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的詩

張羽的詩收錄於《靜居集》⁴，共四卷，卷一為五言古詩，卷二包括七言古風、

樂府歌行、長短句，卷三為五言律詩、七言律詩、五言徘律，卷四則為五言絕句、

七言絕句，共有四百０五首。本節依照詩的內容主題，加以分類討論。

一、詠懷

張羽詠懷的雜詩甚多，大部分是抒發內心各種交陳的情緒，由於這些情緒實 在是太多、太複雜，無以名之，因此以「雜詩」為題。以下介紹幾首較具代表性 的作品。

〈雜擬〉二首云：

雝雝池中鴈，飲啄得其時。夕息藉芳孫，朝遊蔭階基。仰視雲間翼，嗷嗷 西南飛。朔風摧羽翰，嚴霜下霏霏。辛苦萬里道，所免寒與饑。倘垂終養 惠，豈樂衡陽栖？

朝出上東門，遙望北邙墳。悽悽挽者歌，咽咽喪車輪。旌竿日日滿，碑碣 朝朝新。昨來送葬人，忽奄乃其身。朝為席上珍，暮為泉下塵。唶哉當路 子，為樂須及辰。有金不趣賣，當為誰所吝。（卷一）

第一首以「池中鴈」比喻享有富貴功名卻失去自由的人。天上飛翔的鴈鳥必 須忍受「朔風」、「嚴霜」的摧殘，饑寒交迫；和池中鴈的養尊處優比起來，真是 天壤之別。最後二句則寫出作者的選擇，相信亂世的有志之士，在名利現實與自 由理想的矛盾之中，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第二首感歎生命無常。「旌竿日日滿，碑碣朝朝新」說明生命隕落之快速，其 景象也令人怵目驚心。第七句至第十句分別以兩兩對比的方式，把昨、今、朝、

暮變化之大呈現出來。由於世事是如此難以預測與掌握，所以詩人最後特別強調

「及時行樂」的人生態度，這也是亂世之中普遍的心態。這兩首詩共使用了七個 疊字，除了增加韻律感之外，在詩意上也有加深、加濃的作用。

〈雜詩〉云：

青陽萌始節，萬物咸光昭。我亦動新懷，晞髮起晨朝。俯覽手中鏡，仰看 枝上條。枯卉有再榮，華髮行已焦。總角服遺訓，老大望愈遙。不傷華髮 衰，但恐志氣消。業成在永久，期之於後凋。（其一）

右軍懷逸民，向平悟易卦。如何不決去，皆云待婚嫁。區區兒女情，達士 何足掛？我今履其境，此語不深訝。嗟予喪鄉土，舊業廢耕稼。連蹇五九 年，玄髮忽已化。一女首甫笄，兩男肩相亞。依依向父情，欵欵接言語。

素懷歸衡廬，顧此豈遑暇？寒雞翼其雛，鳲鳩均上下。物性猶有然，人情 諒難捨。何當携幼稚，盡室騰遠駕？（其二）

余生憚遠役，旅寄百里餘。自從去家來，歲月忽已除。緒晏人事迫，卷帙 還故居。揚艫發東臯，挂席指西隅。且從家私務，暫與友生疎。渺渺遵溪 渚，行行入吾廬。依依携童弱，藹藹會里閭。啟扉玩東園，綠葉榮廢蔬。

採之侑春酒，數酌忘饑劬。但苦宿潦荒，美秫無舊儲。猶當望來稔，尊中 長不虛。空名百歲後，此事非我須。（其十）

第一首藉著外在景物改變、時序更迭，聯想到自己年華漸老，「總角服遺訓，

老大望愈遙」把對自己老大無成的擔心表露無遺。其實詩人在意的並不是白髮這

種外表的衰老，而是因為年紀愈大，實現抱負的機會就愈少了。從最後二句也可 以看出，張羽仍盼望得到朝廷的重用。

第二首忠實的寫出一位父親的心情。前八句藉王羲之、向平之典故，表明自 己原先對兒女私情的不以為然。第九句至第十八句寫他親身遭遇，此時張羽已經 四十五歲了，在經歷戰亂、避難之後，還有年幼的兒女待養育。末六句是他的體 悟，可是他想盡為人父親的心力與責任，卻仍有許多牽絆。「何當携幼稚，盡室騰 遠駕？」正是他對子女最深的愧疚。

第三首從「緒晏人事迫，卷帙還故居」推測，本詩應作於洪武四年因「應對 不稱旨，放還」之後。詩中四個疊字，正好代表張羽心情的起伏變化。從旅途一 開始的「渺渺」，感覺歸鄉路是如此的漫長；及至家中，還有著「行行」躑躅不前 的猶豫；等到和家人、鄰里相處之後，從前「依依」、「譪譪」的情感又回來了，

也能融入家居生活之中。雖然家中生活貧困，並不是十分舒適，至少是個安身立 命之所。尤其在功名失利之後，更領悟「空名百歲後，此事非我須」的道理。

〈雜詩〉云：

戚戚多憂思，悠悠悲夜長。攝衣坐窓間，仰睇明月光。明月有盈虧，軌度 豈無常。南箕與北斗，萬古不更張。人事有大謬，天道信茫茫。

泠泠山下泉，汨汨谷中源。中有雙鯉魚，浮游戲波瀾。江漢豈不深，欲往 道無緣。風雲諒難遇，栖栖守故淵。但恐勺水枯，終為漁者憐。感此令人 悲，置身良獨難。（卷一）

第一首抒發人事無常的感慨，「戚戚」、「悠悠」說明作者心情的沈重。本詩藉 著觀月，領悟到天地自然運行的法則不變，而人事變化卻無規則可循的道理，不 禁讓人無所適從，徬徨無助。

第二首是有所寄託的詩，感歎懷才不遇、哀傷終無所成。「雙鯉魚」比喻自己，

者憐」可見張羽內心也是十分焦急，空有理想抱負，卻無法實現。眼見時不我予，

難怪他要發出悲歎。張羽還有其他感歎懷才不遇的詩，例如「生平慕遊俠，驅馬 遍東周。周人重千金，所遇非我儔。……悲哉窮途士，緩急將焉投。」（卷一〈懷 古〉）、「雄襟自許魯仲連，一箭無成身已死。世上空餘寫墨花，只將名姓華光比。

嗚呼人生有才不盡用，古來埋沒皆如此。」（卷二〈題王元章墨梅〉）皆可從中讀 出張羽心中的不平。

除了上述幾首雜詩曾對老大無成發出感歎之外，還有幾首作品也值得介紹，

例如〈感秋〉云：

烟火四隣起，蛩聲孤館幽。人閒知永夜，月白見高秋。風露驚華髮，關河 憶壯游。吾年已如此，素志祗堪羞。（卷三）

秋夜是寂寥蕭瑟的，加上烟火與蛩聲，更使詩人心緒煩憂。眼看自己白髮已 生，再回想年輕時的雄心壯志，卻是一事無成。自己的心境彷彿秋天，已接近歲 暮，對未來也不敢有什麼期許了。〈行藥過西崦〉云：「已知身世俱成幻，莫歎西 風鬢易斑。」（卷三）也是同樣的心情。又他在〈雨中言懷〉一詩中云：「自幸拙 畊終歲飽，更慚中酒日高眠。不才如此真堪棄，敢負明峕費俸錢。」（卷三）放棄 雄心壯志，連自己都有點看不起自己了。

〈立春吳黃二友皆有作率爾同賦〉云：

隣舍蕭疎水竹連，共看原野變風烟。青春又數從今日，白髮應多似去年。

世上浮名都莫愛，客中佳節且相怜。尋思歲計渾無物，只益新詩數百篇。（卷 三）

時序到了立春，新的一年應該有許多的展望。回顧去年，似乎並沒有什麼長 進，只是多了一些白髮、寫了一些新詩，頗有虛度光陰之歎。

由於未能施展理想，加上年紀漸大，張羽心境也有所改變，〈大雨山中作〉云：

重陰翳秋節，霖潦無時作。虺虺伏雷震，浩浩洪湍落。浮槎懸脩磴，湧泉 淹高閣。禾黍浩縱橫，良疇殫為壑。頹梁斷來術，垣閭增蕭索。塊坐空堂 上，展卷莫為樂。雖微農夫憂，內顧無儋石。先民有遺言，君子貴處約。

抱關非吾事，嗟來非吾食。去去遵時命，南山有薇藿。（卷一）

本詩採用由景入情的寫作方式。前十句為寫景，藉著秋天大雨滂沱造成水淹 房舍、良田的悲慘景象，引出作者內心的感歎，也襯托他情緒的低落。他所憂愁 的事，無非是自己出處的問題，想要在政治上有所成就，卻又不願只是為了名利 而求得一官半職，面對這種兩難的困境，讓他興起了隱遁的念頭。

〈余扁所寓山堂為清晏，蓋摘右軍帖中語也，蜀山隱君為書三大字刻著楣間，

林壑增勝，因而成詠〉云：

少年未識事，冠帶逐時流。一悟名為妄，悠然返林丘。假此精舍居，蕭條 岩徑幽。竹樹共清密，川澗屢環周。高峰延新旭，華棟鳴晨鳩。晞髮東軒 下，羣書散不收。嘉名余始製，妙翰若雲浮。況有同心友，觴詠接綢繆。

始來適朱夏，今已踰素秋。謬處山水宅，慙非仁知儔。躭玩昧出處，栖泊 愧淹留。誠知非吾廬，且得性所求。（卷一）

本詩作於張羽放歸後，可視為其心志的表白。前四句從追逐名利到歸隱山林，

說明心境的轉折。接著寫山林生活，扣緊「清」和「晏」二字，對當前的生活頗 能自得其樂。末六句是他的人生體悟，在山水之中心性獲得解放，也不再眷戀官 場的一切。

朝發戴山岑，夕逗金溪瀆。雲天方憀栗，川途屢迴複。颿駛岸疑轉，棹奔 山似逐。鷗鳥隨波汎，霜澌含苔綠。依依浣女影，嫋嫋傍人曲。采奇忘來 遙，躭勝成往速。悅生良可懷，狥名非所欲。請識孺子歌，去矣從我獨。（卷 一）

本詩寫舟中所見，引發心中感觸。前十二句除了寫景之外，也表現舟行之速，

「颿駛岸疑轉，棹奔山似逐」尤其傳神。看著兩岸景物不斷逝去、變化，功名之 心也隨之消散，興起了歸隱之心。

〈題畫〉云：

舊是雲山自在身，誤將書劍逐風塵。犢車何日移家去，還作條桑種杏人。（其 二）（卷四）

前二句寫經歷了官場的起伏，領悟了不受名位羈絆的自在。末二句則寫出希 望能歸隱家鄉的心願，甘心做一個農夫。

其實張羽的心態一直是矛盾的，他雖然說：「人生適意在盃酒，浮雲萬事亦何 有？」（卷二〈題沈氏宜春堂屏風徐給事賁所畫春雲萬嶂〉）頗有看破名利的瀟灑，

卻又說：「旅寓難自遣，幸此竹林栖。」（卷一〈山居書志〉）似乎他只是暫時寄託 山林，原無久隱之意。因此張羽詩中常有一股鬱結之氣，也就不難理解了。

〈夜坐〉云：

閑門催閉早，日落古垣深。移床傍秋草，對月聞高砧。角巾清露氣，華觴 淡夕陰。毋言怨遙夜，幽獨故予心。（卷一）

秋夜獨坐望月，充滿寂寥與淡淡的哀愁。作者在詩中並沒有明確說明心中之 愁因何而起，也可說是詩人天生情懷所致。末句「毋言怨遙夜，幽獨故予心」更 呈現悠遠的情調。

〈雪後〉云：

夕霽眾禽歡，殘陽照山雪。徒令掃幽徑，依然人跡絕。綠尊時自命，寶書

夕霽眾禽歡，殘陽照山雪。徒令掃幽徑，依然人跡絕。綠尊時自命，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