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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凱的生平

在文檔中 明初吳派文學理論及其詩文 (頁 83-114)

第四章 袁凱的詩

第一節 袁凱的生平

袁凱,字景文,自號海叟,松江華亭人,生卒年不詳。元末曾為府吏,洪武 中由舉人薦授監察御史,後託疾免歸。

袁凱工詩,有盛名,嘗在楊維楨座,賦〈白燕〉詩,頗工麗,人呼為「袁白 燕」。著有《海叟集》四卷,又有朱應祥、張璞校選為《在野集》,然多以己意更 竄,不見袁詩之真正面貌。

關於袁凱之生卒年,《明史》並無記載,且生平事蹟亦少,難以推論。根據《海 叟集》中有明確寫作年代的詩來看,最早的是元順帝至正十六年(1356)所作的

〈丙申歲書懷〉、〈丙申三月一日北山雨望〉、〈春日溪上書懷等〉;最晚為洪武十八 年(1385)所作的〈偕黃叔明、王元吉、錢伯雲、張夢辰、金彥振元夕觀燈會於 蕭塘吳隱居景元家,舉酒屬客曰:「七人四百九十歲為首句,燈字為韻。」〉。由於 詩題已經寫明「七人四百九十歲」,可見是以每人平均七十歲來計算的,若這一年 袁凱已經七十歲,那他應該生於元仁宗年間;至於卒年,則又在洪武十八年之後 了。

至於袁凱的家人,根據〈秋日海上書懷〉一詩云:「寡妹城西消息稀。」(卷 三)推測他應有一妹。

第二節 袁凱的詩

袁凱的詩收錄於《海叟集》,共四卷,分成琴操、樂府、四言古詩、五言古詩、

七言古詩、五言律詩、五言徘律、七言律詩、五言絕句、六言絕句、七言絕句等,

共有三百八十三首。本節依照詩的內容主題,加以分類討論。

一、傷時感懷

世亂漂泊之感,是袁凱詩中抒情的主要原因。尤其在秋天,特別容易興起飄 零之慨,例如〈江上書懷〉、〈江上早秋〉、〈秋晚東海寓舍〉、〈秋日海上書懷〉、〈舟 次上海縣〉、〈海上書懷〉(以上見卷三)等皆是,而這幾首正好都是律詩。

這幾首詩部分標明了寫作時間,分別為丙申或丁酉,亦即元順帝至正十六年 與十七年。張士誠於至正十六年二月攻陷平江,三月又陷湖州、松江、常州諸路,

以饒介為淮南行省參政,蔡彥文為參軍;至正十七年張士誠降元,所以這二年政 局上起了不小的變化。袁凱身在吳地,感到這股動亂之氣將不斷延續,於是有感 而發。

〈江上早秋〉云:

靡靡菰蒲已滿陂,芟花菱葉共參差。即從景物看身世,却怪飄零枉歲時。

得食野鳧爭去遠,避風江鸛獨歸遲。干戈此日連秋色,頭白猶多宋玉悲。

本詩首聯寫秋天蕭瑟的景象,頷聯則因此景而聯想到自己飄零的身世。頸聯 以「得食野鳧」比喻爭得權位者,而他自己卻像「避風江鸛」,受制於現實,既不 得志,又遲遲無法回到故鄉。末聯感歎戰爭帶來的苦惱,讓自己頭髮都白了。

〈秋晚東海寓舍〉云:

落葉寒蟬小巷深,枯藤斜日半墻陰。讀書稚子當軒坐,為客衰翁倚杖吟。

滄海未知終老計,白頭難忘故園心。敝裘零落餘雙袖,清淚年來似不禁。

首聯描述秋天蕭條的景物,利用「落葉」、「枯藤」突顯寂寥的氣氛。頷聯以

「稚子」與「衰翁」對比,分別代表二種人生階段的心境。頸聯表現出在亂世之

中,對未來的不確定感。雖說英雄有淚不輕彈,到了末聯,詩人也免不了要流下 自憐的眼淚。

〈舟次上海縣〉云:

海上驚風亂鶴飛,千村霜露亦霏霏。清砧自是逢秋起,白骨何由遠道歸。

戈甲只殘螻蟻命,江山終屬虎狼威。自憐此日身將老,況復中宵淚滿衣。

亂世之中,人命顯得微不足道,戰爭終究屬於那些爭權奪勢者的舞台,老百 姓永遠是犧牲者。面對這種時局,詩人只能藉著眼淚宣洩心中的情緒。

〈海上書懷〉云:

十年不見鸛鵞軍,千里猶殘天馬羣。涕淚每從天際老,檄書誰道日邊聞。

荊蠻戰克心猶忍,淮寇平來地已分。莫怪腐儒東海上,時時哀怨動秋雲。

袁凱連續幾首詩都提到「涕淚」,本詩也不例外。百姓在戰亂中無所措手足,

身為知識份子卻無能為力,似乎只有從淚水中,才能看見滿腔的熱情。而袁凱受 到杜甫的影響,每每在詩中自稱「腐儒」,除了本詩以外,〈大醉後率爾〉三首之 三云:「腐儒學經經不明,腐儒欲耕無地耕。」(卷二)〈過楊右丞墓〉云:「腐儒 憂國思家淚。」〈寄南臺掾朱自明時初復役〉云:「腐儒饑餓干戈際。」(以上卷三)

〈遣懷〉云:「白髮三江一腐儒。」(卷四)等,都一再出現「腐儒」一詞,袁凱 沈重的心情可想而知。

心情苦悶時,藉酒澆愁也是一種抒發的方式,茲介紹袁凱幾首與酒有關的詩。

〈辛酉大醉書東郊主人壁〉云:

人生百年中,疢疾與灾危。風雨愆期至,歡樂能幾時?仲春二三月,桃李 正華滋。蝴蝶滿東郊,倉庚鳴且飛。招我同心人,策馬試輕衣。東家飲美

酒,西第彈鳴絲。鳴絲未及已,四座賦新詩。日暮始歸來,明旦復如斯。

君看多財子,計惜在毫釐。終夜不能眠,握算至晨曦。一朝籍縣官,雖悔 何所追。(卷二)

人生苦短是人們共同的感慨,如果不及時行樂,誰又能預料什麼時候會發生 災禍?從「仲春二三月」到「明旦復如斯」,描述知己好友在美好的春光中飲酒、

彈琴、賦詩,盡情享樂。之後筆鋒一轉,對那些斤斤計較金錢者不以為然,因為 一旦死亡,所有的富貴名利也將煙消雲散。

〈大醉後率爾〉三首云:

白頭書生何所作,獨把塵編海邊坐。上書格君事已晚,殺賊救民力尤懦。

四十無聞五十來,不如牛馬空長大。

身是江南儒家子,十五學經二十史。低回欲得聖賢心,浩蕩更覓先儒旨。

當時自謂才可重,豈料中年人不用。白頭縱得溪上田,手脚生疎不能種。

腐儒學經經不明,腐儒欲耕無地耕。讀書耕田兩無成,不如相隨劇孟輩,

博錢喫酒洛陽城。(卷二)

人說酒後吐真言,作者在大醉之後,將自己的心聲吐露在詩中。第一首自慚 五十歲還一事無成,尤其「上書格君事已晚,殺賊救民力尤懦」,說出對時局充滿 無力感,也有自責之意。第二首自述知識份子想要投效朝廷、有所作為的苦心,

可惜年齡大了不被任用,想要歸園田居卻又不諳農事,頗有匏瓜徒懸之歎。而兩 首都自稱「白頭」,顯見袁凱對年紀老大這件事十分在意。第三首也是自歎一事無 成,於是安慰自己不如拋開這些包袱,快意的過生活。

〈兵後大醉陶與權宅丙申九日也〉云:

酒到愁腸味頗醇,花因白髮更精神。兒童休笑燈前舞,老子今存苑後身。

何處江湖為樂土,誰家門戶有閒人?多情獨有陶徵士,醉過清秋不厭頻。(卷 三)

首聯寫的其實是反話,受到戰亂的影響,作者只能和友人大醉解憂愁,實際 上並無法改變時局,反而使心情更加沈重。所以頸聯「何處江湖為樂土,誰家門 戶有閒人?」道盡了當時動亂的嚴重,與作者心頭的煩悶。

袁凱每每在詩中慨歎無力改變時局,這和他的理想與遭遇有密切的關係。他 在〈古意〉二十首中多次自抒己志:

蓐食出門去,慘慘踐嚴霜。問子將何之,千里赴洛陽。洛陽有劇孟,任俠 世稱強。我願從之遊,氣勢相頡頏。路逢二三子,被服儒衣裳。少長各有 禮,講誦麋鹿場。中心忽愛慕,與彼遂相忘。(之五)

秦師困邯鄲,趙氏旦夕危。魯連山中來,排患在重圍。折衝不復言,辭金 忽言歸。清風映東夏,千載以為奇。我思鄒孟氏,處世一何宜。被髮雖可 救,閉戶終可為。斯言足明訓,賢獨未思之。(之七)

迢迢青雲上,自昔為亨衢。亨衢豈無極,下視乃泥塗。商君變法時,寧知 裂其軀?貴賤更迭來,榮辱在須臾。願為雙黃鵠,遊戲江與湖。(之十六)

十五志為學,四海訪鉅儒。低回梁宋郊,浩蕩齊魯區。庶從父老問,得親 交遊徒。惜哉戎馬起,中道乃趑趄。歸來臥荒園,白首成下愚。(之二十)

(卷二)

從這幾首詩可以知道,袁凱是以儒者自居的,所以他念念不忘儒者的使命與

理想。可惜干戈四起,無法施展抱負,因此有時也會產生「願為雙黃鵠,遊戲江 與湖」、「歸來臥荒園,白首成下愚」的隱遯思想。不過,整體說來,他還是以孟 子為典範,希望能成為內外兼具的賢者。

他也多次發出懷才不遇之鳴:

團團明月珠,墮此濁水中。光彩雖未泯,淪沒豈有窮。拔山固神力,舉鼎 亦無雙。徒有千尋綆,挽之竟何從?顏生不遠復,斯為蓋世雄。(之三)

楚人好魚目,越人薦明珠。一日三至門,主人行徐徐。相見纔一言,薄送 下前除。洛陽蘇季子,黃金滿後車。鄒孟誦堯舜,白首走道途。(之四)

幽谷有貧士,白髮披兩肩。人事既乖互,年運亦迍邅。敝屣久不縫,短褐 夙已穿。讀書雖聞道,好酒況無錢。常遭富人笑,豈有貴人憐?我聞齊景 公,千駟亦徒然。夷齊餓西山,後世稱聖賢。(之十九)

第一、二首都是以明珠比喻賢才,可惜賢才被埋沒,無法發出他應有的 光采。他又以顏回、孟子為例,可見袁凱對自我期許之高。第三首的「貧士」

指的應該就是他自己,外表的落魄突顯出不受重用的情況。最後以伯夷、叔 齊自勉,可說出於無奈。

〈耕田〉云:

窳薄非令器,容受固不宜。六籍雖云誦,於道竟何知。晚途棄末學,農圃 以為師。方春治臺笠,南畝秉鎡基。出入田水間,霑濕豈暇辭。但願秋穀 成,童稚有粥糜。沮溺自辭世,小人安敢期?(卷二)

我們知道袁凱是一個道地的讀書人,由於時局的因素使得他棄儒從農,實是

不得已的選擇。而「但願秋穀成,童稚有粥糜」,更說出身處亂世必須考慮的現實 問題,這對平時「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讀書人而言,是很大的考驗。

面對人們最無法釋懷的生死課題,袁凱也作了些抒發,例如〈短歌行〉云:

昨日舊穀没,今日新穀升。壯年不肯住,衰年日憑陵。日月行於天,江河 行於海。海水不復回,日月肯相待?日月不相待,自古皆死亡。死亡不能 免,安有却老方?仙人鄭伯僑,於今在何方?爾骨苟未朽,螻螘生肝腸。

獨有今名士,可以慰情傷。(卷一)

獨有今名士,可以慰情傷。(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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