚橋段：

在靜無⼀⼈的暗夜城⼼，故事主⼈公提了桶紅漆，想在城牆上（⽤

拉丁語）寫下「羅⾺⼈滾回家」等粗魯字樣，卻沒注意到身後有位羅

Language is a city to the building of which every human being brought a stone, Ralph Waldo 4

Emerson

⾺⼠兵悄悄接近，從後⽅讀到了主⼈公寫的字句，羅⾺⼠兵怒⽕沖天，

⼤翻⽩眼，他⼀把提起了主⼈公的⽿朵，對他⼤吼：「你的⽂法弄錯 了吧！」

但，拉丁語僵化的程度，在中世紀初期，卻來到了史無前例的⾼

峰。先前提過，在六世紀時，⼤家差不多還能以古典語法⾏⽂，但到 了七八世紀，拉丁語就補丁處處。

在如此這般的情況下，法蘭克國王──後來的神聖羅⾺帝國國王

──查理曼⼤帝啟動了⼀項「拉丁⽂復興」，他甚至勒令，任何⼀位 不懂神之法律的牧師，都該離開⾃⼰的職位（Clackson & Horrocks, 2011, p.299）。

不意外地，在查理曼⼤帝的「拉丁⽂復興」之後，想⾃然⽽然地 使⽤拉丁語，是難如登天了。也許就像有愈來愈多條粗如纜線的繩，

纏繞在拉丁語的腰間，讓拉丁⽂愈來愈沒法⾃由活動，愈來愈不是⼀

⾨活⽣⽣的語⾔。

學者認為，這⼀變動的主因，除了查理曼的改⾰，同時也和書寫 拉丁⽂的尊貴地位，和拉丁語身為天主教的「神聖語」有關。在這兩

⾯概念的加總下，導致了⼈們刻意迴避了在拉丁⽂上製造出任何改變。

這代表「學習書寫（拉丁語）」慢慢地不僅是學習書寫，⽽是學習⼀

整套陌⽣艱困的遠古字型、句型結構和單字⽣詞（Clackson & Horrocks, 2011, p.269）。

《萬世魔星》（Monty Python's Life of Brian）裡的拉丁語課，截圖自 Youtube（https://goo.gl/nEKrKA）

對於標準語，⼈們似乎存有⼀種⼗分常⾒，卻並不理性的信仰。

那就是唯有標準語才擁有精確的邏輯架構、精湛的美學，⾜以描繪⽂

史、思辨哲學。這無疑是迷思中的迷思，每⼀⾨語⾔都有這種能耐，

不然它們就無法學習，也無法使⽤啦。

雖說⼗九世紀的語⾔學家們⼤都相信，在物質相對簡單的原初社 會裡，語⾔也會比西⽅社會中的語⾔來得簡明，但這絕對是錯誤的想 像（Janson, 2012, p.11）。語⾔，是⼼靈⽤來丈量現實的⼯具，每⼀群

⼈、每⼀盞⽂明皆有不同的切入點。是啊，能⽤⼀⾨語⾔表達出的事 物，不⼀定能⽤另⼀⾨語⾔說出。但，絕無⼀⼩撮語⾔，最適合探討 纖思細想，或是⾼級好話題這⼀回事（Janson, 2012, p.82）。

⽽且，若把⼀⾨語⾔在語法、字彙上「法典化」也有不可迴避的 致命缺點，如果當下的語⾔狀態被奉為「巔峰」，那後來時間內的任 何⼀點⼩變動，都將被視為「腐化」（Clackson, Horrocks, 2011, p.79）。

但是此舉的缺點在於，加上普世的「這就是最好的語⾔模式」的

但是此舉的缺點在於，加上普世的「這就是最好的語⾔模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