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釋妙聲的文學理論與詩文
第四節 釋妙聲的文
釋妙聲的文收錄在《東臯錄》的卷中、卷下,文體包括序、記、銘、跋、贊、
祭文、疏、說、傳等,共一百零七篇。其中以「序」、「記」、「疏」篇數較多,其 餘皆零星為之,故本節不以文體分類討論,而以內容主題為主,探討其寫作技巧 與主題思想。
首先討論關於「遊」的作品。此類作品頗多,有〈思上人遊方詩後序〉、〈送 顧秀才遠遊序〉、〈送臻上人西遊序〉、〈宦游序〉、〈送遠復元東游序〉、〈野望軒記〉
等。
釋妙聲對「遊」的看法,可從以下文句得見:
夫善遊觀者必之乎通都大邑,然後足以盡天下之奇觀,矧惟神京佳麗,巍 巍翼翼,為四方歸。(卷中〈送臻上人西遊序〉)
凡為游觀者,則必搜奇抉勝,蠲翳濁、就清曠,殫月廢日,而後成得於此,
必遺於彼,鮮克有兼者焉。(卷中〈野望軒記〉)
「遊」是拓展生活領域、增廣視野最好的方法。以人生有限的生命,想要避 免遺珠之憾,當然是往通都大邑去,才能盡天下之奇觀。所以他在幾篇贈序類文 章中,都十分鼓勵主人翁遠遊。
〈送顧秀才遠遊序〉云:
吳為山水之國,地沃衍而民物夥。自晉以來,衣冠之族多家焉,其風流文 獻之懿,迨今不乏。然其俗樂土重遷,而遊者甚少,在孔子時,能北學於 中國者,惟子游一人耳,蓋自古而然矣。近世為國者,疏忌南士,而遊者 加少。其季也,所在兵興,土宇割裂,遊道遂塞。今區域日廣,舟車甫通,
於是懷才抱器之士,將復有四方之志者矣。……壯哉遊也,足以雪吾俗固 陋之恥矣。雖然,君之遊也,將挾其所有,遊公卿以成其名乎?將有奇謀 異術,希世用事以求富貴利達者乎?抑將以堯舜之道要人主,以康濟斯民 乎?將覽觀山川,交結賢俊,以發其文章乎?君將奚取?德常曰:「不,非 為是也。吾聞河洛、天地之中,聖哲所化,而魯則吾聖人父母之邦也,意 洙泗之間,流風遺澤猶有存者。詩書禮樂之傳,風氣民俗之厚,旁求博采,
耳濡目染,庶幾有得焉。」(卷中)
本文首先探討歷來吳士甚少遠遊的原因,將之歸納為三點:一是其俗使然;
二是為國者疏忌南士;再加上兵禍阻隔所造成。後半段則提出一般人之所以遠遊 的目的,不外乎求取功名、富貴,飛黃騰達;或者經世濟民,替老百姓服務;或 者閱歷名山大川,希望對文章有所幫助。然而主人翁顧常德,卻只是希望親臨至 聖故鄉,感受其流風遺澤,有助於進德修業,也可看出他對自己的期許。
釋妙聲在本文中善用條列式的說明,讀來條理分明,也更容易將自己的看法 表達得很清楚。
〈宦游序〉云:
傳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未學而入仕,則傷錦之刺興;既仕而 棄學,則素餐之譏至,顧何取乎宦游之樂哉?雖然,一張一弛,文武之道 也。士大夫捐親戚、棄墳墓、隨牒遠,方簿書期會之暇,亦將游目騁懷以 舒其煩鬱,升高望遠以達其視聽,觀風問俗以參其治績,然後志以是得,
政以是成,於是有山水之適,燕游之好。託之賦詠,流傳四方,使人所欣 慕而興感,則庶幾乎宦游之樂也。不然,則山川能說,登高能賦,可以為 大夫者,豈無其人乎?(卷中)
開頭引用《論語》的句子,再從反面加以論述,讓意思更完整周延。宦游者 通常在心情上比較沈鬱,但仍須完成自己的使命,讓後人肯定其成果。文中多使 用對偶與排比的句型,文筆工整駢麗。
接著討論以自然景物為友的作品。〈三友圖詩序〉云:
夫君子之取友,顧何取於草木之微乎?古之取友者,於一鄉、於一國、於
天下,猶為未也,又尚友古之人。古人遠矣,求之於今而未足也,又取諸 物之似者而友之。蓋友者所以成德也,苟可以比德焉,雖草木之微,在所 不棄,之三者所以獲友於君子也。且夫松之為物也,勁正獨立,善建不拔,
不為寒暑而少變;竹則秉德有恒,以虛受益,有堅貞匪石之節;若蘭也,
幽潔自持,無俟於外,而苾芬不可掩。是故君子無不愛之、賢之,或從而 君公之,其為世所重如此。夫勁正不拔非直與?秉德有恒非諒與?幽潔苾 芬非多聞與?是足為益者之道矣。(卷中)
文中「三友」指松、竹、蘭,作者不直接寫這三者,而先論述取友於草木的 正當性。由一鄉、一國而至於天下,由今至古,採用層遞的方式,逐漸逼近主題
──三友。對於三友特質的描述,則使用轉化的修辭技巧,賦與三者道德的象徵 意義,並和孔子所謂益友的友直、友諒、友多聞相結合,可說是用心良苦,設計 巧妙。
〈友竹軒記〉云:
夫友者,友其德也。友其德不於其人於其物,豈有說乎?昔衛武公年九十 有五,猶進修不已,詩人美而歌之。其詩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又 曰:「菉竹青青」、「菉竹如簀」,其引興高遠,遣辭有序,何其善形容君子 之德乎哉!衛地固多竹,非武公不足以友之;竹雖美,非詩人不足以言之。
意當是時,舉衛國所有皆事我者也,惟竹也可與友,其在於今見猗猗青青 者,則思武公焉。思武公而不見,得見似人者,寧無空谷跫然之喜乎?(卷 中)
本文同樣提到「竹」,不過是從另外的角度切入。文中引用《詩經.衛風》〈淇 澳〉,稱讚君子之德如竹子猗猗青青之貌,而衛武公便是友竹的最佳典範。君子若 能以竹為友,德業必有所精進。
〈偃松軒記〉云:
寓意於物者,物不能為吾累。山川草木風雲月露,摩盪流峙,往過來續,
皆足以樂吾性情之正。而草木生植華茂,尤易觀感,故君子取以自近,而 其趣則有不同者焉。若屈原於蘭蕙,淮南於桂樹,王猷之竹,陶潛之松菊,
皆樂之不厭,形於詠歌。此數子者,豈留連於一草一木之微,以玩其華也 哉?其興寄之遠,名言之妙,未易與俗人言也。況松之為物,貫四時、凌 冰雪,有受命不遷之操。培養深,而歷年久,明堂總章之材於是焉出。君 子之志,擬諸形容,得無似之乎?(卷中)
本文一開始先說明由於觀察容易,君子常取草木以自近。每個人的志趣不同,
所取法的對象也不同,作者舉了屈原、淮南王、陶淵明等人為例,說明草木對人 的影響。接著進入主題──松,前一篇〈三友圖詩序〉說松「秉德有恆」,本文說 松「有受命不遷之操」,都是期許君子能夠效法松的精神,一步一步累積自己的實 力,終能成為明堂總章之材。
〈松雪窩記〉云:
夫松者,羣木之長也,蒼然高寒,閱歲時而不變。雪者,天下之至潔也,
一萬象、混垢濁,而不汙,物之高潔豈復有加於此哉?君子儀其高則卓然 而能立,鑑其潔則皭然而不滓,蓋假外以養其內者也。(卷中)
松、雪具有「高」與「潔」之特質,是君子不可缺少的美德,故為取法的對
象。本段文字採用排比與駢偶之句式,一松一雪分別敘述,條理明暢,文字工整。
無論以何者為友,為的都是能增進君子的德業。〈友桂軒記〉的一段文字,可 為此作一註腳:
古人鄉無君子,則與雲山為友;里無君子,則與松柏為友;坐無君子,則 與琴瑟為友。今夫仰觀俯察於天地之間,山川、動植、風雲、月露,孰非 吾友?獨桂乎哉!(卷中)
接著討論以「孝道」為主題的文章,有〈繆氏族譜序〉、〈糜孝子刺血書經序〉、
〈思本堂記〉、〈于氏祠堂記〉等,茲舉二篇為例,加以討論。
〈靡孝子刺血書經序〉云:
夫親莫甚於父母,愛莫切於肌膚,貴莫越於至道。今有捨所愛求所貴,而 有益於其所親者,雖愚者亦將為之,況賢者乎!蓋孝根於心,人之所同也,
使有可以致其孝,宜無所不至,又何愛乎尺寸之膚哉?古之聖人,慮夫後 世不繇其道,將毀傷滅絕而不顧,故著於經,謂全而生之,全而歸之以為 孝。而又曰毀不滅性,則亦示乎其旨矣。毀而不滅其性,可不謂孝乎?……
吾佛之道廣大悉備,使人原始返終,知所以生,推因尋果,知所以死。蓋 人物之化,固有虛靈不昧者存焉,非佛之道,孰能升濟而至於善道乎?為 人子者,欲致其親於善道,則舍佛而焉求?(卷中)
本文除了表彰糜孝子的孝行外,旨在探討真正的孝道,從儒家傳統觀點與佛
此受到嚴厲的批判。作者認為人死後有靈魂存在,且會有因果循環報應,所以子 女替父母刺血繪佛像、書佛經,是替父母增加福報,當然是孝道的表現。反而「季 世孝道崩壞,至有服衰絰而佚樂自若,外託不敢毀傷之戒,罷精神於聲色而不卹,
茲惑之甚者也。」(同上)這些偽裝孝道的人,才應該受到譴責。
〈思本堂記〉云:
夫形生之初,本一人之身也,似續之傳,本一氣之分也。本之深者其末茂,
德之厚者其流遠,此必然之理也。蓋亦觀夫水與木乎!木之蒼然拔地而特 立,柯葉暢達,凌風雨而伏,光景彌久而益大。水之滔滔汨汨,晝夜不止,
及其至也,深廣莫測。何以能若是哉?由有本而然也。君子思其本,益自 修而衍其澤,其有不興者哉?然其思也,當自近者始。近者吾親之謂也,
吾之有身,本於吾親,自吾親至於吾祖,遠而至乎高祖之所自出,又推之 以及其宗族,一人之身,一氣之分者,則孝弟仁愛之心寧有已乎!此思本 之致也。(卷中)
物皆有本,人也不例外。作者舉最常見的「水」與「木」為例,說明根本、
泉源的重要性。人的根本是祖先,所以思本是人之常情。文中具體提出思本的順 序,從父母到祖父母,再往上一層一層推衍,條理井然。
接著討論有關「隱」的文章。〈招隱軒記〉云:
昔淮南小山賦〈招隱士〉,說者以為託意以招屈原,今觀其詞,似非為原設 者,特指意音節皆原於楚,故說者云爾。夫以八公之徒之才,固當用於朝 廷之上,而顧為陪臣,漢之公卿皆武夫崛起,而賢者用未盡其才,故自道 其湮鬱無聊之意,若將有聞於上者。其後孝武遂興文學,而賢才輩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